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堇確是困了，緩慢睜開眼來對他點了點頭，回望到他的眼神之後，又誠實擺首。這人低笑，俯身抱他到床上去，替他脫去鞋襪，蓋上薄被。

唐堇接觸到溫暖床鋪後放松下繃了挺久的沈重心緒，入睡前睜了睜眼，見完顏亮坐在床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稍作猶豫，從被裏伸出手來搭上他的手指。

完顏亮彎唇反握住，為讓他安心，一直不曾松手，陪在床邊久久坐著。

屋外淺淺蟬鳴，愈顯寧靜……

這一樁情毒之事暫了，府裏眾人除了白萍之外概不知情，唯有看府門童在清晨時摸了摸腦袋，沒想明白怎麽一大早的莊主獨自出去，回來時竟帶了個夫人，而至於唐堇是何時出去的，他全然沒有印象。

門童只怕莊主怪罪他夜裏打盹兒，但見完顏亮毫不追究，才誇張地松一口氣，開開心心地換人守門，睡大覺去。

一切如常，卻僅有一個地方與府中氣氛迥然相異。

花園另一側的翡院被數十名仆從圍得水洩不通，秦眉莞踏不出庭院半步，摔了房內幾乎所有能摔的東西。

院中侍女膽戰心驚，實在忍不下去了，只能跑來主院尋找白萍。

已是下午時分，夕陽未落，白萍正值清閑時候，坐在主院石桌邊往手中簪花上纏著彩繩，聽來人講了半句便停下手來，欣然擡頭，回道：“你急什麽？讓她鬧好了。”

侍女面露為難之色：“白萍姑娘……表小姐兇起來便亂砸東西，不論什麽拿著便往我們身上打……”

“那就別進她屋裏去，送食取物，手腳快些就是了，再關她幾天。”白萍笑道，偏頭看向寢房窗內，能看見正陪著唐堇念書之人，愉快又說，“為她打擾莊主多不值得。”

侍女無言反駁，見她話裏沒有半分松動的意思，只好應一聲“是”，施禮離開。

白萍含著輕快笑容繼續纏繞簪花，片刻後將線收尾，拾起銅鏡別在發髻之上，罷了對鏡自賞，覺得悅目至極，想著這府裏空氣似都清爽幾重。

桌上還剩了些五彩線繩，白萍拿起來，手指靈巧地編弄一只彩蝶。

時間悠然靜逝。

而先前唐堇心事放下，終於睡得香甜安穩。那會兒醒來時，完顏亮依舊坐在身旁，身體倚靠著床欄閉目養神，他手指動了動，這人便睜開眼來，垂首對他低低一笑。

罷了哄他起身，陪他寫字作畫，體貼如故。

唐堇失而覆得，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與這人有任何瓜葛，因而備感喜悅。

但與此同時，他亦茫茫然感到失落，大抵是人心不足，總覺得如此溫柔的完顏亮與從前並不完全一樣，不是那個時刻把情意掛在嘴邊、纏著他耳鬢廝磨的人。

今日完顏亮親自前去接他回府，要他留下，聽到那句話時唐堇幾乎欣喜若狂，但也心下一緊，聽著那聲“唐堇”委屈想到，完顏亮曾在初見他時便只會親昵稱呼的……

唐堇暗感矛盾，唯有努力壓下心裏的貪念。

日暮漸至，侍女呈來道道佳肴，托盤一角放著一只線編彩蝶，隨著侍女腳步微微顫動。

唐堇眼眸微微一亮，一直偏著頭好奇地望著，直到彩蝶隨佳肴送至桌上。想要探手去拿，尚在猶豫時已被人捷走，完顏亮一手拈起來，另一手順勢便從身後攬住他腰身，笑道：“一看便知是白萍做的。”

話落將蝴蝶往唐堇面前湊近幾寸。

唐堇伸手接過，愛不釋手道：“白萍姑娘真是手巧……”

“白萍這是在對你說話。”這人笑著又拿過蝴蝶，竟順手給唐堇別到發上去，唐堇自己瞧不見，他卻笑得眸光溫軟，玩笑道，“這麽看還挺合適？”

唐堇呆呆看他，沒想著最後半句話，僅是不解問道：“說什麽……”

這人揚眉回道：“忠你護你，就是這意思。白萍素來只對自己當真喜愛的人好。”

唐堇半知半解，迷糊模樣換來眉角的一記輕吻。

“不必多想，從前之事都已過去，因果不那麽重要，你只要記得自己是完顏府主人，”身邊這人就如同看出了他的淺淺失落，有意把話說得明白，道，“往後一生，完顏府不會有第三個主人。”

這一句話，唐堇終於聽得分明，禁不住心中微微一顫。盡管極慢，可他眼神中的落寞卻真真切切地漸消漸散了，緩緩對這人露出笑容。

彼時豁然開朗，驀然便讓他無比相信，所謂日久生情，必然不會離他太遠。

府裏太平，夏日裏微熱的天氣使人慵懶，除卻鳥啼蟬鳴，四處都顯得幽靜安然。

一日更比一日閑暇，白萍百無聊賴之下，忽然記起了翡院裏關著的那人。

那位表小姐向來養尊處優，如今氣候如此悶熱，她卻依舊被獨自關在沈悶房裏，不知是否已經快要瘋了？

白萍心情舒暢地搖著小扇送涼，想起了便往翡院的方向走去，想她好不容易記起此事，還是去看一看為好。畢竟完顏亮恐怕忘得比她還要幹凈，若真把秦眉莞給欺負過了頭，到時候柳城那邊的秦老爺討要說法，完顏亮必定十分為難……

此時的完顏亮正陪著唐堇在院裏樹下乘涼，白萍獨身一人緩步穿過花園，待遠遠瞧見院墻外的守院仆從時，愉快地順下眉目。

白萍把秦眉莞的憔悴模樣想象了幾遍，愈想愈深，甚至記起了數年來這女人趾高氣揚欺負完顏府侍女的每一件小事，感慨著真是因果不爽。這回秦眉莞做下了完顏亮絕不可能再容忍的事情，恐怕就是在這府裏“做客”的最後一回了，此後一生都不用再看見她，白萍光是想想就覺得喜慶。

而趕她離開之前還能把她這麽關上幾天，實在是大出了一口惡氣……

白萍無聲淺笑，已行至翡院門口。

正欲踏足進去時，驟然被從裏跑出的侍女撞個滿懷，白萍往後顛了兩步，迎面而來的侍女慌張地福身敬她，開口不是抱歉，而是急切講道：“白萍姑娘！表小姐方才在房中自縊，當真不能再關著了！”

白萍稍稍一楞，眉梢微動，尚還顯得平靜，問道：“人死了嗎？”

“表小姐暫且無恙，姑娘們抱著腿，還沒讓她踢翻凳子……”

“那就死不了，”白萍了然，心知秦眉莞不過是做戲而已，倒也不著急了，吩咐道，“我去告訴莊主，你們再拖她一會兒，拖不住就讓她吊吧。”

“啊？這……”侍女心有餘悸，緊張看著她。

白萍瞥她一眼：“她要真舍得尋死，我就把頭摘下來，擱這院裏放著陪她。”

侍女怔怔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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