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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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皇後得知錦玄出宮,又聽嫣然道:“這是皇上的旨意,是殿下親自去求的。”

“綺香可有跟你說什麽?”魏皇後懶懶撥弄妝奩中的金釵玉簪。

“尚未,”嫣然想了想,“娘娘可是疑心是殿下身邊人在挑撥?”

魏皇後卻搖首,“魯慶都走了,旁人更沒那膽子,本宮是再想一件事。嫣兒,你仔細想想,前一刻玄兒無緣無故想搭救柳嬪,現在又想著出宮,其中會不會有蹊蹺?”

“娘娘可是想說,殿下出宮是跟柳嬪有關?”嫣然心細如塵,“殿下說過,只是在禦花園見過柳嬪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心生憐惜,才想著要搭救。娘娘是知道殿下的性子,像皇上,吃軟不吃硬,心地又軟,這才來向娘娘求情,旁的枝節,又何曾漏過娘娘的眼?”

“換一只素點兒的,”魏皇後拔下鬢間的金釵,望著鏡中花鬢玉容的女人,忽然有瞬間恍惚,“怕只怕,玄兒以前見過柳嬪,她跟本宮長得那麽像,都能把皇上迷住了,玄兒見到她,起了疑心,又再經人一提點,想出宮去找些什麽,不好跑到本宮跟前來說,就去尋她父皇了。”

這回嫣然也遲疑住了,“殿下對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

魏皇後點點頭,“本宮什麽事都不怕,就擔心玄兒日後查明來龍去脈,知道本宮不是她親娘,還做出了那樣的事,怕是不再認本宮這個娘。”

嫣然微微一笑,“且不論殿下知道後會如何,當初該清的都清了,殿下永遠不會知道。”將一支素雅的玉簪緩緩別進魏皇後的鬢發,“如今與殿下牽絆最深的親人,只有娘娘您了。”

“是了,是本宮一時糊塗,想這些有的沒的,”魏皇後照著銅鏡左右看,“嫣兒你看看,本宮眼角是不是又多出了一條細紋?是不是本宮越來越老了?”

嫣然微笑,“多少年過去了,是神仙也會老,但娘娘在奴婢心裏,永遠是十六歲時的意氣風發,京師多少兒郎排著隊來見您,無論何時,娘娘都神采飛揚。”

魏皇後笑著放下銅鏡,“你瞧你這張嘴兒,比蜜餞還甜著呢。”

嫣然雙眼彎彎,“奴婢說的都是心裏話。”

魏皇後看到妝奩中有一支陳舊的珊瑚蝙蝠簪,伸手親自取出來,在手心撥翻,細看,喃喃道:“只要姐姐用過的,碰過的東西物件,都讓他搶走了,只給本宮留下這一樣,看了十四年,總想著姐姐還會回來。”

嫣然看到主子黯然神傷,不由輕聲喚道:“娘娘。”

魏皇後微笑道:“嫣兒,我們都老了,連皇上也老了,只有姐姐她還永遠年輕,她不會老,想想這樣也挺好的,她終於能跟姐夫在一起了。”

無限黯然惆悵,都化在了輕輕的嘆息聲。

錦玄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出宮,特別興奮,翠羽兒也特別亢奮,整個殿內,就看到她奔波來奔波去的身影。

陸坤含笑道:“怎麽瞧著,翠羽兒比殿下您還要興奮。”

錦玄道:“從我記事開始,翠羽兒就在我身邊伺候,一晃這麽多年,她連一回都沒有出去過,宮外或許有她的爹娘親人,心中惦念得緊。”

於是把人叫過來,錦玄問道:“你在宮外可還有親人?”

翠羽兒回道:“奴婢的爹娘早就被家鄉的洪水卷走了,留下奴婢一個人,其他親人也死了,好端端的,殿下怎麽問起這個來了?”

錦玄道:“我還想著,若是你在宮外還有親人,又剛好在天子腳下,明天出宮後,給你半日功夫去見見他們,敘一下溫情,可沒想到你一個親人也沒有,我不是故意要揭你心事,你可別難過。”

翠羽兒笑道:“殿下說什麽話,在奴婢心裏,殿下就是奴婢的親人。”許是在場還有陸坤,翠羽兒說起這種話,還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殿下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奴才對她來說,只是可有可無的玩物,自己說這些話,在旁人眼裏或許是僭越了。

“真的嗎?”錦玄卻受寵若驚。

翠羽兒點點頭,“殿下既是奴婢的主子,也是奴婢的再生父母,翠羽兒這一輩子,不想出宮,也不想嫁人,只想在殿下身邊伺候著,陪您到老。”

錦玄握住她的手,“你真好。”

翠羽兒越發不好意思,“還是殿下更好。”

“你更加好。”

翠羽兒笑,“好啦,殿下,咱們都不要互相謙虛了。”

看到她手裏捧著一大堆各式各樣,各種顏色都不撞的衣裳,錦玄留住她,“這麽多,明天都要帶出去嗎?”

“這套是明早殿下要穿的,中午日光毒辣,汗液粘膩,殿下還要換一套,進了鎮國公府,謝世子口鼻不清,殿下出來後還要再換一套,晚上回宮,要著宮裏常服,這是第四套。”

錦玄眼花繚亂,“豈不是時間都浪費在換衣服上,太麻煩了,你減去一半。”

“殿下,這是皇後娘娘命令的,奴婢可沒膽子擅改。”

“我的話,你就不聽了?”錦玄問道。

翠羽兒眼睛一轉,看到綺香進殿,連忙把她拉到錦玄跟前,“正巧,殿下剛問起你我在宮外還有沒有親人,你若是有,殿下做主,明日讓你去見見他們。”

錦玄見翠羽兒岔開話題,並不是不知,無奈一笑。

綺香也想都沒想,朝錦玄道:“奴婢雙親早早去了,家裏沒有其他親人。”

翠羽兒先咦了一聲,“你不是還有一個義父?”

綺香向她看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目光有些淩厲,翠羽兒微縮了縮肩,“上回中秋夜,殿下賞了我們半壺清酒,你一杯就醉了,喃喃自語說想爹了,我問你爹還在世,你說是義父,醉得醺醺,許是不記得了。”

綺香眼神松動,就見錦玄忍俊不禁,“都醉了,還在跟你搭茬,可見綺香夢裏不止有他義父,還有你呢。”又朝綺香道,“你的義父若也在京城,離鎮國公府不遠,明天你可去見見他。”

“奴婢的義父很早就不在人世。”綺香的目光有些沈痛,連錦玄看著都莫名有些難受,但該糾正的還是要糾正,“只是出去一天,又不是去遠游,要離開一年半載,一切從簡。”

“殿下!”翠羽兒嗔道。

錦玄知道她要說什麽,打住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不是一定要聽母後的吩咐,我把你留在東宮,你若不服氣,大可以去找母後,我絕不阻攔。”

翠羽兒立馬慫了,丟盔棄甲“殿下,奴婢知道錯了,聽您的還不行。”

這時候就需要綺香挺身而出,幫翠羽兒說好話,“殿下就高擡貴手,饒了翠羽兒這一次。”

錦玄目光一轉,落在陸坤身上,他微笑道:“奴婢覺得若是路途上沒了翠羽兒,殿下一定會少很多樂趣。”

於是這一句話把翠羽兒撈出刀山火海。

出去時,綺香特意叫住翠羽兒,走到她身後,“剛才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翠羽兒回身,“該說抱歉的是我,貿然提及你已故的義父,觸動你心事,實在是我失意。”

“並不是這樣,”綺香見她誤會,解釋道,“我義父人很好,想起他,並不覺得傷心,只是許久不曾想到他,一時有些突然。”

翠羽兒發現她眼裏有從未有過的溫和,靜默了一會兒,許是不想一直沈浸在悵然的氣氛,忽然開口道:“哎,你有沒有發現,剛才殿下只問了你我,獨獨沒有問陸坤,這是怎麽回事?”

綺香淡淡道:“咱倆伺候殿下多少年了,一天見不到面也無事,但陸坤對於殿下而言,終究是特殊的。”

晚上沐浴時,錦玄沒有召陸坤進殿,而是由翠羽兒伺候,以前,她是一直要慶兒伺候,其實連自己也說不清,總覺得做什麽事都離不開他,喜歡聞著他身上的清香,能令自己心神安定,但隱隱覺得,慶兒就是一味罌粟,聞久了會上癮。

反之,陸坤是自然的清香,見到他,安寧油然而生,熨貼到心坎上。

倒是就寢時,錦玄要留陸坤下來,“上次的故事還未說完,現在我想聽完。”

“上回說到了哪?”

錦玄想了想,“忘了。”

陸坤微笑,柔聲道:“奴婢也忘了,那就換個故事吧。殿下想聽什麽樣的故事,恐怖?情愛?還是英雄傳奇?”

錦玄雙手合十放在枕畔,樣子乖巧,“唔,什麽都可以,只要能哄我入睡。”

陸坤嘆息,“那就有點為難了。”

“什麽意思?”

陸坤唇角噙笑,戲謔道:“要哄殿下睡著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哼,哪有?”錦玄氣哼哼起身,把陸坤的耳朵揪住,“你有本事,就再說一遍。”

她樣子氣洶洶的,可哪裏想著要傷人,手上力氣不重,陸坤一點也不覺得疼,笑盈盈朝向她,目光落在她胸前蓋著的錦被之上,繡著大團大團的牡丹花,猶如她現在的年紀,正是大好時光。

哎,想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不夠,來個小故事輕松一下~

「一」

這一天,人間死了一個罪大惡極的女魔頭。

在她手裏死的人不計其數,有無辜的老百姓,有罪孽深重的奸臣商賈,有乞討的老人,有大腹便便的孕婦。

有人問女魔頭:他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殺他們?

女魔頭回答:看著礙眼。

她武功高強,但她也心狠手辣,只要是從她面前經過的人,全都殺殺殺!

人間亦是煉獄,成了她嗜血的修羅場,殺殺殺!

但是有一天,女魔頭遇見了一個男人。

一開始,女魔頭想殺了他,但是男人看中了她的弱點,提出一個交換的要求:你放了我,我跟你做一夜夫妻。

男人長得不俊,長得不高,又沒有武功,這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女魔頭卻答應了。

一夜春宵,女魔頭醒來,發現她的頭和身子分開了。

男人趁夜割下她的腦袋,將她的屍身餵給野狗,而將她的頭裝到匣子裏,又實了法術,令她一雙眼睛能見匣子外的東西。

這時候,女魔頭才知道這不是一個一般的男人。

他是一名小道士。

雖然長得不俊,長得不高,人身上也沒啥特點,武功也不高強,但法術卻很高強,女魔頭跟他比起來,簡直成了渣渣渣。

女魔頭轉動眼睛看向他,喊道:“餵,你為什麽不殺我?”

小道士說:“我要讓你懺悔。”

女魔頭嗤之以鼻。

她從生下來,有意識開始,她就處於無止境的殺戮當中,有人問過她為什麽殺這多人,有人譴責她的罪孽,有人試圖刺殺她,最後他們滿身的血液都餵飽了她手中的劍。

她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

殺人便是殺人。

在她的眼裏,只是一場游戲,生命終止的那刻,她手中的殺戮也戛然而止。

而現在,她的肉身沒了征兆,但是靈魂還俯在頭上,一雙眼睛轉來轉去,望著匣子外的世界,眼裏染有殺戮之氣。

小道士帶著裝有她頭的匣子,走遍了大千世界。

她殺過老弱婦孺,小道士就去山野農家,阡陌垂柳,黃口小兒,風燭殘年的老婦人,這裏仿佛是桃源仙境,每個人臉上充滿祥和,面對窮苦,勤勤懇懇,面對死亡,充滿祥和。

在一個老人的葬禮上,小道士念經敲木魚,為老人往生。

女魔頭笑話他,“裝腔作勢。”

小道士指尖輕點她額頭,女魔頭頭痛欲裂,哭得叫爹喊媽,只差滾地求饒;

她殺過乞討的老人,小道士自己穿得破破爛爛,盤腿坐在一群乞丐中間,旁邊的乞丐笑他古怪,經過的行人好心投幾枚銅錢,或者視若無睹。

他雖不俊,卻在汙泥般的塵世間,有超脫的氣質。

有上一次血淚般的教訓,女魔頭不敢嘲笑他,全程保持沈默;

她殺過大腹便便的孕婦,小道士將她化成一縷氣息,融在了一個剛懷孕的婦人肚子裏,隨著肚子一天天變大,全家洋溢喜悅之情,這對夫妻每天都給肚子裏的她說話。

女魔頭隨便踢一腳,都能聽到他們的驚呼歡喜。

十月懷胎,她將要臨產,努力爬出婦人的肚子。

這時小道士出現了,他將婦人殺了,女魔頭憋在肚子裏出不來,氣息一點點被攫取而走,感覺到窒息的痛苦。

最後,她當然死了。

女魔頭怒罵小道士。

小道士指了指地上,笑盈盈道:“你看清楚了。“

女魔頭發現地上有四節斷藕,竟是這一家人都是由蓮藕化成,並非真正的人,並非養育她十月之久的家人。

女魔頭感覺到自己被欺騙了,氣哼哼找他算賬。

小道士輕而易舉將她裝進匣子,笑呵呵道:“你為什麽憤怒?“

女魔頭不承認自己產生感情,拒絕回答。

小道士並不勉強,帶著她繼續走遍紅塵世間,某一夜的深山破廟,篝火燃燃,小道士盤腿打坐,靜定無聲,女魔頭轉了轉眼睛,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出家前,是不是跟我有仇?”

小道士睜開眼,微笑道:“和以此問?”

女魔頭並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問下去,忽然又問,“你出家前是幹什麽的?”

小道士輕描淡寫的口吻,“跟你一樣,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女魔頭道:“我犯過殺戮,毫無憐憫,你又犯了什麽罪行?”

“跟你差不多。”

“所以你現在在贖罪?”

“正是。”

“你給自己贖罪就完了,幹嘛還拉我做墊背?”

“我心中已無恨,你是我普渡的一個人,我要對你負責。”

“別啊,我不需要你負責,你把我放了吧,”女魔頭想到自己現在只剩下一個頭顱,半夜跳出來還挺嚇人的,“你還是讓我去輪回吧,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做人,做牛做馬還債。”

小道士不聽她的,第二天早上,拎著匣子繼續上路。

走過三千裏風和塵土,踏過茫茫未知的沙漠,行經繁華熱鬧的古城,坐定在破廟菩薩跟前,見識過千種人千張臉。

轉眼間,百年逝去。

世間還有稀稀拉拉幾個人,還記得天底下曾經有一個無惡不作的女魔頭,忽然有一天她失蹤了,有人說她被人暗殺,有人說她被黑白無常拖入地獄,有人說她洗心革面,嫁做人婦,流傳有很多,真真假假無人知曉。

「二」

這一百年間,女魔頭的腦袋不朽不枯,照樣艷若鮮血,小道士依舊是個少年模樣,笑盈盈的樣子,曾在江南水鄉走過,也招惹了不少桃花債。

甚至還有人好奇他腰間的匣子,趁他不註意想打開來瞧瞧,小道士一手按住對方的手,含笑道:“不能看。”

匣中一顆不朽的頭顱,真的不能看。

這一百年,女魔頭很無聊,身邊只有一個小道士跟她說話,於是她每天契而不舍打擾他清靜。

“你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小子,你今年幾歲了?”

“你家住在哪裏?”

“你師父是誰?你有沒有師兄弟?”

“你為什麽不變老?”

“放了我吧,大俠!”

曾經無惡不作,畜生見了都怕的女魔頭,也會滿心希望祈求小道士。

每一次聽到她的祈求,小道士都會說,“你眼裏還有殺戮。”

女魔頭不甘心,“你什麽時候才肯放過我?”

“你眼裏不再有嗜血之氣。”

“那你還是殺了我吧。”

“我不殺你。”

女魔頭咕嚕嚕轉著眼睛,忽然問,“小道士,你是不是喜歡上了我,所以才一直不舍得殺我?”

小道士不說話。

可是悄悄的,他耳根子有點紅。

女魔頭也悄悄看在眼裏,心裏喜滋滋的。

為什麽喜滋滋呢,管它呢,反正她就是很高興。

忽然有一天,小道士帶女魔頭去了一座廟前。

廟前有一對雕像,是前朝的大惡人,挾天子殺忠臣,無惡不作,百姓深惡痛絕,在他死後將他做成雕像,百姓經過他的面前都會吐一口唾沫,大罵這個百年前的奸賊。

小道士深深望著這座雕塑,“這是你唯一做過的好事。”

女魔頭記起來了,這個奸臣是自己所殺,看著雕像覺得眼熟,忽然問,“這是你的上一世?”

小道士緩緩搖頭。

女魔頭沒有再問下去。

她望著青天白日下的小道士,雖然長得不俊不俏,普普通通,但是無端招人眼,她看著看著,一百年的時間裏,眼中的殺戮漸漸消散。

有一位小姐早早註意到了小道士,借著問路的理由來搭訕。

小道士客客氣氣回答。

女魔頭在匣子內翻白眼。

小姐忽然註意到小道士腰間的匣子,忍不住伸出手,卻被小道士輕輕點住,無聲朝她搖頭。

小姐失落而歸。

卻有賊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以為小道士蒼有寶貝,悄悄靠近,正欲搶走,女魔頭早就發現了,準備嚇嚇他,小道士察覺到她的心思,低聲喝止她。

想起剛才小道士對小姐的和顏悅色,對自己的冷言冷語,女魔頭很生氣,等到賊人從後方潛進,她轉過眼珠子,直瞪瞪盯著他。

賊人猝不及防,指著小道士,“鬼,有鬼!“隨後一口氣沒咽下,活生生被嚇死。

眾目睽睽之下,小道士成了犯人。

他被關押到牢中,獄卒逼問他罪行,小道士不承認,獄卒便動刑,將他吊起來打,打得後背上全是縱橫翻飛的血痕,他一聲不吭的。

匣子裏的女魔頭漸漸紅了眼睛。

於是獄卒看著原本奄奄一息的小道士忽然扭過頭,朝一旁的匣子道:“不可。”

他在跟誰說話?

獄卒對這個匣子起了好奇心,想要打開它,卻發現怎麽也打不開,於是按住小道士的手來開。

小道士不肯,獄卒嚇唬要砍掉他的手。

小道士仍是不肯。

忽然間,匣子大動,似要隨時破開而出,獄卒心驚膽戰,無人敢上前,而小道士也變了臉色,施展法術定住它。

女魔頭真走火入魔,脫開頭顱,化成一縷惡鬼,破匣而出。

這幾名獄卒被嚇得屁滾尿流。

女魔頭漂浮在半空,朝他們呲牙咧嘴,獄卒紛紛嚇死過去。

女魔頭要帶小道士走,小道士搖搖頭,“你已經成了魔,跟我不是一路人。”

“屁話!”

小道士不肯走,女魔頭縮進自己的腦殼裏,在地上咕嚕嚕一滾,將小道士抗走了。

“你帶我去哪裏?”難得見到小道士花容失色,女魔頭暗自得意,“不告訴你!”

一路從牢獄滾到衙門,又滾到大街,滾出城門口,嚇死了不少人,女魔頭哈哈大笑,並洋洋得意。

小道士怒斥,“孽障,你還是死性不改!”

女魔頭忽然感到很傷心,“我是為了救你。”

“我不需要你相救。”小道士眼裏滿是失望,無疑深深刺痛女魔頭的心,“那好,我把你送回去。“

小道士斥責,“你只會害死更多人。”

“我不管你了!”

女魔頭大吼一聲,頭顱咕嚕嚕滾向草叢間,再不見蹤影。

小道士盤腿坐在原地,為剛才無辜嚇死的人超度,卻一有風吹草動,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眼前空空如也。

他心裏忽然感到一絲失望,很淡很淡的。

而他心底的惆悵,很濃很濃。

女魔頭隨便滾來滾去,只想離他遠一點,最後一輩子都不要再碰見他,都跟他往相反的路走。

身後有細微的動靜。

“還說要我滾,明明是你舍不得——”女魔頭轉過眼睛,眼前多出一雙腳,她擡起眼皮看看,頭皮發麻,“你是誰!”

卻是由一名撈道士,遠遠觀望城內邪氣,便急急趕來捉妖,還真一捉一個準。

老道士甩出手中佛塵,要將她收服,女魔頭自知抵不過他,無路可逃,只能認命,眼前倏地晃過一道身影,定睛一看,驚喜道:“小道士!“

小道士擋在她面前,擋住佛塵上的法力,卻很快吐出一口血。

“你怎麽了?”女魔頭咕嚕嚕滾過去問。

“我沒事。”小道士起身,想向老道士解釋,老道士卻道,“妖就是妖,只會害人,更何況她是魔,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一個。你跟她不是同道中人,在一起太久會惹來上天震怒,還是快快離去。”

小道士問道:“依前輩看,佛塵該拂多少下,才能將這只妖孽殺了。“

聽到這句話,女魔頭心中滿是絕望。

老道士道:“十五下。“

小道士說,“我願意替她受過,還請老前輩放她一馬,給她一個悔過的機會。”

女魔頭霍然睜開眼。

耳邊傳來老道士的嘆息,“孽緣,孽緣啊。”

小道士含笑跪倒在她面前,他身後佛塵搖動,每一下猶如一聲厲雷,鞭得人體無完膚,小道士呼吸漸重,女魔頭含淚道:“你幹嘛要替我承擔,反正我是大魔頭,我還是魔,死了也一了百了。”

小道士慢慢彎下腰,抱住她的頭顱,輕輕說了一聲,仿佛如從前一般規勸,“不可。”

他絕對撐不住這十五下。

女魔頭眼中血紅漸盛。

小道士緊緊抱住她的頭顱,唇角含著微笑,仿佛最慈祥不過的菩薩,“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女魔頭含淚問,“什麽意思,我聽不懂。我只問你一句,你為什麽要救我?”

小道士答,“今日廟前的大奸臣,是我出家前的父親。你殺我爹,殺我母親,害我家破人亡,無家可歸,原本我心中本是殺虐,後來師父渡我入道,除我心中愛憎,但他說我塵緣未了,還需要普渡一個人。”

他看著女魔頭哭紅的眼睛,眼裏有仁慈,“這一劫你熬過去,往後無需我的普渡,我也該走了……”

女魔頭眸中漸漸血紅,“你不準走,我還沒問完,你為什麽要救我,你不回答,我就不許你走。”

“你命中有一劫,我命中也有一劫。”

“那,那要是有下輩子,你還願意……願意見到我嗎?”

小道士漸漸垂下頭。

他那一聲未說出的話也永遠壓在了微笑的唇角。

我來渡魔,卻被魔渡。

「三」

真正的結局是——

“哎哎哎,臭老道士都走了,你可以醒了。”

“你別拍我這麽重,好歹我也是為你受了傷。”

“哼,我有讓你做嗎?”

“……你不能這麽無情。”

“那你有情?”

“我,我……”

“你什麽你,哎哎哎,你怎麽又流血了,有這麽多血好流嗎?”

“我,我不行了……”

“你別嚇我,是不是我把你氣壞了,我都是亂說的,你幹嘛這麽當真,”

“不是,你聽我說……”

“還說什麽,你都快死了,你死了,我就剩個腦袋,該找誰去?都怪你當初幹嘛把我的屍身扔了,現在怎麽辦,你說怎麽辦……小道士,你別死嗚嗚嗚——”

“你為我掉眼淚了?”

“你快死了,我還不能哭一下嗚嗚嗚——”

“你是不是喜歡我?”

“嗚嗚嗚——”

“你不說話,我就當是了。”

“嗚嗚嗚我才不喜歡你呢,你都快死了,我喜歡一個死人做什麽嗚嗚嗚——”

“你說你喜歡我,我就堅持一下,不死了。”

“那,那我喜歡你。”

“真誠一點。”

“我喜歡你。”

“只是喜歡?”

“嗚嗚嗚你到底死不死?”

本來臉上全是血的小道士忽然抱住女魔頭的頭顱,搖搖頭,笑瞇瞇道:“為了你的喜歡,我打算不死了。”

“你居然敢騙我!”

“我是出家人,從不騙人。”

“好啊你學會騙人了,還敢騙我,你慘了!”

“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還說什麽,你老實回答,是不是早就對我起色心了?哼,當初殺我就殺我,還跟我渡了一夜春宵,當時我就納悶,你不是出家人,怎麽能破戒?”

“你說有就有。”

“你不說是吧,我走了,一輩子都不要見到你!”

“別走——”

“那你說實話。”

“什麽實話?”

“哼,你還是不肯承認!”

“……有。”

“不夠誠懇。”

“有!”

“有什麽?”

“對你起了色心。”

“你就不能換種說話?”

“什麽意思?”

“臭道士,不跟你扯皮了!”

小道士抱起頭顱,低下頭柔聲道:“我對你一見鐘情,這樣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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