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其實傳來吩咐的那人並沒有急不可耐，完顏亮清晨醒來時思緒混沌，腦中像是空洞洞一片，又像是充斥著無數雜亂畫面，攪得他茫然生惑，更在無意道出“急”字之後，自己也感到莫名驚訝。

白萍跑到主院，難得不及問候便自行進到寢房之中，撩開珠簾才總算停下腳步。這姑娘氣息不平，擡眼之後頓了一頓，見完顏亮並未擡首看她，而是沈默坐在桌旁，低頭望著手中物走神。

“莊主。”白萍漸緩過來，將手扶在腰側福身問禮。

完顏亮聽見聲音終於回神，轉頭望她，分不清是在疑問還是陳述，緩緩開口道：“我成過親了。”

白萍楞住，彼時才看向空空床鋪，隱約浮起什麽念頭，幾分震驚，亦有幾分困惑。

完顏亮將手中東西轉了一面，看著上面略顯粗糙的繡字試探著低聲念道：“‘堇’……唐堇？”

白萍不作回答，她猜不著任何前因後果，此時除了詫異不解唯剩緊張而已，難得會遇著何事讓她完全不知其裏，很有一番無以招架的滋味。

完顏亮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下來。

這人今晨醒來之後，仿佛做了一場長夢，夢中片段皆在腦中，卻朦朦隔了一層細紗，如同旁觀他人演繹。

其實半月以來的諸多細節，完顏亮都並未忘記，只是此刻卻備感不真實，胸膛沈沈悶悶的，道不明情緒究竟是如何。

完顏亮沈默許久，又看了看白萍，忽然問道：“我很喜歡？”罷了見她沈默，好不容易意識到自己的失常，終於搖頭解釋道，“秦眉莞給我下了情毒，陰差陽錯，弄成如今這樣。”

白萍恍悟，驚得睜大了眼，腦裏湧上無數想法，想那女人愈發不知好歹，竟敢荒唐到如此地步，恨得她咬牙切齒。到最後又冒起一個略顯失意的想法：難不成她壓寶在唐堇身上，真是想得太過簡單……

“那莊主的意思，表小姐該如何？”

“容後再說，”完顏亮搖頭，“表舅那邊我總不能全然不顧。”

這人提起長輩，白萍自然無可辯駁，只能又問道：“那夫人……”話落半句，等這人自行考慮。

“夫人……”完顏亮低低念了幾遍，不知想著什麽，搖頭輕笑，把手中荷包系到腰間，回道，“既然是夫人，便要接回來，拜堂成親總是真的。”

白萍眉角輕輕一動，施禮道：“奴婢派人去城內外尋找。”

“不必，”這人想了一想，記憶雖有些輕飄飄的不實之感，但卻輕易便能想起來，吩咐道，“備車去城東，還有，不許秦眉莞離開翡院，待我閑了……再想想如何才好。”

“是，”白萍眼露笑意，不掩飾心中私怨，欣然應道，“奴婢定讓人圍籠整座院子。”

完顏亮這人慣來護短，笑一笑便過，假意不察覺她的私心。罷了站起身來，順手又捏了捏腰上荷包，腦中雖還茫然迷糊，卻無端端感到舒暢快意。

昨夜一場大雨徹底轉了時節，晴後陽光耀目，氣候愈熱。

盈卷私塾裏童聲嚷嚷，正是休息時候，汪先生手捧書卷慢慢踱步於院中，少頃，見一輛熟悉馬車停靠在私塾之外。

汪先生停下腳步，微斂眸望去，等著來客掀簾下車。

完顏亮唇邊彎著淺淺笑容，入院後向他行來，也不問唐堇是否在此，施一記晚生禮，直言道：“叨擾先生，在下前來接內子回府。”

汪先生昨夜才受一禮，今日又受一禮，聞言撫著頜下胡須沈吟片刻，無奈輕嘆，手中書卷指一指側院方向，搖頭笑道：“能得一合心之人不易。”

“先生說得是。”完顏亮不作解釋，再道一聲“多謝”，向側院行去。

不待走近，隱約便可聽得裏面傳出的對話聲。似乎是一位老婦人，正耐心指點什麽，唐堇偶爾低聲回應，或道出簡單疑問。

“這買賣的東西啊，不比自家用，光是結實怎麽行，還要精巧好看……你這針法不夠好，來我再教教你。”

老婦人說著，從唐堇手裏接過線活，過不片刻又心疼嘆道，“不過也是，你一個男兒做這些活兒也是勉強了點……你要什麽盤纏，老頭子拿給你便是，你先前贈給私塾不少，你還不要……”

唐堇偏頭看著她手頭動作，也不嫌她年邁啰嗦，搖頭回道：“師娘，那不是我給私塾的銀子。”

正欲行近之人聞聽此言腳步微頓，隨後繼續向裏走，聽著老婦人那句“犟得很”，出現在兩人眼前。

唐堇隱約覺得餘光中有人，不禁轉頭來看，入眼一瞬面上神情滯住。

他一夜未睡，本就精神略顯恍惚，很有幾分不可置信，懷疑出現在眼前之人究竟是否真實。唐堇想要開口喊他名字，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稱呼才好。

不過一瞬之間，他竟想了許多。想完顏亮為何還記得他，為何還來尋他，是否厭他入骨，是否要親自趕他離開麟州城……

——如若不是，會不會……秦眉莞給他的解藥其實有假？

他想得格外慌亂，眼神疏忽不定，還未來得及想明白時，那人卻已走近身前，看了看他，對他伸出手來。

如此動作熟悉無比，仿佛正是當初他下花轎之時，在紅色喜帕之下看到的那只溫暖手掌。

唐堇怔然，本能地想要回應，手在途中時卻又恍然一驚，急忙想要收回。

完顏亮瞧得分明，往前半步主動握住那只手，帶他起身，隨後向一旁老婦人頷首問候。

老婦人停下手中活，先前也見過這人一回，因而不露疑惑，欣慰笑著把人送走。她心裏不明真相，嘴裏倒十分熱情，以為兩人是鬧了矛盾，便只怕唐堇繼續置氣似的，說著滿嘴寬慰話。

完顏亮但管應“是”，把唐堇的手握在掌心，意外地感到一份無比熟悉的觸覺，綿綿軟軟，竟很滿足。

唐堇懵懵地跟著他走，忘了剛才腦裏的擔憂都是哪些。

前院裏，白萍還在等著，看見來人之後彎眸輕笑，側身面向汪先生，盈盈施禮道：“我家夫人與莊主鬧了小性子，此番多謝先生照顧……”

汪先生但笑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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