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伴著細微的聲音湧進窗口, 遮光窗簾沒拉嚴實, 一束光線在昏暗入混沌的臥室裏劈了個口子。

溫鈺薇在被窩裏翻滾了兩圈，因為手臂影響動作, 不太爽快地醒過來, 仰面躺在床上開始踢腿做晨間運動。

一晚上的談話像風過水無痕。

起碼對她是這樣，在獨自生活一生的最後一個任務裏, 她有很多獨處的機會, 曾經無數次審視解讀自己的思想。

所以這樣的小情況，不足以造成她的內心波動。

在最初向謝東臨坦白的時候，她是做好了當晚之後各自海闊天空的準備, 但是謝東臨給對了反應。

大概無論怎麽樣的女人，無論多大年紀, 心裏都會有一隅裝著青春年少時的夢。

謝東臨與她, 代表少女時代最美好的一段過往，經過生死之後，仿佛連爭執吵鬧都變得可愛起來, 活色生香令人懷念。

她覺察到自己仍舊樂意看謝東臨焦急，喜歡他表現出對自己的愛，願意繼續花時間與他雞毛蒜皮吵吵鬧鬧。

那麽，就留下試試吧。

這也是她從許多任務裏獲得的最寶貴的經驗, 不要忽視自己內心真實的訴求，想到就去做，如此才可能在短暫的人生裏少些後悔。

活動好了手腳，她批一件家居服晃晃悠悠出臥室, 像往常一樣，打開冰箱，打算用獨臂操作一份簡單的早餐。

結果才把牛奶放在流理臺上，身後劈裏啪啦一聲，謝東臨幾乎是連滾帶爬從臥室裏出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又猛然站住，尷尬地撓撓頭。

他怕自己消失，溫鈺薇一瞬間就明白過來，然後忍不住大笑起來，毫不客氣地吐槽道，“你這真是報應啊~”

當年你“失蹤”時候，我比你現在這樣還慘呢。

謝東臨單腿蹦跶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微不可查地松一口氣，“是我不好，以後我都會改的。”

溫鈺薇翻個白眼，“你不是有信仰理想麽？能改到哪兒去啊，我已經不是相信男人承諾的小姑娘了。”

謝東臨情話技能滿點，流暢地表白，“你在我心目中永遠都是小姑娘。”

溫鈺薇停下倒牛奶的手，認認真真看了他一眼，“我昨天講的故事你沒走心啊，要按心裏年齡算，我現在怎麽也得一百多歲了。”

“那你也是我心目中最美的老太、太……”謝東臨智商掉線，講完這句之後一瞬間瞳孔放大，大概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有如此愚蠢的應對。

溫鈺薇忍不住又大笑起來，“沒關系，這句話我不生氣，不要緊張。”

她轉個身抽出平底鍋準備煎蛋，“我非常肯定，以後我老了就會是個漂亮的老太太，哪怕雞皮鶴發，也自有颯然氣魄，”轉臉丟給謝東臨一個wink，非常自信，“所以年齡話題，我不會生氣。”

知世故而不世故，這句話她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聽說過，等漫長的歲月之後明白過來，才能領悟出這句話裏的曠達。

她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年輕的身體、清醒的頭腦、豐富的人生經驗，簡直再完美不過。

謝東臨覺得自己被閃瞎了眼，剛才那一瞬間，不誇張地說，他好像感覺到了二次元世界形容的那種，你看一個人感覺她在閃閃發光，神秘又充滿誘惑。

於是他智商繼續掉線，“我感覺又愛上你一次。”

“哦，這意思是曾經都不愛我了，”溫鈺薇簡直是下意識就逗他，說完之後心裏又有無限感慨。

哎呀，真?青春年少時候的自己，實在太單純了。

怎麽就會認為這麽一個二貨，是可以用聰明、睿智、有擔當、有風度等等形容詞詮釋的男人呢？

分明他也是一個正在成長中的男人，確實比同齡男孩子成熟了點，離那些形容還是有段距離的。

人生際遇妙不可言，換個角度看竟可以算個新人了。

於是她再次自我解釋，原諒了謝東臨的智商掉線發言。

然後就輪到謝東臨忐忑了，“你不生氣啊，真的完全不介意？”

“NO~”溫鈺薇把荷包蛋鏟出來，繼續丟進去培根，“我覺得自己現在是個全新的人了，你不應該用舊眼光看我，更不能用舊態度對我，重新愛上我，比你‘仍舊’愛我，更適合此刻的狀態。”

然後謝東臨就恐慌了，臥槽，她自己就說服自己了，自己就替我把心裏的話都講了，世界上有這麽通情達理的女人？

瞬間有種特別沒有用武之地的感覺，這種女人還需要男人嗎？精準定位到個人身上，溫鈺薇還需要自己嗎？

同時意味著，以前刷出來的經驗都不能用了，一鍵清零，她喜歡的顏色、愛吃的食物、生氣介意的點、特別緊張的東西，等等都失效了。

萬裏長征到最後一步發現走了個圓，回到起點了。

這感覺酸爽的難以言喻。

溫鈺薇從面包機裏抽出吐司，堆在幾個盤子裏，示意他自己端，“一會兒你洗碗。”

她現在不用讀心的能力，一眼就能看出這男人心裏的想法，看明白了更覺得挺有趣。

甚至發掘了新樂趣，逗弄這家夥比曾經甜蜜羞澀的戀情好像更有趣。

“我實話講，哪怕是我現在這樣的狀態，我現在這樣的女人，當然也是需要男人的。不過更挑剔一點。”

謝東臨捧著盤子坐到餐桌對面，求知若渴，恨不得拿個本子記錄下來，“您講……”

溫鈺薇忍不住又笑了，由此更加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在一個人身邊可以不由自主地放松大笑，就是一段開心有收獲的關系，可以繼續。

然後她不緊不慢丟了個雷，“畢竟，我還是需要X生活的呀，溫暖的肉/體這種東西，很多時候我也是需要的。”

謝東臨耳朵尖不自覺紅了一點，感覺心跳加速，徹底失控。

“哈哈哈哈，”溫鈺薇再次大笑，肯定地點點頭，“剛才那句不是逗你玩兒的，是真相，嗯，真相之一。除此以外，有趣的靈魂，也很重要，畢竟人類是群居動物。恰好這兩點，你都有。”

謝東臨咕咚咕咚把一杯牛奶灌下去，然後用力把玻璃杯墩到桌面上，仿佛剛灌了半斤二鍋頭，“那就說好了，肉體靈魂我都有，只要一直保持，你就不許走。”

“我又戀舊又怕麻煩，有了愛物就懶得換新，”溫鈺薇淡定地咬一口三明治，愉快地瞇起眼睛，“所以，謝先生，盡快健康起來吧。”

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同時你的任務聽起來也很有趣，人生不是非此即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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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東臨不愧心裏素質一流，一天之後，他就完成了自我說服，全盤接受了現實。

即女朋友從沒有安全感的倔強小師妹，變成了只手撐天瀟灑如風的禦姐。

實際上認真計較起來，還是一個人，性格裏最根本的那些東西沒變化，比如倔強、堅持、毅力、寧肯自己吃虧也不麻煩別人等等。

從這個角度來說，溫鈺薇並不是變了一個人，只是成長了。

因為這個成長發生在他沒有看見的地方，才會感官上有些意外。

然而這沒什麽，她成了更優秀的人，沒有比這更重要的，結果很好，過程就忘了吧。

哪怕是純理智地去判斷，無論從任何角度對比，都是現在的溫鈺薇更適合做他的伴侶。

曾經她需要人保護，也勇敢、卻欠缺一點為勇敢保駕護航的智慧，曾經她善良、還缺一點保護自己柔軟內心的能力，如今跌跌晃晃找自己的路的小姑娘，忽然之間就長大了。

長成了可以獨自撐起世界，一個人精彩的女人。

簡直再好不過。

謝東臨總結完了，忍不住失笑，或許可以相信一下玄學，不知道自己積累了什麽功德，才能有這樣的好運氣。

冷酷一點想，如果溫鈺薇仍舊是曾經的那個樣子，他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全憑一番愛意的關系，不能落到實地上，一個人懵懂無知，另一個會越來越累，哪怕這累有一部分是他自找的，能堅持多久，也是個未知數。

窗外是一輪飽滿的圓月，清輝滿室，讓人情愫暗生，滿腹柔情。

謝東臨爬起來，慢騰騰挪到客廳，打算倒一杯紅酒，以慰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

客廳的地毯上已經坐了個人，溫鈺薇帶著耳機，單手戳著游戲手柄奮戰，聽到聲音回頭，看到他眼睛一亮，“你也不困吶，來來來，玩兒兩局。”

謝東臨無語，艱難地繞過地上的零食包、果汁杯、繞線器挪到沙發上坐下，“餵，你不是個深沈成熟的女人嗎？”

“廢什麽話，玩兒不玩？”溫鈺薇丟給他一個手柄，“我這是、嗯，老小孩兒。”

沒錯，年紀大了才更有童心，解釋精準。

溫鈺薇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謙虛可靠，定位準確，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傲慢自大。

不是有句話麽，那什麽，願你出走半生，歸來還是少年。

她選了雙人模式，開局前轉頭，非常認真地告訴謝東臨，“在大腦裏活成老太太，我歸來也是少女。”

謝東臨一臉木然地猛戳游戲手柄，剛才那些感慨啊、大道理啊，一定是自己腦子出問題了。

明天去醫院拍個腦部CT吧，可能有別的隱藏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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