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 任婉一人策馬奔騰在夜色中,身披霜露,眉目如畫,不染塵埃。馬兒不再是出閣前心愛的流語,也不再是與顧雲涯同游時常騎的良駒飛霜,只是路邊馬廄隨意買來的一匹普通馬兒。

任婉一時微微有些發怔,腦海裏全是他的眉目,他的言笑,不由心中一疼,此番一別,再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只願他能平安一生,成就霸業,否則,她就是下地獄,也再不能心安。

入城時曙光正微微泛起,任婉在城外不遠處棄馬,施展輕功向前奔去,在城門口翻身一躍,身形已然消失,鬼魅得如同從未出現過。

沿著鑒湖一路前往任府,鑒湖千年不變的風起微瀾輕輕撲面而來,任婉淡淡一笑,笑裏有無盡的苦澀,也在這一笑中,她終於做出了決定,轉身往護國將軍府行去。

趙朔還在休息,下人並不打算通報,卻無來由地被任婉的氣勢所折服,膽戰心驚地稟了大總管,卻見大總管恭恭敬敬地親自前來迎接。

一襲青色布衣,洗得泛白,帶著些風霜的滄桑。任婉打量著眼前這個聞名帝都的將軍府大總管趙熙城,眼裏透著些捉摸不透的光。

趙熙城拱拳行禮:“任大小姐親自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熙城在此代將軍向任大小姐致歉。任大小姐裏邊請。”

任婉抱拳回禮,“承蒙大總管親自前來,初雪不勝惶恐。”口上雖如此說著,腳下卻直直向將軍府內邁去,全然沒有一絲怯意。

護國將軍府重兵把守,雖時常有大族派來的暗探,卻無一例外敗於整個嘉州最厲害的影守與軍隊之下,是以護國將軍府早已成為整個帝都的禁地,少有人敢涉足。因此也沒有人知道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趙朔與任家大小姐在清晨會面,也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到底達成了怎樣的協議。

世人所知的,只是半月後風雲一時的任家家主任青突因私鑄兵器而被收監,隨即判處外放嘉州,永不召回,任二公子與其母被隨同流放,任婉沒入帝都最大的青樓星雲館,終身不得贖身。

一切發生得迅疾而毫無征兆,從顧家垮臺到任家天翻地覆,不過就是短短一月間的事,一時政界商界無不人人自危,忙著討好趙朔,倒真是亂哄哄一團糟。

郢城,天牢。

私鑄兵器本是重罪,不可饒恕,但任青雖被單獨收押,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受到重刑。自被突然闖入任府的士兵抓來此處,他便再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時常一個人看著玄鐵鑄就的牢頂發呆。

聽到門口傳來的聲音,任青也並未擡頭看一眼。任婉彎身踏入這間狹小的牢房,牢房潮濕陰暗,雖還算幹凈,但環境到底還是惡劣,心中也不免升起一絲愧疚。一襲素衣依舊不染塵埃,風塵永不沾身,任婉低低喚了一聲:“父親。”

任青卻出乎意料地一改多日沈默,問道:“你做的?”

任婉將頭埋得很低,低聲答道:“是。”

任青的語氣聽不出來任何喜怒悲欣,“我任家的作坊裏,居然還能搜查出兵器,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你居然和一個外人合作致整個任家於死地,到底是為了什麽?”

任婉沈吟許久,終於決定和盤托出,話到嘴邊卻成了:“父親,我只能說,我有絕對的自信趙朔不敢真的對你們怎麽樣,更何況,我也沒有真的敗掉任家。”

任青拂袖而起,“是麽?也就是說任家所有家財還在你手上,趙朔反而只是祝你一臂之力?你還真是姓任啊,不枉我養你這麽多年。”

聽得這話,任婉心中再無半分溫情,冷冷應道:“的確如此,只是除了父親與將軍府的人,不會再有人知道這件事了。而且照父親這麽說來,我還真的是要感謝父親,若不是您要逼我再嫁林家,這一天也不會來得這麽快,我也不能這麽早揚眉吐氣。”

任婉神色冷冷,看不出一絲歉疚與悲傷。任青註視著眼前這個白衣若雪的玉人,卻感到無比的陌生。許久,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我知道,因為你娘的事,你從小就怨恨我,可你不該把所有人都推上絕路。”

任婉冷笑一聲:“父親以為我是怨恨嗎?娘親當年縱身一躍,已經帶走了我所有的怨與恨。後來,父親想要依靠顧家之力傲視嘉州,我也沒有反對,直到後來,父親要我再嫁林家的時候,我才終於知道,父親從沒有當我是過自己的女兒。原來從頭到尾,父親待我,都如待娘親一樣,只有利用,沒有愛,甚至連一絲歉疚都沒有。也就從那一刻開始,我再沒有把自己當作任家人,我要的,不過是任家的萬貫家財而已,除此之外,我一切都不關心。”

任青不妨任婉會這樣一句話抹清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系,一時竟也無法回答,只好沈默,許久,才終於接道:“我承認,年輕時為了能成為任家世子,的確是利用了你娘,後來為了任家基業不敗,為了弘毅,為了任家,我又不得不犧牲你,我的確是對不起你們母女。”

任婉嘴角勾起一個嘲弄的微笑:“是嗎?原來父親也還記得。”任婉神色冷冷,“父親,盡管你從不在乎我的想法,我還是要告訴你,我不喜歡甚至厭惡為他人做嫁衣裳。還有,從今往後,我與你,不再有任何關系。我可以答應你,不動弘毅一根毫毛,但你要帶著弘毅老老實實地離開嘉州安養晚年,若再涉足嘉州一步,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任婉情緒似乎有些失控,然而不過一瞬早已恢覆如常,反倒是任青一時楞住,不知是沒有想到自己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兒竟有這樣的心思,還是在懊惱自己所做下的一切。

怔忪許久,任青終於擡頭直視任婉,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這個任家本就是因為你娘我才能拿到手,如今你要給你就是,就當是還我欠你娘的債。可是,不管你怎樣認為,我還是要告訴你,我任青就算再混蛋,利用女兒往上爬,但至少心裏,我真的把你當女兒,並不完全只是工具。”

任婉浮起一個笑容,卻笑得苦澀,“是麽?不完全?多謝父親了,此去中土,路途遙遠,父親要保重身體。我會安排好一切,父親只需安享天倫之樂,餘生不必再考慮其他事了。”

任婉語氣淡淡,但任青還是聽出了其中不可掩飾的威脅之意,不由苦笑:“你不必擔心了,我說了這任家還給你便是還給你。”

任青看向任婉,一襲素白衣衫,似乎從她小時就很愛這樣素凈的裝扮,從來纖塵不染,像極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不由叮囑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麽,我也不關心當初那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可你一旦和趙朔有了合作,便是避無可避地要卷入這帝都最為混亂的漩渦之中。帝都波譎雲詭,你要萬分小心啊,切不可拿性命玩笑。”

聽得這樣的叮囑,任婉不由有些詫異,卻依舊只是淡淡回道:“多謝父親關心,萬望父親保重身體。如若還有機會,初雪一定前來探望。”說罷也不再等任青答話,轉身離去,不留給自己一絲脆弱的機會。

五月初七,任婉帶著令儀搬進了帝都內皇城以外的最高點——星雲館三樓,從此以藝伎身份聞名帝都。

五月初九,天剛微蒙蒙亮,任婉就輕輕起身,推開房間的窗戶,窗戶面朝鑒湖而開,清晨的鑒湖微波泛著些微冰涼,裹挾著習習微風迎面而來,任婉不由一個激靈。

順著鑒湖看過去,目光過處,正是城門。稀稀落落的幾人蹣跚著前行,風中隱約有弘毅與他娘的哭聲,不知是在哭泣榮華富貴從此遠離,還是在哭泣任青沒有再采取任何措施扳回一成就這樣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飛來橫禍。隔得太遠,哭聲隱隱約約卻持續不斷。

任青回頭,看了一眼鑒湖的風波,目光緩緩上擡,終於投到星雲館。星雲館曾是任家最值得驕傲的基業,日進千金毫不含糊。如今不知初雪在那裏住得可還習慣?那樣素潔不染塵埃的女子,如何在那裏潔身自好?

明明寬廣的鑒湖讓看清對岸成為奢望,任婉卻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註視的目光,沒來由地覺得心頭一煩,“嘭”地一聲將窗戶閉上,背靠窗戶,許久才平覆下肩頭輕微的顫動。再開窗時,日頭已緩緩升起,城門口也再無熟悉的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