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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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說咱們接下來怎麽辦?就這樣回去我不甘心。”

杏珍走神沒回答。

杏貞推了她一把,再問:“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啊?怎麽辦?”杏珍夢醒般回過頭來,略一沈思,快樂地指著桃枝頂端,燦然笑了,“姐姐別生氣,你看那碧桃花,開得比咱家院子裏的美多了,上面還有黃鶯鳥,正在唱歌呢,它唱得可好聽,我都入了神。”

原來她沒聽自己在說什麽。

原來她忘了剛剛受的屈辱。

原來她不在乎采晴格格的惡劣態度。

權勢財富如過眼雲煙,不足掛齒,她只稀罕那滿園春色,碧桃花,黃鶯鳥……

因嫉妒和憤怒扭曲而面孔的人只有自己,變得醜陋的也只有自己。

杏貞忽然知道那麽多年堵在胸口的難受是什麽。

杏珍,這個同年同月,同鄰同名的大小姐,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長大,得天獨厚的幸運兒,總是輕而易舉地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她的世界裏從未有過挫折,沒有過責罵,沒有人給過她壓力,也沒有人給過她要求,她不在乎功名利祿,不計較得失,快樂幸福地成長,不知疾苦,不知悲傷,不知怨恨,更不知努力為何物……

不,她根本不需努力!她只需雲淡風輕地笑著就能討好所有人,就能把自己襯托得如骯臟醜陋的泥汙。而在壓力和鞭策下長大的她,卻永遠無法學會這樣的從容。

鋪天蓋地的嫉妒從地獄最深處爆發出來,瞬間席卷全身。杏貞死死盯著杏珍那張嬌艷的臉上,黑色的眸子裏是如泉水般的純潔,帶著能一眼看到底的單純笑意,美好得有讓人毀壞的沖動。

杏貞對好友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怨恨,這種恨是從日常生活中慢慢積累的,如螞蟻腐蝕骨頭般,一絲絲,一寸寸,癢癢的蔓延,直至心窩的最深處,像滾燙的烙鐵深深烙下的印記,怎麽也消不去。

杏珍發現不對,輕聲問:“姐姐,你怎麽了?”

杏貞沈默,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不可自制地在思考,如果讓這樣的女孩落入塵埃,是否還能保持這樣的美好。

杏珍輕拉她袖口,詫異問:“姐姐,你的臉色怎麽變了?”

杏貞回過神來,擠出個溫柔笑容:“我們回去吧?”

杏珍不解:“她們說待會還要唱《秦良玉》,是很出名的戲班子,打得很是熱烈,咱們看一眼再走好嗎?”

杏貞搖頭,堅決:“我累了。”

……

車內,牡丹金簪摘下。

有些感情,再也無法回到最初。

【陸】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低頭奉承,是為了有一天讓天下都跪拜在你腳下。”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觀顏察色,是為了有一天讓所有人都圍著你諂媚逢迎。”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節儉樸素,是為了有一天讓你擁有數不盡的珠寶首飾。”

“杏兒,額娘什麽都不圖,只求你前途似錦,光宗耀祖,你能明白額娘的愛嗎?”

愛是鞭策,愛是負擔,愛是壓力。

鞭策是仇,負擔是累,壓力是恨。

她心裏什麽都明白。

“我葉赫那拉·杏貞向天發誓,今生今世,就算不擇手段,就算負盡天下人,也要過得比所有人都風光!都高貴!”少女對著燭火,喃喃自語,精致的五官被紅蓮映出異樣的光輝,洗去最後一絲少女的純真,帶著邪惡可怕的美。

她永遠不需要愛。

【柒】

杏珍並不知道杏貞的心變了,她一如既往地信賴、喜歡鄰家這位溫柔可靠地大姐姐,有煩惱話都會和她商量。無憂無慮的她,最近有了件天大的煩惱事,忍不住找好友商量。

這件事就是她的親事。

何家爹娘疼愛女兒,女婿是千挑萬選,挑家世、挑才學、挑人品,挑來挑去終於挑出個萬中選一的好兒郎,那是匡源的次子,說起匡源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十三歲中秀才,二十四歲中舉人,三十四歲成皇太子老師,前途似錦。虎父無犬子,他教出的兒子雖不及父親威風,亦是一等一的才子,更兼英俊瀟灑,家風正氣,品德優秀,是京中少女們傾慕的對象,偏偏在拜佛的時候一眼看見了杏珍,大為傾心,於是派人上門探口風。本是千好萬好的親事,卻有唯一不好的地方,匡家是魯人,北方女子纏足成風,引以為美。匡家奶奶就有一雙引以為傲的三寸金蓮,對找媳婦進門最大的要求亦是在此,覺得大腳女人上不得臺面,只配嫁鄉下窮漢。可是京中的滿洲姑奶奶是不裹腳的,在她們帶動下,漢女裹腳者十戶不過五六戶,未裹腳者,除了特別心疼女兒又開明的人家外,大多是窮人家的女兒。

杏珍三歲時的時候,為了將來找好親事,何家原本也想狠心給女兒裹的,可是剛剛裹了一下,杏珍就哭得殺豬響,何氏心疼女兒,便將此事拖了下來,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後年,最後不了了之。原以為也就嫁個門當戶對的普通人,未料有如此青年才俊看上自家女兒,才學好,門第好,家風好,有錢有勢,人口簡單,人間如意郎君的標準沒有比他更好的了。而且杏珍嫁過去是大大的高攀,不但日子過得舒坦,還能對父母兄弟有提攜,偏偏婆婆唯一要求就是要小腳,對杏珍樣樣都滿意,就是嫌她一雙大腳很土氣,非要她裹腳才肯說親。

裹腳要硬生生把腳折了,多疼啊?

杏珍原對匡家兒郎的才貌很是中意,卻被這個條件嚇得渾身打纏,她母親也是大腳,對裹腳的苦楚所知不深,又見世情如此,風俗難逆,所以對女孩子付出點痛苦代價就能找到好親事持讚同態度,而疼愛她的父親腦子也比較僵化,又極喜歡匡家,而且男人只知裹腳後行路的美態,卻不知代價多大,覺得不過是眼一閉頭一伸,狠狠忍兩口氣的事情,所以也來勸說,就連她大哥也遺憾地勸告她,誰讓她不是滿人,就算硬是推了匡家好親事,漢人女孩想要嫁得好,總歸要裹腳,他不是不心疼妹妹,但他也擔憂妹妹的前途,實在是兩相為難……

隨著做決定的日子越來越近,聽著父母一面倒的意見,杏珍捂著白嫩的小腳丫,怕得夜不能寐,唯恐父母帶人進來就把她抓去裹了。

恰逢其時,杏貞上門看望她,她抓住機會把苦水一股腦兒訴說。

匡家兒郎的儀表如潘安轉世,溫文爾雅,才華橫溢,從不拈花惹草,走雞鬥狗,德行是出了名的好,更兼有個深得帝寵,名氣鼎盛的好父親,前途無可限量,挑不出半點錯。哪家女兒嫁給他,都是掉進了福窩裏,從此呼奴使婢,做兩手不碰陽春水的少奶奶。至於裹足這點事,漢人千金很多都是從小裹,走起路來一步三顫,搖弋多姿,有嬌花弱柳,楚楚可憐的美態,所以大家見怪不怪,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付出那麽點代價就換來下輩子榮華富貴,忍忍痛就有人人羨慕的如意郎君,傻子才不幹!

杏貞也遠遠見過匡家兒郎,那份儀表與舉止,只有天上下來謫仙方可媲美,看得女孩芳心亂顫,可惜滿漢不通婚,她連說親的機會都沒有,否則別說區區裹腳,就算讓她把腳砍了也要嫁。奈何滿人婚姻不能自主,她身份又低微,萬一一個不小心得罪了哪個貴人,也不知會不會指給哪個吃喝嫖賭的宗室庶子做妾……

杏貞又羨又恨地看著哭訴不止的杏珍,一個大膽的主意忽然冒了出來,“可憐的妹妹,聽說年紀大了再裹足是要受多幾倍的苦,要硬生生把你的腳折斷,然後把骨頭放在碎瓷片上刮爛,再逼著你下地走,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然後這輩子都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蕩秋千了,你爹娘真狠心,”她抱著泣不成聲的杏珍,也哭著安慰,“好妹妹,不哭不哭,咱們的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這是身為女兒無可奈何的悲哀,我就是害怕妹妹的腳被裹壞,然後……聽說有裹腳死去的女孩子,而且不少。要是這樣,該怎麽辦啊?就算你真的裹了,也裹不成三寸金蓮了,到時候人家還嫌你腳大怎麽辦?”

她說的每句都是真話,聽著更駭人。

杏珍只知裹足很痛,不知會丟性命,於是被嚇得更厲害,全身抖得像包糠,哭著問:“可……可是我爹娘很想我嫁匡家,怕我胡鬧都不讓我出門了,若是我抵死不嫁,我娘會同意嗎?對,她一定會聽我的,她那麽疼我,不會舍得我去死的。”

杏貞含淚搖頭:“我剛見你娘乘車出門,似乎是往匡家走了,我前天好像還見到了那個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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