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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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皇後想不到的是,錦玄走出翊坤宮後,心情更為輕松,反倒是翠羽兒時不時擔憂看她一眼,差點就想說殿下您沒事嗎?

反而要讓錦玄安慰她,“沒事的,我巴不得這樣做。”

有時候她會想,現在所享受的這些富貴安逸,不該是白白享受的,總要付出一點什麽代價。

翠羽兒擔憂樣子,“殿下您為何要這麽想?”

真看不出來,平常看著殿下樂呵呵的,啥也不懂的樣子,心裏卻有這麽多想法,要換做她,要是有這潑天的富貴,夢裏都能笑出聲。

錦玄低聲道:“或許我原本不該坐在這位子上。”

她始終認為,這個位子是她錯手得來的,將這個江山交到她手裏,更是有罪孽。

轉眼間,在翊坤宮發生的一切傳遍整個宮中,當然,大家不會認為錦玄失去了皇後的寵愛,畢竟殿下只有一位,而且平日裏皇後是怎麽疼愛殿下的,大家都有目共睹,於是也認為這一次不過是皇後想懲罰殿下一下,沒過幾日就會召殿下回宮。

但是這一次,皇後似乎心狠了下來,一連幾日都沒再過問錦玄的事。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幾日,陸坤也被麻煩事纏上了。

東廠管轄的北鎮撫司最近不大太平,其實從白蠑請辭,陸坤繼任那天,內部就已人心浮動。

在本朝,錦衣衛本是帝王耳目,專行緝拿抓捕之事,只聽命於上,完全獨立於三司,但到先帝時期東廠勢頭漸起,在皇帝的默許霞,將錦衣衛壓制在底下,就連最高指揮使都要聽命於東廠。

東廠最高的職位便是這督公之位,由司禮監秉筆太監擔任,皆是皇帝親信,但當初承明帝年幼登基,不通政務,由太後垂簾聽政,於內閣大臣開啟了一代盛世太平,於是督公之位也落到太後的親信手裏,後來承明帝獨掌大權,確有收回之意,但念及與太後的母子情分,也只能作罷。

前不久,錦衣衛將吏部一個給事中抓進詔獄,這位大人屢次彈劾次輔王如林,因此惹來殺身之禍,但在民間名聲極好,是個清官,百姓為其求情奔走,卻有有心人從中作梗,讓事情越演越烈,還鬧出幾條無辜的人命,這才驚動了陸坤,他特地翻閱過所謂的貪汙證據,看似毫無破綻,天衣無縫,卻是太過完美了,處處都可是破綻。

他吩咐錦衣衛把人放了,指揮使陸千表面上遵從,卻在放人前一夜,私自匠人活活拷打至死,但百姓豈知裏頭道道兒,都說是一個新上任的太監在背後搗鬼,收了一個大官的錢,才罔顧真相殘害人命,一時群情激動,廠衛在民間的名聲一跌再跌,奇臭無比。

而這位太監有傳聞,便是他陸坤。

如今因為這樁事,民間是無人不識他,無人不憎恨他,甚至還拿他當覆滅前代的權宦相提並論。

而皇後所指便是此事。

其實出事當晚,陸坤獲知消息,立馬派人羈押了陸千,本要處置他,陸千卻聲稱完全按照他的吩咐來,拒絕認罪,而他底下一群錦衣衛兄弟則氣憤不已,紛紛表示抗議,一時間,外面不安生,連錦衣衛也蠢蠢欲動,所有焦頭爛額的事都堆在了一塊,一起把矛頭指向陸坤。

朝堂上的事也傳入宮中,魏皇後卻並無指責陸坤,依舊放權給他,但目前最好的辦法是請辭督公,給百姓們一個交代,但這樣做正好遂了白蠑一等人的心願,陸坤便穩坐廠衛督主,先將不聽管教的陸千押入詔獄,打了幾板子,暫且還不處置。

主要是這當口兒,陸千殺不得。

一來,人是陸千殺的,現在要殺他抵罪,無疑告訴百姓錦衣衛判錯了案,真冤枉死了人,威懾力何在?

二來,錦衣衛一般都是世襲,陸千祖上三代都做到了指揮使,門楣赫赫,忠心耿耿,他又是家中獨子,若貿然將他處置,只怕也會引起帝後不滿,也會令朝中老臣寒心。

而且這事越鬧越大,現在也鬧上了朝堂,承明帝看在皇後的面上,暫且還信陸坤,但也暗示他留下陸千一條命。

皇命難為,但不殺,也教百姓寒了心。

左右皆是難行之路,確實印證了當日魯慶的話,白蠑不會放過他。

坤寧宮。

“什麽?!”得知錦玄被罰到浣衣局做苦役,魯慶驚得頓時起身。

侍從戰戰兢兢退到一旁。

魯慶又緩緩坐回去,低頭捏了捏太陽穴,無力擡手,“你下吧。”

“是。”

與此同時,有道聲音含笑傳進來,“慶兒在為何事神傷?”

魯慶見白蠑悄無聲息地就來了,隨即笑吟吟迎上前,“幹爹今兒怎麽有空過來了?”

白蠑走到他面前,捏了捏他的下巴,意味深長道:“自然是想你了。”

在場還有隨他而來的太監,但聽到這種暧1昧的話,皆是眉眼不動,早已習以為常,魯慶臉上笑容更甚,擡手道:“讓兒子來給您更衣吧。”卻是在低眉剎那,眼裏閃過濃郁的厭惡之色。

白蠑眼神微深,其餘人等一概退去,還分外貼心關上了門。

白蠑接過他倒來的茶,悠悠笑道:“陸千這件事,你辦得不錯,讓姓陸得這兔崽子栽到坑裏了,看他還有什麽臉面留在司禮監。”

“自然是幹爹教導得好,這也是兒子的福氣,就不知幹爹答應兒子的心願,不知何時能……”魯慶慢悠悠笑了起來,並未把話說實。

白蠑掃他一眼,“心急什麽,你不是想要這個?”他從袖口掏出一張疊好的軟皮,血跡隱隱,看得魯慶眼都直了,手心裏癢癢似的,白蠑卻又換了只手拿,抵到油燈邊,魯慶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識上前,對上白蠑陰冷含笑的眼神,又咧嘴忙笑道:“幹爹這是要做什麽?”

他眼睜睜看著油燈將人皮燃燒殆盡,白蠑撫了撫衣袖上的灰塵,“一千個嬰兒腦哪夠,自然還有別的一些東西,不過你甭擔心,內容都一字不落的,”他點點自己的太陽穴,指頭尖尖的,“都在我這兒。”

要想賣命,自然得聽他的。

白蠑又幽幽一笑,“自然,我今兒來還有件事吩咐你去做。”

魯慶慢慢低下頭,聲音含笑,“兒子有事盡管吩咐。”

“說起來也不是什麽要事,以前我有個老相好,後來她出宮嫁人了,最近聽聞她過得不是很好,”白蠑拉起他的手,柔柔摩挲,可指尖的溫度卻如粘膩的冷蛇,直叫人渾身遍布顫栗,魯慶一直含笑聽著,“你入坤寧宮這麽多天了,也該曉得太後的脾氣,性子是霸道得很,我不能明面上查,就想讓你去找找她,哦對了,她的名字叫梅姑,說起來與你還有些牽扯。”

魯慶聽了也頗為詫異,“兒子早早就入宮了,先前一直在東宮伺候,認識的人哪裏比得上您啊。”

白蠑看著他,幽幽道:“那你可知,在你之前,伺候殿下的是誰?”

魯慶眉梢微動,就聽他道:“正是這位梅姑。不但如此,她入宮前還是魏家兩位小姐的奶娘,後來才隨魏皇後入宮了。”

若是魏家兩位皇後的奶娘,年齡該要四十好幾了,白蠑不過二十出頭,二人年紀極不匹配,怎麽可能是老相好,魯慶心思一動,瞬間就明白了白蠑的暗示,唇角不由挑開一抹笑,“兒子一定盡快找到這位梅姑。”

白蠑將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好孩子,不愧幹爹這樣疼你。”

錦玄則是奉皇後的命令搬去了浣衣局,去時身邊一個宮人也沒有,她剛來到浣衣局,宮女們都被嬤嬤趕到屋檐底下,都偷偷看她,有些人還是頭一次看到她,有的驚為天人,有的心生愛慕,有的別起心思,但在這個苦寒的浣衣局,只能把想法藏在心裏,遠遠地望著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

嬤嬤將她安排在一間狹窄封閉的屋舍裏,雖然客客氣氣的,可是頂著皇後的吩咐,也不敢隨意搭話,把一盆子衣服放在她面前,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錦玄這十幾年來都是被眾人簇擁,連穿衣挽發都有人伺候,別提洗衣服了,這回她還是頭一次自個兒洗衣服,頭一遭不懂事,學一旁宮人們的樣子,拎起棒槌捶衣裳,沒過一會兒就手酸胳膊累,想休息一會兒,嬤嬤卻走上來,冷聲冷言,“規定的時辰尚未到,按照皇後的吩咐,您不能停。”

錦玄早知道母後不會讓她在浣衣局過得太輕松,定是想法兒逼她低頭認錯,這一回錦玄是認真的,聽了嬤嬤的話,重新舉起棒槌,低頭搗衣。

嬤嬤卻悄悄捏了一把汗,原以為殿下會大發雷霆,責怪自己多事,誰知一聲不吭繼續做事。

在規定的一個時辰內,錦玄無數次想休息,但每次剛想放下手,就會掃到嬤嬤欲言又止的臉色,好幾次真的擡不起手,但也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會傳到翊坤宮,不想讓她為難,便咬牙硬撐下去。

待到結束後,天落黑,翠羽兒彎著腰悄悄從晾衣的桿子底下竄過,來給錦玄送吃食,陸坤也來了,錦玄環視四周,問道:“綺香在哪裏?”

翠羽兒不想讓她擔心,“她在東宮守著,下回再來,糕點還熱乎著,殿下快吃吧。”

錦玄卻是想了想,又推回去,“我要是吃了,豈不是正合母後心意,魏這一天的勞作也白費了。”

翠羽兒本想再勸幾句,陸坤卻拉住她,“殿下心意已決,奴婢也不能說什麽,只希望殿下獨自一人時能好生保重,撐不下去時別咬牙勉強,皇後娘娘的初衷也本不在此。”

“什麽人?”外面的太監聽到動靜,走上前來查看,錦玄趕忙兒讓他倆走了,等太監揭開低垂的衣服進來時,錦玄眉眼一冷,“狗奴才,誰叫你們上來的,都出去!”

攝於她的威嚴,太監連忙道:“奴婢冒昧,還請殿下見諒,奴婢這就離開。”

等他走後,院子裏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望著天上孤零零的月亮,錦玄還有些惆悵,但眼前的生活最要緊,這一天的搗衣令她手腳酸麻,身上也起了不少汗,按照往常,浴殿裏自有陸坤伺候她,今兒是不成了,只好去找嬤嬤要熱水。

嬤嬤卻說浣衣局的熱水都要自個兒燒,自個兒擡到屋裏,錦玄沒想到要這麽麻煩,但為了身上能清清爽爽,只好照做了。

只有在廚房能燒熱水,有一個大鍋子,在嬤嬤的指導下,錦玄盛滿了熱水,又跑到竈臺後面坐著,用火鉗撥弄鍋底下的柴火,好不容易燃起來的火,被火鉗一弄又熄滅了,錦玄只好又再重新弄一遍,滿頭是汗,就向嬤嬤討來一把蒲扇,往臉上扇風,漸漸困意就來了。

“咕嚕咕嚕!”大鍋子裏的水泛起了聲響,錦玄一個驚醒,連忙看火沒有沒熄滅,卻不知何時手裏的蒲扇沒了蹤影,而身邊做了一個浣衣局的太監,一邊替她扇風,一邊看著火。

錦玄看清他的側臉,驚喜道:“坤兒你怎麽來了?”

“奴婢一直在這裏,從來沒有走過。”陸坤看到她額頭上又冒起一層細密的汗珠,從袖口抽出一塊白手帕,往她額頭上擦拭,錦玄順勢握住他的手,感動得淚眼汪汪,陸坤無奈,“殿下在不松手,水就要煮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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