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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於嗟洵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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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0 20:00:00 字數:8756

款敘之後,姬成安和姜石年推告尚有事在身,先行離去,臨去時,囑咐祁雲慕等人好好陪伴遠道而來的客人。祁雲慕覺得幹坐無趣,就試探著問各人,可願意參觀一下整個書院。

沙羅正在頭痛該如何處置這意想不到的事情:這書院諸人,竟然都是龍神亞神族的轉世,雲曄明明知道,卻什麽也不跟她說就把她支到了這裏,如今可讓她如何做才好?聽到祁雲慕此話,也巴不得能到處轉轉,整理一下心思,就答應了他,其他的人見沙羅應了,自然也紛紛點頭同意。

祁雲慕率先站起來,走到門口,伸出右手對大家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他伸手的剎那,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任羽若正好看到他偶然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紅豆編織的手鏈,不由大吃一驚,下意識伸出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她的手腕上,竟然也戴著一串同樣的手鏈。

正迷茫間,她聽到傳來姬芣苡低低地驚呼之聲:“咦?”

“什麽事,妲兒?”走在姬芣苡身邊的青問了一聲,姬芣苡的聲音本來不高,但她這一問,卻把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姬芣苡的身上。

姬芣苡睜著圓圓的眼睛,看了看祁雲慕,又看了看任羽若,轉頭對著青說:“我看到祁夫子有一串和羽若一模一樣的紅豆手串。”

姬芣苡還是個口無遮攔的女孩,她說者無心,任羽若卻聽者有意,她迅速地轉頭,脧了祁雲慕一眼,見祁雲慕正微笑著看著她,以一種並不介意的口吻說:“姬君不必如此客氣,喚我雲慕,或者表字念之即可,你說的這紅豆手串,也不是什麽罕見的飾物,若是在下剛好和任君同樣佩戴此物,那是在下的榮幸。”

他語聲清晰溫柔,恰到好處地解了任羽若的困窘,任羽若又擡頭,感激地看了看他,祁雲慕微微一笑,毫不介意,兩人目光相對的瞬間,卻都不約而同有些臉紅,想必是同時想起了王維那首家喻戶曉的詩了——雖然任羽若等人都身著男裝,但是祁雲慕作為雖然沒有蘇醒成亞神族人,但他有著與生具有的超級敏銳,在見到這群人的第一眼中,就已經看出他們中許多人都是女子,當然了,大唐風氣開放,女子出游神祗來書院也並不為過,對方不願意女裝示人,他也就理所當然地用“君”來稱呼大家。

姬芣苡卻轉動著她那圓溜溜的眼睛,搖著頭,不以為意地想反駁:“不是吧,姑姑跟我說過,羽若的紅豆手串——”

俞青到底年長著幾歲,也聽說過那首關於紅豆的詩,情知若讓姬芣苡把話說完,可是太讓任羽若窘迫了,趕緊截斷了她:“雲姊開玩笑的話你還當認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雲姊沒事幹就喜歡拿我們說笑。”

“是嘛,”所有人中間,只有沙羅認真知道此事的底細,她正為如何處置龍神亞神族人而煩惱,自然不希望姬芣苡不當的話語不小心喚醒了任羽若的記憶來節外生枝,趕緊插話道,“我們不要為這些小事浪費時間了,祁夫子,對不住,姬小郎的話,請別在意,現在就麻煩您帶我們去參觀一下名動天下的朝洛書院,多謝了。”

“您說哪裏話,是吾怠慢了貴客。”祁雲慕趕緊搖了搖頭,說,“我們這就走吧。”

......

是晚,他們就宿在朝洛書院隔壁的洛東客棧,為方便起見,沙羅包下了內裏的一個小院子。在白天參觀朝洛書院的時候,沙羅表達了對書院的濃厚興趣,一徑向祁雲慕等人詢問入讀書院的相關事宜——在決定行事之前,不妨多與這朝洛書院和龍神亞神族眾人相處幾日,反正,雲曄並未向他們約定幾日之內必須返回——她也想過幹脆回長安一趟,問問雲曄怎麽處置這事情,但轉念一想,雲曄明明知道內情卻不告訴她,分明是想看她能否獨斷行事,若是冒冒失失跑回去詢問,不要說會讓她失望,便是自己的自尊心也受不了:難道這點小事也處不好嗎?

主意打定,她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宣布要在洛陽停留至少五天,而且,不管眾人有一肚子的疑問,徑自揚長而去。

夜色已深了,早已過了宵禁時間,白日裏喧囂的城市此刻靜得嚇人。輾轉反側的任羽若實在無法入睡,眼看同寢的姬芣苡已經沈沈入睡,發出均勻的呼吸之聲,實在無奈,只好披衣起身,推開門走到小院中來。

仲春的洛陽,夜風吹來,自有幾分清涼,便是身懷絕技的她,在打開門的剎那,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趕緊關上門,生怕寒氣凍著了熟睡的姬芣苡。轉過身子,見到本該空無一人的小院中央的石桌邊,正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見是沙羅才放下心來。

沙羅這時也發現了她,她輕輕喚了“羽若”,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坐,任羽若順從地點了點頭,走過去,在沙羅身邊坐下。

沙羅憐惜地看著任羽若,低聲地說:“我就知道你睡不著。”

任羽若一楞,詫異地擡頭看著沙羅,不解地問:“為什麽?”

沙羅不說話,輕輕地擡起任羽若的右手,撥了一下她的袖手,露出她纖細的手腕,手腕上那串紅豆,在月光裏光澤有些黯淡。沙羅輕輕撫摸著那串紅豆,嘆了口氣,才對任羽若說:“你難道不覺得今天見到的那些人有些異樣麽——我的意思是,他們和常人不大一樣?”

任羽若想了想,點了點頭,說:“覺得了。”

“你今天有些走神了,不然,以你現在的修為,應該能察覺出來他們是什麽人的,”沙羅說著,放下了任羽若的手腕,“他們都是你的故人。”

“我的故人?”任羽若一怔,“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啊——雖然我五歲就被姑姑帶走了,以前的事情是有些不大記得了,但是,我記得姑姑說過,我家裏情況簡單,不可能有這麽多非同凡響的故人吧。”

“你想到哪兒去了,”沙羅搖了搖頭,“我不是說你家的親戚。”

“那是——前世的?”任羽若嘆了口氣,“我對前世的事情,只是模模糊糊有個概念,只記得最初的幾生,我曾經是龍神亞神族的一員,自從我加入滅神族之後,我所熟識的人,就是你們幾位了,這麽說,他們是龍神亞神族的人了?他們給我的感覺確實很熟悉,而且他們身上隱藏著強大的潛能,我今天察覺到了,還以為姑姑是知道他們有這麽強大的潛能,讓我們來點醒他們加入滅神族的。”

“你猜對了,他們是龍神亞神族的人——我想雲曄是知道的,不過咱們走之前,她什麽也沒跟我說。”

見到沙羅肯定,任羽若竟然沒有任何驚訝的感覺,仿佛著答案是天經地義的:倒是這種想法讓她自己嚇了一跳,然後呢,覺得心中有千萬個問題,卻又茫茫無序,不知道該如何問起。只是不等她想出來該問什麽,沙羅又繼續說道:“他們中間有你前世的親人和好友,有你的尊長,所以,你對他們感到熟悉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知道你現在很疑惑,為什麽你記不起來這些事情,你和傑他們不同,他們法力和功力雖然和你不相上下,但論起靈力強大,比你差多了,不記得很多事情是應該的,你的靈力很強,不比我差,你本該記得的比你現在知道的多得多,尤其是當你遇到這些人的時候,你本應該能想起很多事情的。”

“那我為什麽想不起來,我睡不著,因為我覺得心裏難受,好像什麽東西不該忘的被我忘了?”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你封印了自己的記憶。”

“那我如何得回我的記憶——我好像覺得、覺得那段記憶對我很重要,沙羅姐姐,你告訴我,我怎麽才能得回那段記憶——你還記得的,是嗎?那你告訴我好嗎?”

沙羅看著哀哀苦求的任羽若,那雙秀美的眼睛幾乎要流下淚來,她是知道任羽若此時的心情的,幾乎心一軟就要說什麽,張了張口,卻又硬下心來,說:“不行,你不是不知道滅神族的規矩。”

“是的,我知道,”任羽若嘆了口氣,垂下了頭,“對不起,是我不好......我還是自己努力去想起來吧。”

“嗯,”沙羅應了一聲,拍了拍任羽若,溫和地對她說,“如果你想知道,你自己早晚能響起來的,不必著急,天不早了,去休息吧。”

沙羅說話的時候,任羽若只覺得一陣倦意襲上,竟然感到十分困頓,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對沙羅道樂聲“明天見”,站起身來走回房去。

沙羅若有所思看著門在任羽若身後關上,剛才是她但心任羽若失眠,特意在拍她的時候用上了能讓她產生倦意的法術,這招本來對任羽若這樣靈力的人未必管用,但此刻任羽若心亂如麻,竟然連被沙羅施了術都沒有察覺。

她真的忘了過去的事情嗎?還是因為過去的事情對她、對妲兒都太慘烈,所以她不願意想起來?或者真的是她自己或別人封印了她的記憶?

對於任羽若和祁雲慕生生世世般的情緣,沙羅並不能算十分清楚,畢竟前幾世,她們分屬於不同的亞神族,但是他們最後一次的交集,卻恰有她沙羅在邊上,那是她十分清楚的事情。

那還是在師父帶著二師姊、星光師弟修補天人結界的那一世的往事了,那時候,阿修羅族和血族甚至尚未來到人間,那是滅神族成立以後,和神族之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血戰......那是一千兩百年前的那一戰……

......

一千兩百多年前,神族沈眠,鬼族血族未到人間,那是人類的黃金時代,無論思想還是知識,蓬勃發展,百家爭鳴,百花齊放。

那一年秋天正是重建天人結界的最佳時間。此前,釋迦帶著補天族人兩次嘗試重建天人結界,均因種種原因而告功虧一簣,這一次,他特意找到晶占族人和滅神族人相助,在晶占族長絲麗和晶占族靈力最強的族人迪麗的共同努力之下,算出了最佳重建結界的時刻。

然而,兩次嘗試重建結界所引起的天地震蕩,卻震醒了兩位女神,她們是西方奧林帕斯神族的雅典娜和東方龍神族的女媧,她們都知道此刻神族力量正是最薄弱的時刻,只怕無力阻擋人類異能族的企圖,於是分別喚醒了各自的亞神族人,然後重新陷入了長眠。

本來勢不兩立的兩個亞神族的族人竟然第一次攜起手來。在重建結界時刻到那天,當補天族人在晶占族人和滅神族人的陪伴下,一起來到須彌山下時,就意外地遇到了龍神亞神族人和奧林帕斯亞神族人的阻撓。

既然遇到了,戰鬥便無可避免。因為晶占族人更長於測算天機而戰鬥實力一般,至於補天族人還要留著力氣用於重建結界,所以,這兩族人所應付的,主要是亞神族中的二流戰士,對敵亞神族主力的重任,自然責無旁貸地落在了滅神族人身上。

這是滅神族成立以來的第一次戰鬥,可是他們所要面對的,卻並非神祗,而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滅神族人多來自原亞神族,戰鬥本是他們習以為常的,只是面對這些敵人,有的甚至曾經是他們的親人、愛人,滅神族人實在有點下不去手。

任羽若避無可避地遇到了她最想見也最怕見的人,在乍見到祁雲慕的時刻,她的眼睛只閃亮了一下,很快就變得黯然,而祁雲慕,祁雲慕顯然也是認出了她的,只是,祁雲慕那張臉上的表情,就如這高原雪山一般,千百年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早就知道會有那麽一天,也在心裏演繹過千次萬次如何在這種場景下相逢,真到了此時此刻,任羽若所能做的,也只有淡淡地對祁雲慕點了點頭。她伸出右手去拔插在腰間的長劍,左手卻下意識伸出,輕輕撫過右手的手腕上那一串相思紅豆,只是,時間不容她嘆息,她倏地收回了左手,右手以閃電般拔出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寶劍,那是一柄非常美麗的銀白色長劍,劍柄是一塊完整的美玉——不過再美麗的劍也畢竟是用來殺人的利器。

她咽了咽嗓子,聲音有點嘶啞地對祁雲慕說:“拔劍吧。”

祁雲慕似乎嘆了口氣,語氣十分平緩地對任羽若說:“羽若,我不想傷你。”

“我也不想傷你,請你讓開。”

祁雲慕搖了搖頭。

任羽若苦笑了一下,說道:“雲慕,你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你我都是選擇了就絕不會放棄的人,你不會讓開,而我也不會轉回頭,何不拔劍呢?

祁雲慕不再說話,眨眼間,他的手中,已握著一柄和任羽若手中寶劍有七八分相似的長劍。

幾乎同時,兩柄劍都被他們自身功力所激發的光芒給包裹住了,這光芒也有七八分相似,任羽若的是雪青色,而祁雲慕的是淡紫色。

再不答話,兩人皆是長劍一遞,只聽“叮”的一聲,兩人持劍的身影飄飛起來,身子交錯的剎那,隨風飛舞的長發互相拂了一下。

其劍如冰,其人如玉,轉過身來,兩雙比高原星星還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視著,曾經的深情幾許也許還沒有消散,但兩把劍卻互相指著對方的心臟。

旋即,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絡繹不絕,轉瞬間雙劍交鋒了十數次。

任羽若知道,絕頂的高手在舉起劍的剎那,心中的所有雜念都該隨之散去才對,而眼前的人,就該化身為單一的對手,而不去在乎他到底是誰,可是,她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忘卻眼前的對手是祁雲慕,這讓她在出劍的時候頗為困擾。她功力本不在祁雲慕之下,若論身形的靈動快捷,猶在祁雲慕之上,卻因為這一念之差,處處都受著制掣,十幾招後,竟然落了下風。

祁雲慕倒也並不對她施下殺手,雖然女媧神喚醒他們的時候語焉不詳,卻也說過,只需要阻止任何人登上須彌山頂即可,所以,他所要做的,就是要盡量攔住對手,讓他們不能登上山頂。

任羽若情知距離晶占族為補天族所測算的最佳重建天人結界時間越來越近,心中著急,卻又無法對祁雲慕使出殺手,一時憂慮焦急,更加心亂如麻,本來施展如意的長劍竟然不聽使喚起來。而祁雲慕的長劍竟然停在了距離她咽喉不過一寸的地方指著她。

祁雲慕再一次說道:“羽若,你沒法傷我,我也不想傷你,你還是回去吧。”

任羽若自然知道祁雲慕的用意——以三族人類異能族的實力(這可算得上是人類異能族的全部實力了)對抗臨時被喚醒甚至未完全恢覆的兩族亞神族,其實,聰明若祁雲慕不會不知道亞神族並無勝算,實際上,他們已經處於下風,而唯一能支持他們還不至於落敗的因素,則是他們和滅神族許多戰士之間那抹不開的聯系,滅神族是八百年前上一世成立,但上一世他們只中只有雲曄和何麓和神族有過零星交鋒,這一戰可算是滅神族成立以來第一戰,他們的心態還沒有那麽冷硬——祁雲慕知道,任羽若最想避開、最無法全力迎戰的人,就是他,即使以今日的敵對,他依然不想傷了羽若之心,但是,對他而言,他守護的神明、他對神明所許的承諾,更重於和羽若之間隔了天塹的感情,所以,是他在戰鬥中選擇了任羽若。

任羽若不肯開口,她知道,若和祁雲慕說得越多,她心中殘存的戰鬥意念和決心就會越少,當其時,說遠不如做。所以,她咬咬牙,長劍一抖,挽過幾個漂亮得劍花——這不是普通的劍花,而是任羽若以自身法力催動劍氣,所幻化出的五彩劍花,劍花鋪天蓋地地籠罩住了戰鬥中的兩人。

這是任羽若最美麗、殺機最濃的一招,是自己領悟出來的,劍勢極快,卻又不是沖著對方而去,滿天的劍花,光彩灼灼,讓人眼花繚亂,而當對手的目光被滿天劍花所眩的時候,才真正的殺招祭出之時,等對方明白過來,已然不及,雲曄曾讚許過此招用來應對實力強於自己的人一定非常有效。

祁雲慕對同出於龍神亞神族且神為前世愛人的任羽若的招數固然了解,卻還是一個不妨被著滿天劍花眩了一下,他毫無防備地眨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睜開的時候,只感覺到淩厲而凜冽的劍氣迎面撲來,冷泛全身。他來不及有任何想法,只有急速後退,卻還是退無可退,只得像右一讓,拼著左肩著劍,騰出右手持劍擋開。

可是他沒料到的是,任羽若最後這一劍來時雖猛,劍氣雖強,卻並非致命。所以,他左肩雖然受了點傷,也只是皮肉傷,並未傷到筋骨,何況,任羽若一劍得手,立刻回撤,而祁雲慕這時候右手全力施展的回斬一劍,恰恰刺中了任羽若握劍的右手。

兩人同時發出“啊”的低低一聲,身子已經倏然分開了一人距離。

祁雲慕左肩的鮮血已經滲透了他的衣服,而任羽若的右臂傷得更重,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祁雲慕見她受傷,心裏不由痛悔,早該知道,任羽若即使對他出劍,也不會下殺手的,他那反擊一劍,實在是太猛了。

任羽若看了看自己右臂的傷,恐怕是握不了劍了,她擡頭,正好看到祁雲慕關切的眼眸,心中一陣溫柔,但想起,他即使這麽愛自己,卻還是拼命地阻止自己前進,可見對於神族的忠誠有多麽強烈:怪不得前世的時候,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他放棄對神族的誓言隨自己離開,頓時又是一陣痛苦。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想起前世種種,仿佛一切溫柔旖旎,都在昨天,而此刻,卻只有刀光劍影。

任羽若默默地把劍交到左手,閉上眼睛,一劍刺出。

祁雲慕嘆了口氣,也只好把長劍再度遞出,他在雙劍交錯的時刻轉了一下心思,暗暗一轉劍柄,旋出一道螺旋的劍氣,裹住了任羽若的寶劍,然後他快速旋轉著寶劍,讓那股劍氣越裹越緊。

任羽若到底是難得用左手持劍,頓時覺得一股強大的螺旋形的劍氣,把她的劍越卷越緊,竟至有一種把握不住,甚至身子都忍不住要隨著那股劍氣旋轉才能勉強保持平衡。

這是祁雲慕的真正實力吧,即使由於時間倉促他尚未完全覺醒,這力量已經讓人感到害怕,任羽若知道祁雲慕的意思不是要傷人,而是要毀劍,讓任羽若無力再戰,好去幫助他那些處於劣勢的夥伴們。她想了想,終於想出了破解之道,定了定神咬了咬牙,她以祁雲慕相反的方向,相同的速度旋轉起了她的寶劍,頓時仿佛有一股力量隔開了兩柄劍。

祁雲慕面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任羽若忽然一笑,倏的停了旋轉,兩柄劍失去了力量的均衡,頓時貼在了一起。

祁雲慕皺了皺眉,想抽回劍,卻驚訝地發現那把劍緊緊地粘著任羽若的劍,他不得不加大了力氣往回抽,這正中任羽若的心思,她趁著祁雲慕抽劍,輕斥一聲,手腕一振一抖,全力把劍向斜側方一推,祁雲慕全部力量都傾註在了劍身上,一時把握不住,兩柄劍竟然粘在一起斜斜地飛了出去。

而任羽若早有準備,等的就是這個剎那,等祁雲慕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被一圈淡淡的光暈包圍住了,定神一看,他發現,這是任羽若用自身法力所圍出的光暈,也就是說,任羽若用自身法力結成了一個類似結界的東西圍困住了自己和他——這是非常消耗能力的一種做法啊,尤其是當雙方法力能力接近的時候,是需要耗費得更多。何況,任羽若已經受了不輕的傷,右臂還在流著血。

這種做法,向來被他們認為是同歸於盡的做法。

“羽若,快住手,”祁雲慕忍不住喊道,在這個類似結界的地方,他看不真切任羽若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臉色蒼白如雪,不由得替她著急,“你這麽做是在自殺。”

任羽若蒼白的面容上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她的聲音在結界中聽來不很清楚:“雲慕,你說得對,我沒辦法傷你,狠不下心對你下殺手,不過,我總還可以困住你,直到我的朋友做完他們該做的事情——若讓我住手,除非你答應我,現在就離開這裏。”

“不要這樣,羽若——”祁雲慕差一點就喊出了“我答應你離開這樣”,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剎住了,縱然他不想讓羽若受任何的傷,但他也是絕不可能做到任由他的亞神族夥伴們拼死戰鬥,自己卻抽身離開的事情的,他搖著嘴唇,唇邊漸漸地滲出了血絲。

任羽若知道,一旦施展了這一招,就勢必要困住祁雲慕直到補天族完成重建天人結界為止,否則,若是重建結界的關鍵時刻讓祁雲慕脫困而出,猝不及防之下,對補天族人可能會造成不小的麻煩。可是正如祁雲慕所說,她是在自殺,時間慢慢過去,血越流越多,頭開始暈眩,眼前的一切似乎也越來越看不清楚,思想也逐漸有些模糊,唯有牙越咬越緊,她閉上了眼睛,以減少那種暈眩的感覺,卻又聽到耳邊一陣一陣嗡嗡的聲音,和祁雲慕的呼喚“羽若,住手”。

祁雲慕雖然知道,任羽若本來實力只略在自己之下,這兩生經過雲曄的調教只怕已經超過自己,以自己尚未完全覺醒的能力,是不可能脫困而出的,而任羽若既然已經決定了用上這一招,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了。這一招,他是退無可退、逼無可逼,眼看著任羽若的臉色越來越無血色,只好徒勞地一遍一遍喊著“羽若,住手”,一面無奈地感應到自己的夥伴們一個一個地倒下,而滅神族人、補天族人、晶占族人最終沖破了他們的阻攔向須彌山頂走去,而又無能為力,心裏焦灼萬分。

任羽若卻感覺不到這些,她不知道自己的夥伴們什麽時候贏了這一仗,更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離開了這裏,在她已經逐漸模糊了的心靈深處,只剩下一片清明所在:那就是堅持到最後。

她甚至沒有聽到,祁雲慕近乎嘶喊地對她說:“羽若,你住手——你答應你離開,你住手!”

祁雲慕知道,他已經無力回天,而任羽若在他的面前,變得越來越憔悴脆弱,在任羽若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以後,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終於忍不住喊出了羽若最想聽到的話,但遺憾的是,羽若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麽,她所有的感覺都瀕於消亡,唯一剩下的,就是堅持到最後的意念。

她事實上已經無法放棄這種不死不休的糾纏。

祁雲慕看著毫無反應的任羽若,默默地流下了兩行眼淚,無奈的他,一瞬間忽然恍惚了,到底是自己做錯了,還是羽若做錯了?他撫摸著自己左手腕上,那串羽若送給他的紅豆,心中迷茫極了:為何相愛如他和羽若,卻必須要面對現在這樣的局面,被困在局中的他,只得無奈地看著自己的愛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心神恍惚之中,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甚至希望,不管滅神族、補天族、晶占族人要幹什麽,趕快幹完回來,因為只有他們中的高手從外部施力,才能解開任羽若布下困住他的法力圈,救回他的羽若——這想法讓他不由自主渾身顫抖起來,他怎麽能這麽想?他怎麽能棄對神族的承諾於不顧,即使他們亞神族人拼盡全力也未能阻擋住他們,他還是應當希望他們完不成任務才對啊。

可是羽若她......羽若的身影竟然有些透明了起來,這是她力量即將耗盡的預兆啊。羽若自己已經失去了感覺,但痛苦卻瘋狂地噬咬著祁雲慕的心。

終於,不需要祁雲慕再為“期望他們完成任務返回”還是“期望他們不要完成任務,以達成神族的心願”之間掙紮了。一陣強烈感覺沖破羽若對他的圍困傳了進來——對,就是一種感覺,不是真實的地動山搖,卻比地動山搖更可怕,是他全身的法力、功力......一切的力量都有一種被撼動的感覺,他的身子還是站的直直的,他的思想卻感覺到如同處身海嘯地震之中一樣——那是一種純粹精神的法力哦——是誰的精神法力能如此強大?

來不及細想,他趕忙借助這種力量沖破任羽若所布圍困圈的瞬間,內外合力,縱身一躍,脫出了圍困。

任羽若本就處於強弩之末的力量經不起這內亂合力的沖擊,終於散去了,而在力量散去的同時,她那近乎透明一般的身子倒下了。

她耳邊若有若無地還能聽到祁雲慕一遍比一遍更急促的呼喚:“羽若、羽若......”只是卻無力睜開眼睛。

祁雲慕蹲下身子,抱起任羽若,任羽若在他懷抱中,就像一片樹葉一樣輕,仿佛任何風吹,都能把她那已經弱不禁風的身子吹走一般,祁雲慕只好抱緊了她,一遍一遍呼喊著,神色逐漸也有些恍惚了,直到他聽到有人搖晃著他,才擡起淚痕斑斑的臉,看到一張同樣布滿傷心的臉,怔了一會兒,才想起,那人是滅神族的人:本該是他敵對的人,此刻卻甚至無力去恨、去敵對。

雲曄嘆了口氣說:“你先放開手,讓沙羅和風舞看看羽若怎了樣了?”

祁雲慕點了點頭,卻只是放松了點,終是不肯放開任羽若,沙羅和風舞對望了一眼,只好繞過他,走到任羽若另一身側,蹲下身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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