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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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到床上去躺著吧。”說著就把他扶到床上去了,蓋起厚厚一層棉被,陸坤被遮在棉被裏,原本高大的身體頓時有了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看他眼裏還留著剛才過度咳嗽的淚光,錦玄忍不住跟他擠進同一個被窩,陸坤大驚失色,“殿下不可。”

錦玄直接伸手捂住他嘴巴,“我想把你捂熱,誰都不攔著我。”看他不說話了的樣子,這才放開手。

陸坤有些無助道:“過些天就是冊封儀式了,你千萬不能有一點閃失。”

“能有什麽閃失,要有作夜就該有了,可我今天還是好好的,說明你的病傳染不了我。”錦玄固執得很,又慢吞吞轉過身,回擁住他,“你身上這麽冷,我把你捂熱了,讓你好得更快。”

陸坤看到她笨拙卻又貼心的動作,一時忘記了規勸,喃喃道:“奴婢只是個奴才,何德何能得來殿下的垂憐。”

“什麽?”他聲音太小,錦玄聽得不是很清楚。

陸坤彎起唇角,“奴婢想說,有殿下這樣一個貼心的主子,奴婢三生有幸,死而無憾了。”

錦玄忍不住翹起嘴角,其實連她自己都納悶,為何對他處處上心,有時候會想一下,得出的結論可能是她也需要一個溫暖吧。

按理說她身邊圍繞很多人,有的巴結,有的貼心,有的熱絡,但絕大部分是對她身份的一種諂媚,對她這個人其實一點兒也不感冒,這個事實錦玄早就想開了,但是心底還是很渴望有人真正了解自己。

翠羽兒是天真性子,她喜歡見她開開心心的,願意呵護她臉上的笑容,而綺香早先對外一直是一種冷漠的性子,後來知道他的男兒身,錦玄更不可能與他貼心了,而就連最初的魯慶,當初她以為他是不同的。

魯慶每一處都做到無微不至,甚至身邊兩個婢女都不如他,可是慢慢的,她發現,他的本質也不過是一種另樣的諂媚。

他諂媚她的身份,諂媚她的地位,這都不要緊,卻是拿二人的情分作為要挾,這就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要的感情要來何用,她不惜親自毀掉兩年的情分,哪怕起初心裏再難受,也不願意再看到他。

陸坤卻是不同的,她說不上來她哪裏不同,但能發自內心感受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是溫和的,清澈的,永遠毫無欲望。

錦玄並不否認一個人有欲望是錯的,但是他卻從不想拿這種欲望來要挾自己,利用自己,這是很難得的一點。

其實有些時候她想,自己這個東宮儲君未免做得也太窩囊,不懂朝政,不動籌謀,更不習得帝王之術,看起來就是一個廢人,甚至有宮人仗著她心軟,就大膽犯事。

可她只想當一個好人,不想當一個好皇帝,她渴望女兒家的玩意,但不敢跟母後說,惹她落淚傷心起,其實她心裏也很憋屈。錦玄忽然問,“坤兒,以後你出了宮,想幹什麽活兒?”

陸坤認真思考,“奴婢想當一個私塾老師,教學生們認字。”

錦玄皺皺眉頭,“不對,再給你一次機會。”

陸坤不由微笑,“那殿下重新再問一次。”

錦玄語氣自然問道:“坤兒啊,給你一次,以後出宮想當什麽?”

陸坤說,“奴婢哪兒也不去,就陪在殿下身邊,以後殿下老了,過了幾十年,奴婢依舊還在。”

錦玄輕笑,“這才對嘛。”

漸漸有些睡意了,陸坤看著她漸合的眼,不忍吵醒她,但自己這一身風寒來得氣勢洶洶,真怕傳染給她,耽誤了不久後的冊封儀式,只能狠狠心。

錦玄正迷迷糊糊要睡去,冷不防呼吸一窒,她睜開眼,就見陸坤捏住自己的鼻尖兒,溫和的眉眼,臉上浮現一絲笑意,“殿下,該回去了。”

錦玄卻是懶勁兒犯了,在被窩裏拱了拱,繼續閉上眼,“就讓我睡這吧,反正都睡過浣衣局的木板床了……這裏我也吃的消。”

陸坤豈會輕易放棄。

錦玄忽然感覺腰側癢癢的,起先坐視不理,後來忍不住了,咯咯笑了起來,腦袋都縮到被窩裏了,陸坤擔心她氣悶,連忙給她掀開被子,卻是帶起了一陣風,忍不住捂嘴咳嗽起來,錦玄看他難受得臉色漲紅,卻還擔心會傳染給她,扭身別開臉,不由起身輕拍他後背,見咳嗽仍是不住,又連忙取了盞熱水過來。

陸坤等咳嗽輕了才喝熱水,錦玄關切問道,“好一點了嗎?”

陸坤點點頭,又說,“殿下該走了。”

他能說話了,第一句卻是要趕走他,別提她心多哇涼哇涼了,但知道他是為自己好,錦玄也也不是小孩子了,就讓他別送了,但陸坤不放心,底線是送到屋檐底下。

這在錦玄看來,跟屋裏床上沒什麽區別,但陸坤卻是特別堅定,也瞧他病中柔弱,著實可憐,便順了他這一回。

陸坤看著她離開,直至消失不見,看著空寂的庭院,心裏卻被滿滿的溫暖填充著,他卻不知道,在他轉身進入屋子後,一直躲在門後面的錦玄才走出來。

她竟不知,坤兒竟這樣默默註視著她。

錦玄不覺抿了抿唇,心裏蕩開一股甜滋滋的感覺,她擡起目光,看到陸坤的身影倒映在暖黃的窗面上,很快光線暗淡下去,人也就隱入一片黑暗,再也瞧不見。

錦玄腳下卻未動分毫,竟舍不得離開了,她悄悄走回去,雖然看不到屋裏的陸坤是否睡下了,卻還是忍不住將臉貼到屋門上,似乎這樣就能觸碰到他的呼吸,這一瞬間的依賴和不舍來得洶湧,來得莫名。

這份依賴,是只有他一人願意陪她淋雨;

是他出現在浣衣局,站在她身後時給的驚喜;

起於他初次進東宮,恭恭敬敬拜見她時,仿佛她命中就該有這樣一個人。

也是他日日夜夜的陪伴。

喉嚨間有些癢意,錦玄捂住嘴跑到外面,忽然對面屋門開了,文青被餓醒了,想要去廚房找點吃的,猛然對面一抹人影映入眼簾,夜裏看不清人,多看的這一眼著實把他嚇壞了,“殿,殿下!”

錦玄一下子不咳嗽了,她不讓他吱聲,悄悄走過去,對他說道:“別跟人說我來過這裏,也不準跟陸坤提起,還有,你好好照顧他,不能有一點差池。”

等到文青楞楞傻傻地點頭,錦玄才放心走了。

望著殿下離去的背影,文青心裏喜滋滋的,看來殿下還是挺看重三哥的,這樣想著,一下子忘了出來的原因,撓撓頭又回屋睡了。

然而,出門後不久,錦玄就碰到了綺香,顯然他是有備而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驚訝的表情,錦玄眼睛輕輕一轉,忽然笑道:“你也是來看陸坤吧,難為你有心了,我已經看過他,沒多大事,就不用你跑這一趟,時間不早了,先回去休息。”

她轉身要走,綺香卻是動作比她還快,立馬堵在她面前,“奴婢不是為了陸坤,是專門在這條必經之路等殿下,夜色過半,殿下不在寢殿內好好休息,卻獨自一人出來,可知半月後將是冊封大典,若是有絲毫差池,奴婢擔待不起,到時候陸公公也會受牽連。”

錦玄聽提起陸坤,忙道:“不關他的事,你不能與母後說去。”

綺香聞言微頓,錦玄立馬覺得是自己的話傷到他了,有些後悔,卻聽他輕輕說道:“奴婢是皇後娘娘的奴才,更是殿下的奴才。”

不知為何,錦玄總覺得綺香不是一個普通的宮人,像是一個冷漠的劍客,或許跟他有點古怪的性子有關,但錦玄心裏還是在乎他的,“我沒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奴婢不敢,但請殿下往後不要在這時候來了。”

“不成!”錦玄斷然拒絕,卻也很快想好應對的法子,“不如這樣,我跟你做個交易,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沒這回事,我就不告訴你喜歡翠羽兒——”

綺香身形一頓,忍不住打斷,“請殿下慎言。”

錦玄話音一轉,“好吧,看來你不喜歡,那我就對翠羽兒說你不喜歡她。”

“殿下!”這回綺香的聲音有些無奈。

錦玄笑吟吟道:“你應不應?”

綺香沈默了片刻,低聲道:“奴婢都聽殿下的。”

第二日,尚衣局制成皇太子冕服。

玄衣纁裳,兩肩繡玉龍,寬曳的袖管上有火、華蟲、宗蠡,後背上有大片連綿的山巒,花紋繁覆華麗,錦玄試穿在身上,越發顯得身材纖瘦而高挑,姿態清落,高貴得猶如九重天上的仙子。

翠羽兒悄悄對綺香說道:“殿下可真俊。”

少女的呼吸噴薄而來,綺香臉色都繃緊起來,不自覺輕輕嗯了一聲。

錦軒在翊坤宮試完以後,午間又與魏皇後一起同食,卻是喉嚨有些發幹,腦袋也昏沈沈的,打算回東宮準備小憩一會,在半路上,一列禦林軍迎面走來,錦玄註意到翠羽兒心不在焉,俯身湊到她身邊,“翠羽兒,你瞧瞧誰來了?”

翠羽兒看了一眼立馬移開目光,面色卻不自然,“殿下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那你接下來可瞧好了。”錦玄輕笑一聲,坐直身子,禦林軍已行了過來,見到太子步輦,皆停到一旁恭敬行禮,這時聽錦玄悠悠喊道,“慢著!”

步輦緩緩停下,落在地上,錦玄起身走出來,走到這些禦林軍面前,從頭到尾一個個走過去,她身上殘留著一絲冕服的龍涎香,優雅而令人肅然起敬,禦林軍不覺屏聲斂息,不敢大口喘氣,心裏卻泛起了嘀咕,殿下這要做什麽?

一步一個人,走到第十三步,錦玄停下,忽然轉過身,正巧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尚未收回偷看的目光,她眸色一冷,“你好大的膽子,竟對我不敬。”

男人立馬跪下來,樣子恭敬,卻絲毫不懼這位素來溫軟的小殿下,微笑道:“臣瞧的是遠處的風景,還請殿下明察。”

見他還在狡辯,錦玄挑眉,“這麽說來,是我看花了眼?”

男人低頭,“臣不敢。”到現在他心中還有幾分僥幸,認為殿下不會隨便罰他。

“你倒是敢?”錦玄眼眸微瞇,聲音倏沈。

宮人瞧見她似生氣得厲害,不由屏住呼吸,就連一向行走於深宮之中的禦林軍,哪次瞧見殿下不是溫溫和和,這次這般生氣,也定然是這個禦林軍太過大膽,首領還專門悄悄使了個眼色給他,男人會意,也立馬認錯,“臣無意冒犯殿下,下次絕不再犯,還請殿下治罪。”

他跪在錦玄腳邊,一身銀白盔甲,看起來高大又威猛,錦玄卻是一腳踹上他心窩子,“你既然這麽喜歡看風景,就跪在這兒看個夠吧。”又叫來宮人,“去浣衣局,拿塊結實的搓衣板來,這裏濕氣太重,得要墊著才行。”

男人登時擡頭,眼中有悔意,叫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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