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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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長郎亦是個好男人,瘦高身材,長得老實木訥。洞房花燭夜,他看著自家的小妻子,只覺美若天仙,幸福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臉上除傻笑找不出第二種神情,坐在旁邊楞楞地看了好半天,才羞答答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悄悄碰媳婦兒的手背,真是又白又細又好摸。

鄭燕兒看著夫君不出色的容貌,不懂風情的憨笑,心裏湧起陣陣憋屈,她猛地將手籠入袖中,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等他說兩句體貼話。

何長郎見妻子不理自己,撓著頭皮憋了半宿,終於憋出句:“天黑了,咱們睡覺吧。”

這就是新夫君送她的第一句話?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你儂我儂,連句像樣點的情話都沒有,就一句:“咱們睡覺?”

這和想象中差太遠了吧?

鄭燕兒心裏那口血啊,在喉頭轉了幾個圈才硬生生地咽下去,心裏覺得空蕩蕩的,說不出的失落。縱使吃穿不愁,她知道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男人。可是木已成舟,她又有什麽辦法呢?

閨中姊妹,四散東西,不覆往昔。

【肆】

秦王政三十七年,秦始皇駕崩沙丘,趙高勾結胡亥與李斯,偽造遺詔立胡亥為帝,賜皇長子扶蘇死。

二世元年,胡亥即位,昏庸殘忍,貪歡享樂,任宦官擅權,民憤滔天。

同年,陳勝吳廣反,天下大亂,百姓揭竿。蕭何曹參輔沛縣令響應,命樊噲將劉邦請回來共商大計,並招募流民,結集成軍。沛縣令恐劉邦不受其所控,反悔。命緊鎖城門,捉拿蕭何曹參。劉邦射箭入城,鼓動百姓殺死沛縣令,推舉他為沛公,並設祭壇,立赤旗,自稱赤帝的兒子,領導民眾舉起了反秦大旗。

【伍】

風雲變色,天翻地覆。

縣令家滅了,絕大部分住在沛縣的大戶人家都被奪去家產,鄭家與何家也被起義的流民搶奪一空,從原本的富戶變作貧民,曾經的貴公子要親手操持農務,曾經的千金女兒被迫織布下田。

他們悲傷地唱著:“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於嗟乎,不承權輿。”懷念著過去的好生活。

在這個處處都是戰亂的世界,眼淚沒有用。

何長郎丟下書本和華服,用瘦弱的身子扛起鋤頭,為家裏生計奔波,雙手不碰陽春水的鄭燕兒拔下金簪,脫下錦袍,當白嫩的雙腳第一次踏入汙濁的泥土裏,碰上泥鰍,她嚇得差點尖叫,當細膩的雙手第一次拿起織布梭子,戳出血泡子,她幾乎哭成淚人兒。他們的大兒子再沒有可讀書的學堂,原本丫頭媳婦們環繞著的他,學會了放牛養雞,二兒子尚不懂事,吃著永遠都不飽的野菜團子,想念著過去美味的糕點,整晚整晚地啼哭。

家長裏短,鄰裏紛爭,雞毛蒜皮的小事件件頂天大,有些鄉間潑婦見他們沒本家依靠,動不動就蹬鼻子上臉來占便宜,欺負他們。

何長郎是個老實人,不管是好聽話、難聽話,他統統不會說,還試圖和潑婦們講理,惹來更嚴重的嘲笑和欺負,被汙言穢語罵得落荒而逃,對著墻壁念叨:“唯女子小人難養也。”

鄭燕兒好強,努力忍了年餘,忍無可忍,卷起袖子和潑婦們幹了一場,大獲全勝。

嘗到勝利的甜頭後,她從斯文淑女學會了撒潑,學會了罵街,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可以叉著腰站在田間和對面的牛大嫂狠狠罵上三四個時辰不停歇,她讀過書,見識多,懂的詞匯也多,往往能罵得對方抱頭鼠竄,落荒而逃。

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年紀漸漸增長,靦腆少女變成潑辣婦人。

貧困的生活將少女的美貌消磨盡,不知從何開始,她白皙的皮膚慢慢變得黝黑,眉間布滿皺紋,兩鬢生出白發,窈窕的腰身漸漸變得水桶般粗壯,雙手全是重重疊疊的老繭,處處都是辛苦勞作留下的印記,她走路風風火火,說話粗聲粗氣,任誰都認不出那曾經是鄭家水靈靈的美嬌娘,方圓百裏最美麗的小姑娘。

她的夫君是個土裏吧唧的農夫,每天扛著鋤頭,悶不做聲幹活。

而曾仰慕她的那個男人已做了關中王,樊噲是麾下大將。每日裏,白馬從驪駒,黃金絡馬頭,腰間鹿盧劍,出行千餘騎,就和夢想中的良人一模一樣。

農閑時,鄭燕兒反反覆覆想起劉邦當年看她的眼神,是那麽的癡迷,那麽的愛慕,想起他表達愛意的方法是那麽的美麗,那麽的浪漫。想起他曾誇自己是天女下凡,是泗水最美的女人,想起他曾上門向自己求親,如果父親答應了,如果自己爭取一下,如果……

世上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人人都誇她比呂雉美貌,比呂雉聰明能幹。

可是呂雉成了關中王的妻子,享盡榮華富貴,她卻成了農夫的妻子,受盡天下苦頭。

一步之差,天壤之別。夢想中的夫君,觸手可及的幸福如過眼雲煙,生生錯過。

“十二三歲的兔崽子!連只雞都看不好!該不是把雞蛋偷吃了再來叫冤吧?老娘存幾個雞蛋自己都不舍得吃容易嗎?廢物!蠢材!我定是八輩子倒了大黴,才會生了你那麽沒用的兒子!”

“燕兒,你別罵得那麽兇,雞蛋定不是阿展偷吃的。”

“滾!你這窩囊廢!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養不活媳婦兒子!也有臉來我面前裝男人?!”

何長郎永遠默不作聲地忍受著怒罵,從來不回嘴,這種退縮的模樣,卻讓鄭燕兒越發惱火。

她恨沒眼光的父親,恨無能的丈夫,恨沒出息的兒子,恨周圍欺負她的村民,每次看見水中日漸憔悴蒼老的倒影,她的脾氣就越發暴躁,說話越發難聽,若有半點不對,便破口大罵,鬧得家裏雞飛狗跳,母豬嚇得要上樹。何家婦之悍,遠近聞名。

最後,全家人看見她如山的腳步走來,都要抖三抖,腦袋低得比門口大黃狗還低。

【陸】

高祖五年,劉邦即位,初建都洛陽,不久遷至長安,史稱西漢。

呂雉做了皇後,兒子封了太子,高高在上,萬人敬仰。朝廷的紛亂民間並不太懂,可是她從平民到母儀天下的過程,卻被所有女孩一遍又一遍地描述著,不是羨慕呂公高瞻遠仰,就是羨慕她命好,只恨不得以身相替。

高祖十二年,劉邦駕崩,十七歲的劉盈即帝位,呂雉為太後,為剪除異己,她毒殺趙王如意,將戚夫人制人彘,齊王劉肥對帝禮節略不恭,惹呂後怒,險些被殺。劉盈不滿其母的殘忍,棄理朝政,民間議論紛紛,都對呂後畏之如虎,暗稱蛇蠍婦人。

惠帝五年,何家家境略好轉,舉家遷往長安,做烙餅小生意。

悍婦的名聲從鄉間來到長安。

那日,鄭燕兒帶著兒子照樣張開攤子,烙上大餅,四處吆喝。忽而前方有鮮衣怒馬過,後跟著華麗馬車,車上坐著個帶滿珠翠的中年貴婦。小兒子年方六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他東鉆鉆西碰碰,摔了一跤,竟差點鉆到人家的車輪子下去了,也驚了貴婦的馬。

鄭燕兒嚇得心都懸了,匆匆把兒子扶起,檢查除破皮無大礙後,低頭向貴婦賠罪。

“大膽草民!可知沖撞的是何人?!這可是舞陽侯夫人!”侍衛恐失職,大怒,揚起鞭子欲抽,“該死!”

鄭燕兒護著兒子,閉目等待疼痛的到來。

“等等,”有熟悉的女人聲音傳來,阻止了侍衛的責罵,略微過了半晌,那把聲音又笑了起來,“我還道是誰,原來是鄭家二姊。”

鄭燕兒驚訝地擡起頭,縱使眉目隨著年齡而改變,容貌大不相似,可是風韻猶存,那雙鳳眼和跋扈的氣質,讓她認出正是多年未見的呂嬃,如今她阿姊做了皇後,她夫君做了大官,她已成為長安人人奉承的貴婦人。鄭燕兒也曾想過去投靠她,可是實在拉不下臉,試探著靠近,卻被她家門房擠兌了兩句,羞憤得再不願去了。

呂嬃高傲地擡起頭,抖了抖身上的綾羅袍,搖搖鬢邊金步搖,命人扶起鄭燕兒,含笑道:“哎呀呀,多年不見,我竟不知二姊落魄至此,真是可憐見的。為何不讓人來通報兩聲,也好讓妹妹舍些銀錢幫襯一二。”

鄭燕兒有些感激,正待說話。呂嬃又道:“哎呀呀,當年你可是咱們沛縣的一枝花,人人都誇你長得好,聰明伶俐惹人愛,嫁的夫君又溫柔體貼,比我嫁的屠夫強多了,那時你總勸我要忍耐,要賢惠。如今自己怎落到如此境地?不如和妹妹分說分說?”

她語氣中的嘲諷讓鄭燕兒楞住了,擡頭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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