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耿耿不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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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1 7:00:00 字數:10183

過了一小會兒,風舞和沙羅擡頭互望了一眼,風舞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沙羅嘆了口氣,把手輕放在任羽若額頭上,頓時,從她手掌中滲出一絲絲氤氳白氣,這讓昏迷中的任羽若的面孔變得逐漸模糊起來。

雲曄悄悄地問風舞:“沙羅在做什麽?羽若怎麽樣?”

“雲姐姐,羽若她、她已經耗盡了,救不回來了......”身為戰士的風舞也已見貫生死,說到這裏還是忍不住眼圈一紅,哽咽了一下,“沙羅姐姐這麽做,也只能讓她清醒一時。”

她的話,對祁雲慕而言,不啻是五雷轟頂,他霍地擡起頭,看著風舞,幾次想說話,一張口卻總是嘴唇和牙齒磕碰到一起,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風舞見此場景,又忍不住嗚咽了一聲,其他人站得遠些,而且一心又多在沙羅和任羽若身上,並未註意到他們在說些什麽。

雲曄的心裏也未嘗不充滿難過,但她早已習慣不把任何難過苦痛表現出來,只是看了看祁雲慕,輕輕說了句:“節哀順變吧。”

“節哀順變?”祁雲慕終於嗚咽出聲了,也許是雲曄那種冷漠的態度激怒了他,他居然用一種近乎質問的口氣對雲曄說,“你讓我如何節哀?如何順變?也、也難怪,你怎麽會懂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雲曄臉色絲毫未變,她揮手制止了正要反駁祁雲慕的風舞,嘆了口氣,對祁雲慕說:“你不必和我爭,還是去跟羽若道個別吧,否則可是辜負了沙羅的苦心。”

這句話仿佛冷水激在祁雲慕本已混沌不堪的祁雲慕頭上,讓他瞬間清醒了一些,轉過頭,果然看到任羽若已清醒了過來,正目光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沙羅則靜靜地退到了一邊。

“羽若”,他輕輕地喚了一聲,同時伸臂,把她涼涼的身體緊抱在了懷中。

“雲慕”,任羽若的聲音聽來若有若無,除了癡心的祁雲慕,邊上的人此刻便是不看沙羅的臉色也知道,她不行了,“離開他們,好嗎?”

望著任羽若分明渙散了的眼神中還凝聚著的那點期望,祁雲慕只覺得骨鯁在喉,他明明知道,即使是任羽若臨終的要求,也是無法答應的——至少這會兒,他做不到,但那一聲“對不起”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啊,他只好澀澀地又喊了一聲,“羽若......”

任羽若忽然輕笑了一下,擡手在他面頰上撫摸了一下,低聲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強求你。”

說著,她又依戀地看了祁雲慕一眼,放下手,連同目也光從祁雲慕身上抽回來,她的目光在半空轉了一圈,才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她用祈求的眼神看著雲曄,嘴唇歙張,用滅神族的傳音方式對雲曄說了幾句話。

這顯然是因為這幾句話她不想讓祁雲慕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誰都能理解:“姑姑,麻煩你請讓雲慕離開,不要為難他。”

雲曄等心願既已達成,只要祁雲慕不來找他們的麻煩,自然也不願去找祁雲慕的麻煩,當下點了點頭,答應了。

但是任羽若的第二句話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姑姑,請你封印我今生的記憶,請你、一定要幫我。”

雲曄臉色一變:“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不想記得這輩子死在誰的手裏......”

這種傳音很消耗力量,本已耗盡精力的任羽若只是在沙羅強力加持的法力之下才勉強清醒,只是回光反照,此刻也已到了盡頭,她又嘆了口氣,想再看看祁雲慕,無奈目光渙散,已經看不見了,只的伸出手,想去摸摸他,伸了一半,卻無論如何都沒有了力氣,再度垂了下來,籲了口氣,喊了聲“雲慕…….”便沒有了氣息。

祁雲慕恍若無聞,一動不動地抱著任羽若。

周圍站著的滅神族人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啜泣。

雲曄不言不語地蹲下身子,伸手虛按在任羽若的額頭,她手中流瀉出一團銀灰色的光澤包圍住了任羽若的額頭,任羽若的長發仿佛被風吹了一般,微微動了動。

雲曄站起身來,嘴唇翕動了一下,對著滅神族眾人傳聲說道:“都別哭了,我們走吧。”

說完,她第一個轉身離開了。

眾人默默地跟再她身後離開。

走不一會,聽到背後傳來一陣悲傷欲絕的淒厲嘶喊,眾人都覺得心裏酸酸的,想起而這一天中,每個人更各有一段心事,沙羅想起師父、師妹師弟們從此一去不返,想起大師姊無生想沖進結界被雲曄死死拽住未果,發瘋一樣狂奔而去的場景,俞青想起卡克斯在結界將被建立時絕望地神情和毫不猶豫地拼死沖上前去,被震死在結界強大力量之前,自己卻無能為力,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想起這一天,有不少夥伴離開了他們,盡管這僅僅是一段數百年離別,但心中的傷痛卻各各都無以覆加,一個個嗚嗚咽咽,淚眼婆娑。

唯獨雲曄卻似毫無感覺,一張臉繃得緊緊地,走在她邊上的恰是晶占族的絲麗,她嘖嘖了兩聲,用一種說不上感嘆還是嘲諷的口氣說:“雲曄,你可真是越來越像滅神族的族長了。”

雲曄轉頭望了她一眼,並未發問,絲麗卻自言自語地接著說道:“真是冷心冷面啊。”

“晶占族的絲麗族長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我和你不同,”絲麗搖了搖頭,頓了頓,又喃喃地說了一句,“完全不同的。”

雲曄並未追問她有何不同,自己真的是冷心冷面了,冷面是真,冷心卻未必吧......當滅神長劍再度穿透了那個人的身體的時候,雖然也感覺心痛欲死,卻沒有絲毫的猶豫,此刻忽然想到他今世臨死前痛苦的表情和前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我真不該……愛上你……”,心仿佛痛得抽成了一團,臉上自然還是一成不變的表情,腳步也絲毫沒有放緩。

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其實還是很舍不得那個人的,只是不能猶豫不能停頓,不能給自己時間去感傷,只能這麽馬不停蹄走下去,既然選擇了當這個滅神族的族長,那就不妨像絲麗所說的:越來越像滅神族的族長吧。

總有一天自己會忘了那段感情,忘了那個人,忘了自己叛出奧林帕斯神族創建滅神族的初衷,而一心一意只為了完成滅神這個使命吧。

她伸出手微微一晃,掌中已握著一柄銀灰色的長劍,這把心劍如今有了一個讓人聞之喪膽的名字:滅神。

“什麽事?”反應敏銳的絲麗和沙羅異口同聲、急促地問了一句。

“沒啥,”雲曄琢磨的目光上下掃視著自己的劍,忽然嘆了口氣說,“你們不覺得我的劍有什麽不對嗎?”

絲麗遲疑地看了看雲曄,沒說話,她一貫如此,對於不知道的,便不說,沙羅很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不知道啊。”

“它不該是這種顏色,太黯淡了。”雲曄淡淡地應了一句,忽然手腕一挺,長劍筆直指向前方,包圍住長劍的光芒也在忽然間變成了耀眼的金紅色,但只維持了很短時間,剎那就連長劍一起消失了。

雲曄有些出神地說:“這才是滅神長劍應該的顏色呢。”

絲麗和沙羅對望了一眼,這對昔日的表姊妹雖然如今可說是各行其道了。但彼此之間的熟悉猶在,只對望了一眼,就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雲曄不是個喜歡亮麗追求輝煌的人,那麽她剛才那麽做,是什麽意思?

絲麗聳了聳肩,意思是這與我無關,沙羅想問,轉頭卻發現雲曄雪白的身影早已飄飄然走在前面,剛才的事情,仿佛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沙羅剎那間知道了,就像師父和二師姊、四師弟毫不猶豫絕塵而去一樣,雲曄那顆曾經溫柔的心已經絕塵而去了,此刻在她面前的,再也不是那曾經溫婉動人的女神娥歐絲,那曾經舍不得滅神劍出手的猶豫不決的女子,而是滅神族的族長!

“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所有人,所有神……”她喃喃自語。

“不,那只是你的看法,”一個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對我來說,雲曄就是娥歐絲,她永遠不會改變她的初心,她做任何事都是因為她愛這個世界和世上的人,包括你和我。”

“何麓?”

“她變得看起來再冷血無情,她骨子裏也還是那個心底柔軟充滿愛心的女子。”何麓看著雲曄默默遠去的身影沒有跟上去,他知道,此刻的雲曄不需要無力的安慰。

……

時光荏苒,白雲蒼狗,一千兩百年,仿佛彈指一揮。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看了一輩子又一輩子,這數千年不變的月色,曾經照過多少人的無眠哪——好比今夜的沙羅。上半夜,沙羅一直在琢磨:雲曄應該是知道這個朝洛書院的事情的,她把他們派來,到底是為什麽?下半夜,她忽然豁然開朗了起來:管她雲曄讓他們來是啥意思,古人雲,將在外住令有所不受,何況無令,既然說了她全權負責,那就是她沙羅說了算。

這下子想通了,事情立刻變得簡單起來,三下五除二,不過一個時辰,已經足夠她想好一個雖尚不算完善,但已可執行的方案雛形來。

“明天再仔細想吧,反正不急著這一天,天都快亮了,趕緊去補眠,要不然一會兒那些小鬼起來了,可就沒我的覺睡了。”她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月亮落下去了,雖然有滿天星鬥,可整個天地之間,暗得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她雖說是不怕,心裏也有些覺得瘆,趕緊三步並作兩步一溜煙躥回臥房也不點燈,摸黑就躺下了。

明天、明天還有好多事情啊,躺在床上,仿佛是興奮過頭了,一時半會兒卻又覺難以入睡,不由得又想起了前世和龍神亞神族的那一戰,以羽若的修行,她該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呢,或者因為雲曄按照她的要求封印了前世的事情,那麽更早以前的事情呢?雲曄不會不經過她同意就連她前前世、前前前世,所有記憶都給封印了吧?那她為什麽會想不起來,真是怪事。不過她想不起來也好,免得到時候需要她上的時候,面對祁雲慕,她又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從任羽若又想到了雲曄,想到何麓的話,呵呵,這輩子,如果雲姊遇不到那個梅洛斯,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一下何麓啊,何麓對雲曄的心意雖然從來沒有說過半個字,但是傻子都能看出來好不好,那麽優秀的一個人死心塌地地對你好,雲姊怎麽就能不感動呢?唉,說雲姊冷心冷情還真是不假,也只有那個傻乎乎的何麓一味覺得她好。

這麽想著,睡意就上來了,朦朦朧朧閉上眼睛,好像只是打了個小盹,可是睜開一看:哇,陽光都把整個的窗紙照亮了,壞了壞了,怕不是中午了吧。

窗外傳來小女生嘰嘰咕咕的聲音“呵呵,沙羅姐姐還在睡覺哦”,“要不,睡去吧她鬧起來?”

沙羅推門而出:“鬧什麽鬧,我在想行動計劃呢!”

......

須彌山,亙古不變的皚皚積雪,人跡因著山高天寒而絕跡,連這方圓數千裏內,都罕有人煙,但是,很多人都是知道這須彌山的,他們往往積累了一生的信念,就為了到達須彌山下,圍繞著這座神山轉上一圈,祈求著轉倫的來世。

偶然,眼尖的人竟然能看到須彌山上有影影綽綽的人影,他們以為,那一定是山上的神佛聽到了他們內心深處的祈禱,深為感動而對他們顯露神跡,除了更加崇拜不做他想。

事實上當然不是如此,盡管那些他們看到的影子的確具有他們所認為的神佛的能力。

譬如今日,天藍若紫,雪白的山峰上便有一青一黃一紫三個身影。

“主人,您也該死心了吧,這天人結界周圍雖然是最佳的天地靈氣所在,不過神族現在敵人也多著呢,哪裏敢隨隨便便就在這兒修行啊,你看他們連什麽喜馬拉雅山、昆侖山、奧林帕斯山老巢兒都不敢待著了。”黃衫的女子口氣裏說不出的抱怨。

“是啊,主人,這地方您這麽短時間就來了三次了,我看這裏除了雪還是雪,實在也沒啥好看的了,咱們第一次的時候不就確認了這裏沒有任何神族蹤影了嘛?”紫衫的女子也隨聲附和道。

被兩女稱為主人的青衫男子並沒有任何不快,他微笑了一下,對兩女說:“伊琳,筱竹,我也未必就是來這裏找神族的,我已經基本上確認了龍神族應該就長眠在長安附近,長安附近有兩處靈氣之穴,一處就是現在大唐皇帝的大明宮,一處也是皇家的地方,就是驪山——現在的三大神族中,龍神族實力不弱但掩藏自己的本領卻稍微差一些,所以最容易找到,只可惜——”

“可惜什麽?”黃衫見主人欲言又止,忍不住追問道。

“只可惜神族太容易驚醒,而且,一旦一個神族清醒過來,其他兩個神族會受到一種感應,幾乎同時就醒過來,否則的話,咱們雖然不屑於趁人之危,至少可以逐個擊破,這卻要簡單多了。”

這話引起了兩個女子的共鳴,兩人都點了點頭,紫衫女子道:“是啊,對付一個神族,總比對付三個神族要簡單多了,而且,依筱竹看來呢,神族也不是什麽信義之族,所以若是有機會趁他們還美蘇星就幹掉他們,也沒啥‘趁人之危’的說法,只要咱們血族能兵不血刃幹掉他們,也不在乎什麽信義不信義,信義是那些愚蠢的人類才沒事幹喜歡講究的。”

他們的主人自然便是那血族之王瑞斯特了,此刻,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另一個女子伊琳。

伊琳顯然很同意李筱竹的說法,雖然主人沒有詢問她的意思,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卻又笑了一下,想了一下,補充說:“想這些沒有意思啦——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主人,我倒是在想,您剛才說您不是為了找神族才來這兒的,那是為什麽?總不能是為了看雪山和結界吧,這雪山和結界和上次來沒啥不同啊?”

“是為了——”瑞斯特嘆了口氣,“這天人結界——你們別誤會,我對神界沒有興趣,也知道憑我們無法沖破天人結界的,我只是一直很好奇,那釋迦和補天族的所謂雙星,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居然能重修天人結界,而卻他們修的天人結界幾乎和原始的結界天衣無縫啊。”

李筱竹和伊琳都沈默了,她們當然能感覺到結界那無遠弗介的力量所在,而且他們也知道,正是數百年前補天族重修天人結界,亞神族和滅神族、晶占族在結界前大戰,所引起的空前震蕩才讓他們最終沖破了血族和人間的結界來到人間,此後一直縱橫人間,並曾在五百年前和神族大戰、而此戰的結果是,同時受到血族和滅神族沖擊的奧林帕斯神族,趁著大戰的強大震蕩,打開了另一道人鬼結界,引出了阿修羅鬼族來對付他們,此戰後,滅神族進入輪回,三大神族皆陷入長眠,鬼族和血族縱橫天下互相廝殺百載之後終於倦了,也陷入了長眠,直到十多年前。這一次,鬼族和血族同時蘇醒,他們也已經見到了滅神族人,五百年已足夠神族修養,他們難道會不出來?

瑞斯特卻沒有她們這麽多想法,他仿佛是很單純地沈浸入了對天人結界的感悟之中。李筱竹在一邊猶豫了半天,還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她那似乎進入了物我兩忘境界的主人:“主人哪——主人,我們是不是該趕快回去了,明天還要赴大明宮呢。”

瑞斯特好容易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說:“哦,你說的是,我們走。”

回去的數千裏對他們來說,即使悠閑地禦風行來,也不過是一個時辰,路上,伊琳和李筱竹再次提起明日的大明宮之會,兩人對美輪美奐的大明宮都十分好奇,迫不及待要一睹早已久仰的大明宮風采,卻又不願意向身為人類的大唐皇帝行禮:身為使臣的話,即使瑞斯特的人間身份是尊貴的親王,也免不了要行禮的啊,可是他們是高貴的血族哎,而那大唐皇帝不過是個卑賤的人類。

“主人啊,我們為什麽不能自己跑去看大明宮和驪山,而一定要當那個什麽使臣?”

“因為我不想在人間最繁華壯麗的都市裏大開殺戒,這太破壞了這個城市的美——咱們血族可是愛美的種族。”

“哪用大開殺戒呀,我們只需要偷偷溜進去,隱身的,那些人怎麽可能發現我們?”

“你們兩個啊,”瑞斯特搖了搖頭,用略帶指責的目光看了看兩個隨從,不滿地說,“你們兩個是在我血族中實力雖然數一數二,不過可太不細心了,你們以為我不曾嘗試過嗎?驪山和大明宮都布有滅神族的結界,雖然突破那道結界不成問題,但卻無法在結界裏隱身,而且我這裏試圖突破結界,那邊滅神族估計就要趕來搗亂了。”

李筱竹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原來是這樣啊,”轉頭笑著對瑞斯特說,“我們哪能跟主人比呢,這些事情主人能想到識見到,我們可不行。”

瑞斯特沒說話,他似乎略笑了意下,右邊唇角向上翹出一個小小的弧度,拿眼角瞥了李筱竹一眼,李筱竹頓時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壓力撲面而來,她趕緊住口,低下了頭。

那邊伊琳見機地塊,趕緊換上鄭重其事的口氣,老老實實地低頭承認道:“主人批評得對,是我們太疏忽了,我們一定改正。”

瑞斯特這才點了點頭,又瞥了李筱竹一眼,那種無形壓力這才去了,李筱竹暗暗松了口氣,卻又覺得伊琳太會見風使舵,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不過,她卻什麽也不敢多說了,只管低頭走路。

“明天,伊琳隨我進宮,筱竹就不要進去了,在外面策應就好。”

......

今日的盛典將於辰正在大明宮含元殿舉行。

為了趕在盛典之前,雲曄進宮的時分尚不到卯時,雖然早已聽說這位被當今天子封為“寧國無雙長公主”、卻極少拋投露面的長公主、天子最看重的妹妹會回宮參與盛典,但在看到她的時候,很多人還是吃了一驚,包括大唐皇帝本人,實在是,已經太久沒見到這位他打從心底敬服的妹妹了,年輕的皇帝也算是天縱奇才,自然也是驕傲的,能被他放在眼裏的,恐怕除了已經故去的祖母和曾敗在他手下的姑母,就是這位妹妹了,當初,李淳風和袁天綱皆曾預言數代後,將有天女將於帝王家,姑母便是用這個預言來企圖登基為帝,不過,年輕的皇帝心中則想:這個天女,多份是指他這個表面不動聲色,胸中大有丘壑的妹妹吧,若是她想登基為帝,只怕自己不是對手呢。

當初得十數齡幼妹之助方闖過無數驚濤駭浪之後,他曾問過她為何沒有姑母的野心,她只是簡單地笑著回答道:大唐自祖母賓天,一直動蕩離亂,若想恢覆當初太宗皇帝時的升平盛世,是件困難的事情,妹妹我懶得很,就讓阿兄去做好了,只希望阿兄能給我自由自在的日子,莫用綱常國法家規管束了我,更莫要硬塞給我一個不想要的婚姻。

這話固然半真半假,但年輕天子看出妹妹的確語出真誠,便給了她“大唐寧國無雙長公主”的極大榮耀和皇家人難得的自由自在。所以,這位大唐寧國無雙公主,早已二十好幾依舊孑然一身,雖身處長安郊外不遠,但朝中後宮,絕大多數都是只聞其名不知其人。今日,為了禮節,雲曄身著非常華貴的禮服:一襲紫金九鳳衫,頭梳宮髻,帶七鳳寶冠,並插了兩支七寶鑲嵌的步搖。

其實這麽尊貴的裝飾,與她清秀絕俗的面容是不大相配的,早上晨妝完畢出發之前,無生還曾打趣過地說認不出她來了,她只得一臉無奈地說:“要想素裝進宮,那還真是非不為也,乃不能也。”

“所以啊,不如我隱身進宮好呢——你確認你布的結界讓那些鬼族血族都無法隨意行動。”

“放心,我布結界的能力自然不能和補天族人比,卻也不差呢,”雲曄自信地一笑,“不過你也要註意,他們未必就識不破你的隱身——”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有點遺憾地對無生說,“其實,這種華服滿適合你,可惜你我卻不能易位而處。”

無生笑語:“很好啊,讓我變化作你的模樣去過過當長公主的癮好了。”

雲曄也笑了,笑著說:“那可就又不適合了。”

語罷兩人互道珍重,隨後分手。

至於何麓,則早早地已到了皇城之外候著——一旦裏面有什麽變化,只等雲曄號令,要進去不過一個閃身。

皇帝居所延英殿旁有一道牡丹花屏,牡丹盛開,牡丹是大唐的國花,長安的牡丹雖然比不上洛陽,卻也是一等一的富麗堂皇,無數姹紫嫣紅高貴而優雅的怒放著。

從這道花屏過去不遠,便是內宮最尊貴的紫宸殿,經紫宸殿,過紫宸門,宣政殿,行約百丈,便是舉行盛典的大明宮第一殿:含元殿。

含元殿高高居於數丈的臺基之上,殿前百階臺階通道殿前寬大的廣場,主殿紅墻黑瓦綠窗,以大唐今日的繁華鼎盛,這大典並不是多麽富麗堂皇,卻因此而更顯得尊貴端莊。

身為大唐公主,哪怕是“寧國無雙長公主”,也不能參與皇帝召見各國使臣的正式朝會——自韋氏作亂之後,便是皇後也沒有了這個權力,所以雲曄只能靜靜地等待召見之後的宴會,才能正式露面,而那也是因為,各國使節中最重要的兩位之一:位於絲路上的龜茲國使節,正是龜茲女王,所以,皇帝才特設皇後與宴相陪,並答允寧國無雙公主出席。

大唐禮儀繁瑣無比,那些來自外邦的使節,除了高麗、安南、日本等國使節因與大唐長相往來,相對熟悉些,其他人,便是有往日鴻臚寺禮賓們再三教導禮節,今日有禮儀使從旁相助,還是很多都亂作一團。這是在朝堂之上,大小臣工雖然不敢笑出口,卻也使這個莊嚴肅穆的含元殿被這些使節們折騰得熱鬧滑稽起來。

本來朝見儀式只準備舉行一個時辰,然後便是賜宴,不料卻足足舉行了兩個多時辰,方才告終。

期間,最引人註目,禮儀完美無缺的,是來自大秦的使節,大秦國親王瑞斯特殿下和來自龜茲國的女王亦曾受封大唐親王爵的佩羅拉女王殿下。

他兩位都身著各自國家最尊嚴的禮服,瑞斯特內著白色長袍,外罩紫色織錦緞大鬥篷,都鑲著金邊,並用金銀線織出華麗的圖案,他頭戴著飾著珠寶,金絲編織的發冠,編制的紋路恰合著他大鬥篷上的花紋,這一身華麗大方,十分陪襯他同樣華貴精致的容貌,而他相貌中本有的一絲邪魅,也在這樣一身裝扮下也蕩然無存,越發顯得既俊逸不凡,又雍容典雅。至於那位龜茲女王佩羅拉殿下,在見到她的時候,滿朝文武,甚至那個見慣了美人的年輕皇帝,都忍不住有驚艷的感覺,含元殿因為莊嚴肅穆,也就顯得有些深沈,而她的出現,恰讓這深沈的殿堂整個為之一亮。今天她著的也是龜茲國最隆重的服飾,短衣長襖,金銀織繡,頭頂一只鑲嵌著玉石和珠寶金冠,很是精巧。相比之下,倒是大秦國服飾有些拖沓冗長的嫌疑了——不過穿在瑞斯特身上自然另當別論,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倆是處於使臣位置的第一列,當他倆並肩走來,竟然顯得十分和諧——和諧到即使是暗中隱身一直在觀禮的無生都要懷疑血族和鬼族是不是敵人了——若非她恰好看到瑞斯特和佩羅拉交換的那個眼神的話,那個眼神在任何人看來都純是禮節,無懈可擊,唯獨無生恰是那最敏銳的一個,她看出了這兩個眼神後面交換的深深掩藏起來的敵意,當然,鬼族和血族的王也彼此十分明了這個眼神的含義。

無生小心地掩藏著自己身上的靈氣,但是要施展隱身術必然會洩漏少許靈氣,幸好有雲曄事先布好的結界隱藏她,而她又沒靠得太緊,即便如此,她還是總覺得瑞斯特幾次有意無意看向她隱身之處,看得她心裏毛毛的。直到她感覺到含元殿深處,傳來雲曄強大的靈氣。

雲曄不僅絲毫沒有隱藏靈氣的意思,相反,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讓自己的靈氣宣洩出去,甚至包裹了整個含元殿。

無生自然明白雲曄這麽做的意思,對比這種近乎排山倒海般的靈氣,她小心隱藏不得以洩漏的那一點點,真是不足以被發覺,她這才靠近了瑞斯特等人,肆無忌憚地觀察起他們來。

乍覺這股鋪天蓋地的強大靈氣,瑞斯特和佩羅拉都是一震,兩人在此對望了一眼,這兩個生死對頭在一剎那間想得居然一樣:“神族?難道這個大唐皇帝是龍神族中人?”

但是很快,他倆就都意識到了,這靈氣和神族非常相似,但還是很不相同,倒是和彌漫著整個皇宮的那道結界氣質相近,而且也不是來自端坐於朝堂之上的那個年輕天子,而是來自含元殿後面。

那是滅神族了,瑞斯特飛快地轉著思維,以他對滅神族的了解滅神族中,能有如此強大靈力的,恐怕只有本來出自奧林帕斯神族的雲曄和出自婆羅多神族的無生,至於來自尼羅神族的何麓,他戰力還行,靈氣卻不夠強大,這靈力霸氣得很,也充滿了警告的意味,想必是滅神族的一族之長雲曄了吧?她在搞什麽名堂?向我們示威?為什麽?

正思量著,耳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只怕是不想我們在此開戰吧。”正是佩羅拉,他用眼尾覷了佩羅拉一眼,卻發現她正神情專註望著大殿深處,仿佛剛才根本沒對他說過什麽一般。

佩羅拉這麽一說,瑞斯特豁然明白了,他見過雲曄,雲曄並不是無端好勇鬥狠的人,她用這種方式明明白白是在向他們示威,恐怕卻如佩羅拉所說,是為了不讓他們在這裏動手,告誡他們,如果他們在這裏有什麽異常舉動,滅神族不會袖手旁觀。

今天,瑞斯特本來是失望的,踏入含元殿,竟然依然感覺不到任何神族存在的氣息,靈氣之穴便是在宣政殿後,若是神族長眠於此,無論如何不該感覺不到,那麽結論只有一個:神族並非長眠於此,這讓他感到十分失望,不過,雲曄的適時出現,又讓他對今日之會感到饒有興趣起來,雲曄不會是獨自來的吧,他和佩羅拉可都是帶了人來的,雲曄以為獨自一人能對付局面?她也太托大了吧,如果不然,她會帶誰來?會是那另一位背棄神族的滅神女子:無生嗎?上次雪峰一面之緣,那美好而總是略帶悲傷味道的女子讓他印象十分深刻。

思想之間,一個新的疑問浮上腦海,滅神族和這大唐皇家是否有聯系?為啥這大唐宮殿處處充滿著滅神族的氣息,他的這個疑惑在稍後的宴會上得到了解答。

無論雲曄如何盛裝,她都沒有掩飾自己身上那股只有同樣超能立族才能感應到的靈氣,而今生見過她的瑞斯特和前世曾經和她交手過的佩羅拉,都在見到她的第一眼認出了她。

佩羅拉對她竟然是大唐公主,那種驚訝幾乎是掩飾不住的,鬼族事實上來長安並無特別目的,只是因為血族的大舉出動,卻不料在這長安又正正碰上了同樣和神族作對的滅神族的族長,一個是大秦的親王,一個是大唐的長公主,這長安?這大明宮內,到底會發生什麽?

但瑞斯特卻未感到同樣的驚訝,相反,他對於雲曄單獨出現,竟然有一些遺憾的感覺:好像是,自從感知到滅神族就在附近,相比雲曄,他更期望能再見到那個叫無生的絕色女子吧——他的這一神色並未逃過正站在不遠處打量著他的無生,無生當然不知道,他那略帶遺憾的神色,是因為沒有見到自己,卻想當然地以為,瑞斯特的遺憾,在於沒有在大明宮找到他想找的:龍神族。

她自然通過滅神族特有的傳音方式把這一切告訴了雲曄,雲曄聞言,並未回答,甚至也未向瑞斯特和佩羅拉方向看一眼,倒是心裏暗暗松了口氣,如果沒有找到神族的話,他們想必不會在這裏大動幹戈的了,也省了自己一番手腳,如此甚好——下一步,瑞斯特會提出什麽?

他會不會提出要去驪山?

不說這裏眾人各懷心思,卻聽只聽得樂聲響起,隱隱有金戈之音、殺伐之氣。兩派各六十人的舞女已經出場,她們全都身著男子勁裝,舉止幹脆利落,看得人心胸大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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