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辛苦就換到這些？”謝東臨皺眉。

“做人不能太貪心, 你漏算了你我兩條命。”溫鈺薇由他自己琢磨, 把輪椅推到湖邊長椅邊，坐下去伸展四肢, 仰頭看明亮的月亮, “這裏也看不到星星。”

謝東臨沈默了很久，忽然道, “故事不要講給其他人聽了。”

“為什麽？”溫鈺薇不太理解, “星際、末世的故事，總是可以記錄的。”

科幻作品是人類想象力的眼神，這世界上大概沒有其他人像她一樣見過未來。

在星際時代的辦學校的時候, 她就無數次地想過，如果回到自己的世界, 要把見到的奇觀記下來, 絕對每一個細節都有據可查。

說不定就會有人因為這樣的故事而開始全新的研究呢。

“不，”謝東臨握住她的手，“下面我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 否則你可能連審查期都過不去。”

“審查期？”溫鈺薇瞇起眼睛，“我差點忘了，我把能交待的都講了，該輪到你了吧？說說吧, 你是個什麽身份？”

謝東臨沈默不語，女朋友交待的一切像個科幻故事，自己卻仍舊有組織紀律。

“不能說。”

“OK，換一個問題, 以後還打算繼續做嗎？”溫鈺薇蹲到他對面，認真地跟他對視，“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重要，希望你如實回答。”

“……會。”謝東臨與她對視，夜色清朗，她仰著頭，瞳孔裏有兩輪近滿的月亮，像她現在給自己的感覺一樣，觸手可及又遙不可測。

“我明白了。”溫鈺薇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扶著膝蓋站起來，她骨裂的手臂還用帶子吊在胸前，動作有些笨拙。

謝東臨瞬間就心慌了，“不是，我不是說你不重要，可是人生在世，總要有些追求，何況大環境現在並不好。”

“使命、胸懷、大愛，”溫鈺薇失笑，“我沒打算走，你不用緊張。”她重新在長椅上坐下，想了一會兒，才慢慢道。

“人類這個群體中，有那麽一小撮人，永遠走在時代的前列。或者說，因為出身和見識，更具有前瞻性。就現在，已經有人明確地說，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打敗那麽多大型動物，成為地球的霸主，因為我們會編故事。”

“每個人，從嬰兒時代起，就生活在一個個故事裏。這個故事告訴你，你是什麽國家什麽民族的人，你有什麽樣的價值觀，會是什麽樣的人，與外面那些同樣的嬰兒有哪些共性。哪怕你有一些偏差，也總會被拐到大路上來。”

“在生產力特別低下的時候，這樣的故事很容易把人哄住，政體、宗教、歷史、傳說等等組成的故事，才有我們如今的社會結構。”

頓了頓，她想起昨天團子的吐槽，人類是只有在滅亡前五分鐘才會團結一致的生物，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看，我剛才跟你講了星際時代，人類在滅亡前五分鐘終於團結一致，開始了星辰大海的征途，然後找到安全的彼岸，開始新一輪鬥爭。”

“歷史不斷反覆，科技的進步加快了整個過程，現在掌握了巨大信息量的人類，可不會那麽容易被老故事哄住了，再加上生態崩潰、核力量。你所做的一切，可能只是徒勞。”

“即便如此，仍舊要堅持嗎？”

謝東臨一時無言，不是沒話可說，而是湧到胸口的想法太多，到不知從何說起了。

唯有一點他非常清楚，溫鈺薇此時此刻的這一番話，如果應對不好，可能會成為他們今生最後的對話機會。

她不是在講大道理，這個狡黠的姑娘，實際問的是。

——如果你拼死努力的一切都是泡影，還會堅持嗎？

——如果你追求的榮耀根本不那麽光輝，甚至浸潤著黑暗，還要堅持嗎？

——甚至，可能你追求的一切可能錯誤？還能堅持嗎？

最重要的一點，她明明白白地展示了，如今的她已經不是曾經的那一個，皮囊之下的靈魂是完全陌生的，還有必要繼續在一起嗎？

謝東臨一時想不明白，只是出自本能，他伸手握住溫鈺薇的手，牢牢抓緊。

溫鈺薇沒有拒絕他伸過來的手，甚至配合握住他微涼的指尖，側過臉給了他一個微笑。

一個鼓勵、包容的微笑。

你看，我已經成長了，不但追上了你，還超過了許多，卻因為前進匆忙，沒有帶上你。

沒有你的日子，都已經習慣了，重新相處起來，會比曾經的每一次破鏡重圓都艱難，結果不一定好。

所以我可以接受任何結果，相濡以沫不如各自放手，不用相忘於江湖，就當個偶爾想起的老友，就挺好的。

謝東臨準確地get到了她笑容裏的東西，一瞬間嚇到忘了呼吸。

他慌了，以至於有些語無倫次，也顧不得想明白前面那些覆雜的問話，去他的人類故事、星辰大海，反正我就是，“你不許離開我？”

“憑什麽？”溫鈺薇呵呵，“你這句話說出口，立刻就成了我離開你的理由。”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會為了一段關系尋死覓活的男人，都有心理障礙，偏執偏激，清醒的姑娘都會想盡辦法逃開。”

臥槽，原本她沒這麽聰明獨立時候就搞不定，現在更搞不定了。

謝東臨捂著胸口，覺得她這幾句有理有據，無法反駁，繼而懷疑自己因為連日高燒搞壞了腦子，大概是影響了智商，最後只得用一招緩兵之計，“你哪怕要做什麽決定，也要等傷好吧？不管是你的骨裂，還是我這腿，傷筋動骨一百天，不管做什麽，身體好都是前提對吧？”

“沒錯。”溫鈺薇抱臂，歪頭看他，月色下都能看清他額頭上的的汗，心情頗好，決定配合他的拖延。

“你是長了大見識了，也學了許多我不知道的東西，所以能講出我一時無法分辨的道理，”謝東臨嘔血承認自己比她蠢，“這好比大人跟孩子掰手腕，力氣不一樣，根本不在一個量級，無法判定輸贏。所以你我也不能判定對錯，你總要等我學了跟你一樣的東西，兩方勢均力敵，才好講道理，對吧？”

好樣的，謝東臨，這腦子還是很靈活的，類比合適、結論恰當，智商在線。

他給自己點了個讚，繼續扯，“你看，你不反駁，說明也同意我剛才那幾句對吧，所以，是不是該給我點教科書什麽的。我發誓，一定努力學習，趕上你超前的思想，早日獲得一辯之力。”

“辯論是為了什麽呢？”溫鈺薇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服了我，又能如何？”

剛才的感覺是錯誤的，智商並沒有在線，它徹底掉線了。

謝東臨捂住臉，跟妹子爭長短論高下，約等於自殺。

“等等，等等，我最近一直高燒，有些糊塗，而且剛才那段話我說的太快了，沒有理清楚，你等我捋捋。”

溫鈺薇終於有些繃不住，從鼻子裏噴出一聲輕笑，“該吃晚飯了，我給你個想清楚的機會，以養傷期間為限，可以在任何你覺得自己想明白了的時候，來找我聊一聊。”

說完起身，單手幫他輪椅轉了個圈，“別裝殘廢了，自己開回去吧，能電動何必非要使喚我。”

“我以為這是提前體驗耄耋之年的相依相伴，”謝東臨咕噥一聲，靈活地操縱輪椅轉了個方向，“你看，一個不能走，一個手不靈活，非常擬真。”

直男的腦洞簡直讓人無話可說。

溫鈺薇看他操縱輪椅遛彎，忽然想起來，在夢境裏，這位有一段故事，在酒店套房裏，強迫癥一般讓輪椅的軌跡都保持一致。

“你能走直線嗎？用輪椅，直走轉彎，畫個圓角三角形這樣。”

謝東臨一臉懵逼地看著她，但是失去媳婦的危機還在，乖乖的能爭取印象分，他利落地按溫鈺薇形容地走了個圓角三角形，“這樣？”

“再重覆一次。”溫鈺薇摸了摸下巴，提要求。

“然後？”謝東臨咻咻沿著剛才的路又開了一遍，不明白她為什麽提這樣的要求。

溫鈺薇盯著他莫名其妙的表情，忽然抑制不住地大笑。

系統竟然沒有騙人，它說所有的NPC數據來自真實的世界，就真的取材於真實的世界。

真的謝東臨，也擁有用電動輪椅畫固定圖形的能力。

那麽以此類推，任務世界裏的每一個謝東臨，無論是謝師兄、謝少校、謝總裁還是搭檔謝東臨等等，那些與三次元中真實的謝東臨不一樣的細節，實際上都是他的隱藏技能或內心？

謝東臨被笑的有點恐慌，“不是，你突然這樣我很緊張啊，能不能說點兒什麽？隨便說點什麽都可以。”

“沒問題，滿足你，”溫鈺薇微微俯身，探頭到他眼前，呼吸相聞，“說出來你大概不相信，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說完笑瞇瞇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發什麽呆？去吃晚飯吧。說實話，其實我也不太信，但是發現這個真相我非常開心。”

好像更恐慌了……

謝東臨面無表情地開著輪椅跟上溫鈺薇，直到吃完晚飯回到家，他也沒想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

溫鈺薇倒是一直心情很好，回家的路上迎著夜風還哼唱了一個小調。

十點鐘家庭醫生上門，給謝東臨做了覆檢，還有護工來幫他洗澡，鐘點工收拾了家務，到臨睡前，謝東臨終於找到空檔，堵到溫鈺薇門口。

“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自己，怎麽判斷的？因為我會用輪椅跑直線畫三角形？”

溫鈺薇心情頗好，掰著手指頭給他數，“你不僅能用輪椅走直線畫三角形，還不喜歡洋蔥、青椒、西藍花，討厭搖滾、喜歡民樂、聽交響樂愛犯困，廚藝一般又喜歡自己動手，認為自己做烤肉的手藝登峰造極，實際上只是勉強能吃，以及，你有個房子、養了條狗，地址我不知道。”

謝東臨臉色發青無言以對，作為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暗線工作人員，不被人看出喜好傾向是基本功。

起碼要做到有什麽吃什麽，所以在外面從不挑食，只在跟戰友拉練越野時候吹噓過烤肉手藝好，去過搖滾、交響樂的演奏會實際上挺嫌棄，那房子那狗，別說溫鈺薇，他自己都快忘了在哪兒了……

這情況太可怕了，確實要跟這個女人過一輩子的話，是不是什麽隱私小習慣的歐不會有了。

溫鈺薇挺高興地揮揮手，“你看，我現在就是這麽‘善解人意’，或者說‘深不可測’，所以，請務必認真對待我之前說過的話、提過的問，回答錯了下場可能很慘。晚安，好夢~”

謝東臨恍惚著開著輪椅回臥室，單腳跳到床上躺平，盯著天花板發了足有一小時呆。

攤上大事兒了，活了二十多年最大的事兒，沒有之一。

********

華國老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溫鈺薇的骨裂不嚴重，不到倆月就拆掉固定支架了，不過她也沒有急著做決定。

謝東臨同學人帥多金，做個室友也挺好。

溫鈺薇每天真的教導他一些新知識，其餘時間慢慢給自己做了個計劃，關於職業規劃、投資理財，最重要的是看看世界。

星辰大海此生摸不到，地球上能去的地方還有很多。

謝東臨看了兩個月，終於忍不住，“你這些規劃裏為什麽都沒有我呢？”

溫鈺薇淡定地很，“我當然不能替你的人生做計劃，只能安排自己的生活。你想參與進來的話，可以申請。那些光榮責任夢想不要了嗎？”

謝東臨信仰堅定，斬釘截鐵，“那當然是要的，當然也不能放棄你。”

“所以呢？要我遷就嗎？有什麽依仗覺得我就會同意？”溫鈺薇推開筆記本，盤腿坐在地毯上，“兩個月了，你課程學的也差不多了，該交卷了。”

“你說的人類生活在故事裏，確實沒錯。”謝東臨握住她的手，“可是人的一生那麽短，可能不足故事的千萬分之一，總要有個奔頭，是吧？我不想放棄工作，也不想放棄你，那麽總要試一試，哪怕試過之後失敗，總也有個交代。”

溫鈺薇露出八顆牙的微笑，“我就是個試一試？”

“拼上性命的試一試，我賭上自己的全部了。”謝東臨微微低頭，湊進她，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給我考試機會嗎？”

“看在你知情識趣的份兒上。”溫鈺薇微微仰頭，在他的嘴角吻了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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