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自城北大道穿行回府，唐堇局促坐在車內，身旁除了最令他掛心那人，還有一位白萍姑娘，讓他有話問不出口。

對座人確乎是變了一個模樣，不比從前親熱，卻始終帶著溫和淺笑看他，如舊目光中多了幾許疑惑與興味。

完顏亮已看出唐堇有話想講，但他不問，看他煎熬模樣暗自覺得討喜。

等到好不容易回到完顏府主院，兩人終得獨處，唐堇才帶著些心悸問道：“你……好了嗎？”

完顏亮聞言一頓，隨即低笑出聲，驀然覺得如此挺好，這一回因果荒唐，而他誤打誤撞娶回家的夫人卻著實可愛。

想著他便頷首回道：“好了。”

這人說著，一邊往書桌後行去。唐堇離他幾尺，一直徘徊不近，站在原地隨著他轉動雙眸。

完顏亮假裝視若無睹，輕撫桌上畫紙，墨跡已幹，紙上繪著些他從前並不愛畫的乖巧動物，他動了動眉梢，擡眼看看唐堇，又垂眼再看紙上小東西，覺得真是有幾分相像。

完顏亮無聲彎唇，想起昨日擁唐堇在懷作畫的親昵樣子，心中微妙又酥癢，半晌聲音含笑，毫無預兆地開口講道：“‘樹妖對書生暗生情愫，庇佑他不被其他妖物所傷，卻因此不得不與之別離’……我昨日是不是講到這裏了？”

房中靜了許久，完顏亮耐心等著，仿佛等了相當之久，終於聽見有聲音遲疑回道：“那……後來呢？”

他禁不住順眉，雙眸正視著他，道：“為了讓書生活命，樹妖毅然離去，為保書生萬全，不惜自己受苦。後來書生忘了所有，圓滿一生，樹妖卻根枯葉落，再無生機。”

“如此豈不是很悲慘……”唐堇聽得於心不忍。

完顏亮低笑點點頭。

“是啊，親手栽種之樹淒涼收尾，究竟是傷人還是傷己？明明結局不必如此，這書生不是尋常人，難道還護不住一棵樹嗎？”

唐堇呆住，後知後覺，總算發現這人擅自誇大了結局，意在暗指什麽……

尚未說話回應，完顏亮已自桌後行出，靠近他後探出手去，以手背輕撫他臉龐，像是成親那日所為的溫柔動作，又說：“我完顏亮的夫人就該留在這裏為我所佑，你不必心有芥蒂，既然信過一次，何妨不再信一次？”

話語擲地有聲，唐堇眼眶漸漸發紅，字字句句皆沈沈落入耳裏。

“即便不是一見鐘情，卻未嘗不可日久生情……唐堇，留在我身邊。”

雙眼酸酸澀澀，唐堇再不能故作淡然，蒙著霧氣看了看眼前之人，不敢張口說話，只怕一出聲便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不論完顏亮是否真的喜歡他，起碼他自己已如實深陷。唐堇不是矯情之人，只要還有可能，他當然願意且希望能繼續擁有這人，繼續留在這人身邊……

昨夜之所以離開，是因為他心有畏懼，害怕一覺醒來以後會看到完顏亮完全陌生的眼神，或者更為傷人的，會是更加冷若冰霜的態度、與嫌惡的臉色。

——可是唐堇的的確確不想走。

說什麽要湊齊盤纏，借宿私塾，明明汪先生乃心善之人，他大可以開口借些銀兩傍身，早日去他鄉謀求營生，往後再慢慢償還。

但唐堇沒有。

他寧願尋一個借口抱歉打擾，能多在麟州城裏留得一日算一日，只希望能離完顏亮更近一點，留著一絲遙遙看他的機會，打聽他的喜怒安危，而自己活在暗處，也足以感到慰藉，不會覺得身在迷途……

然而，事實會如何向來不由人猜，完顏亮連一天時間都沒有給他，醒來之後便忽然前來尋人，接他回府。

唐堇昨夜未合眼，孤寂躺在床上，傷傷心心地幻想了諸多可能發生的結局，卻唯獨沒想到眼前這種情景，一如他當初忽然與完顏亮成親，一切都突如其來，萬分出人意料，令他措手不及。

眼下完顏亮說完心中想法，簡簡單單憑一則故事便予他安慰與坦然，隨後垂眸溫柔看他，等他答應。

這人手指還在臉頰上緩緩游移，等了一會兒，拇指指腹往他朦朦含霧的眼角輕按一下，那雙眼忍不住一眨，努力包了許久的眼淚淌下兩行。

唐堇窘迫低頭，昨日一直忍耐，未掉一滴眼淚，此刻情緒一經裂縫唯恐不斷放大，不想給這人看見自己的委屈。但躲卻是躲不了的，完顏亮指腹被染濕，胸膛裏的東西瞬間針紮似的疼，憐惜之意比腦中思緒先行一步，下意識想要哄他。

完顏亮沒有擡起唐堇的臉，而是自己俯身偏頭，輕吻唐堇臉頰，帶著撫慰意思。

鹹澀淚水入口卻顯清甜，片刻之後，這人眼露笑意，忽而又吻住雙唇。

這一吻如舊溫柔，唐堇閉上眼睛，手掌貼上這人胸口，感受著自內傳來的穩穩心跳，漸漸地終於感到思緒寧和。

完顏亮含著唐堇雙唇輕吮，心下其實並未料到自己會突然作此舉動。可方才一瞬，他看到那雙眼裏滿是覆雜情愫，深情裏裹著濃濃的委屈與慶幸，令他心軟無比。

分不清是已留下習慣還是如何，完顏亮恍惚想了想，他最初本以為自己是出於良心接唐堇回府，但事實上平心而論，他確乎是做不到不溫柔對待自己的這位夫人。哪怕僅僅是出於理性而言，唐堇何其無辜，雖非出於本意，但怎麽說都是在那時緩他情毒的有緣人。

如今已然成親，那麽他希望不讓唐堇受此事牽連，依舊給他最好的所有，疼他憐他，以回應他堅定地遞來一杯解藥時所深藏的愛意。

完顏亮越想越是欣然，他以前情緣寡淡，以秦眉莞那可笑說法來形容，可說是冷漠無情。但事實怎麽會當真如此，完顏亮內裏其實稱得上細膩溫柔，絕不會輕易負心負義——只不過心不算大，不會見誰給誰。

以前沒想過要找誰陪伴一生，如今看來，正該是唐堇。

完顏亮想得太久，一邊柔柔吻著唐堇的嘴唇，半晌未放開，直到唐堇扶在胸前的手掌軟軟地下滑，顯出幾分無力困乏。他睜眼離開幾寸，看了看唐堇尚帶淚痕的模樣，雙眼之下有一片不太明顯的陰影，問道：“昨夜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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