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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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阿姊搶回去……”

話音未落,灰衣粗布的少女已出現在面前,美艷的容貌看得人挪不開眼,然後她冷著臉,擡起腳,毫不留情地重重一踹。

劉大川慘叫一聲,捂著下身,連連退後,五官痛得都扭曲了。

黃狗兒趁勢追擊,揮著掃把恐嚇:“再不滾,老子拿刀砍死你!我曾爺爺可是俠客!”

鄰居也聞聲有人出來,看見這二流子在附近鬼混,唯恐東西被偷竊,自家閨女被禍害,紛紛抄家夥要來揍人。劉大川見勢不妙,落荒而逃,跑前還丟下話:“呸!好心沒好報,除了我,你看還有哪家願娶你阿姊!除了臉皮一無是處的窩囊廢!”

“我阿姊的事用不著你操心!誰娶也輪不到你這二流子娶!”黃狗兒氣得肺都快炸了,他才不相信劉大川的話,他的阿姊從小善良聰明,被那麽多男孩喜歡,好多人家都念叨著要娶她回去做媳婦呢。

黃狗兒回頭掃了一眼街坊,他記得趙三郎從小最喜歡偷偷看阿姊,可是他低下了頭;他記得呂嫂子天天誇阿姊人品好,可是她挪開了視線;他記得牛家小二郎在阿姊被賣走後整整哭了七天,阿姊剛回來那幾天他還上門幫忙做過點事,如今他也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母親狠狠一把掐在腰間,惡狠狠地使了個眼色,最終動動嘴唇,什麽話也沒敢說。

“好了,那二流子跑了,大家也可以散了。”

“小狗兒,咱家樹上的李子你拿幾個回去給你阿姊嘗嘗。”

“這倆孩子日子過得苦啊。”

“可惜了黃鸝兒那麽好的閨女,要不是……”

“你要不要問問城東老姜頭?他媳婦死了八年,聽說想續弦生個兒子,你家阿姊至少還是能生的吧……”

“老姜頭都五十歲的人了,還是個瘸子,黃鸝兒才十五,嬌滴滴的姑娘家。”

“五十歲又怎麽了?年紀大的男人會心疼人啊!”

……

黃狗兒聽著不像話,趕緊扯著阿姊的胳膊往回走,他悄悄說:“走,咱們別理他們。”

“嗯。”黃鸝兒的臉上風平浪靜,看不出喜怒,似乎早知道大家平時是如何議論自己。

黃狗兒心裏直發苦,他安慰:“人家說人家的,我們過我們的。阿姊才不嫁混蛋,狗兒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我們姊弟以後相依為命過好日子……”

黃鸝兒冷著的嘴角艱難地抽動幾下,終於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她說:“好。”

阿姊是全天下最堅強的女子。

黃狗兒堅定地相信,她是不會被命運打敗的。

【陸】

月上中天,夜色如水,天氣漸漸炎熱,幾聲蟬鳴嘈雜。

黃鸝兒靜靜地坐在梨樹下,自被斷去雙手後已兩百七十二天,夜夜都是醒不來的噩夢。她不是沒想過將要面對什麽,可是卻沒想過要面對得那麽多。閑言碎語句句戳著心窩子難受,她尚可裝作聽不見,生活的不便每樣都讓人痛苦得想瘋,她尚可裝作不在乎,可是狗兒呢?

每天除了工作,還要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梳頭、做飯、餵飯,弟弟累瘦了許多,躺炕上閉眼就能睡死過去。家裏的積蓄來源除自己出來時帶的那點,其實也不多,除吃喝穿外,雇傭鄰居嫂子照顧她也是一筆開支。

積蓄越來越少,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狗兒是個好孩子,永遠不會拋下自己,可是未來怎麽辦?

上次聽見鄰家大嫂說的閑話:“狗兒雖窩囊些,倒算個乖孩子,可惜有這麽個阿姊拖累,將來誰家樂意把女兒嫁給他受罪?”

重重的壓力,像一座座山砸下,黃鸝兒越想越心焦,那是她唯一的弟弟,乖巧懂事,只恨不得挖心窩子來待他好。

狗兒最喜歡她的笑容,所以她常笑。

狗兒最喜歡她唱的歌兒,所以她經常唱。

狗兒最喜歡她的堅強,所以她能裝得比誰都堅強。

她曾以為最痛苦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傷口也愈合了,只要兩人相依為命,就算什麽苦日子都能過下去的……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嫌天熱不透風,黃狗兒開著窗門睡得沈沈的,他睡覺從來不老實,總是亂踢被子,三兩下就把被子弄下炕,光溜溜的肚皮露在外面,很容易著涼。兒時的夜裏,黃鸝兒都會檢查下弟弟是否踢被子,是否蓋得踏實,卻沒想他長大後還是這番德性。

“傻孩子。”黃鸝兒笑了,她站起身,踮著腳走進屋,想再一次悄悄為最疼愛的弟弟重新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免受傷害。可是當她彎腰伸向被子的瞬間,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今夜月光格外明亮,透過窗格,影子映在灰白墻上,手腕處是光禿禿,就像根枯萎沒有枝杈的樹丫,惡心醜陋地停留在空中,被子靜靜地躺在地上,仿佛在嘲弄她的無能。

拾起被子,替心愛的弟弟蓋上。

這該是多麽簡單,多麽輕而易舉的小事?

可是她做不到!天下間最簡單的事情她都做不到!如何能給弟弟幸福?!

你聽過心被撕碎的聲音嗎?就像錦帛被用力向兩邊扯開,沈悶沙啞,響過一聲又一聲。

你見過幸福破裂的景象嗎?就好像被狠狠摔落的名貴陶瓷,支離破碎,碎成一片又一片。

黃鸝兒轉身,迅速跑出院子。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悲傷,眼淚如掉線般的珠子,瘋狂洶湧地滾了下去,打濕了地面。哪怕是被債主賣走,哪怕是在太子府上被欺負,哪怕是接受酷刑,哪怕是面對冷言冷語,她也未曾如此大哭過,可是當認識到自己已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時,她終於忍不住絕望,號啕了起來。

這張輕飄飄的被子,猶如驢子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重重壓下。

被繃緊的琴弦終於斷裂了,所有的希望崩潰了。

年僅十五的少女,她很堅強,她很勇敢,可是她再也無力支撐了。

【柒】

清晨,霧氣很大,易水上的艄公說,他看見美麗的仙女緩緩走入河中,消失不見。

黃狗兒不眠不休在易水邊找了三天三夜,呼喚到喉嚨嘶啞得無法發聲,直至絕望。

最後,父母的墳邊,多了個小小的新墳。

幫忙的人都搖頭嘆息:“哎,這對姊弟真可憐呢。”

黃狗兒沒有哭。

送葬後的黃昏,殘陽似血,他回家喝了足足兩角酒,紅著眼睛,在院子裏狠狠挖了一天,找出個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木盒。在那個安靜沈悶的晚上,黃家院落裏響了一夜磨刀聲……

【捌】

這是個窩囊無用的男孩,他這輩子從未殺過一只雞。

這是個膽小怕事的男孩,他這輩子怕血,怕痛,怕兇悍的人,動不動就紅眼睛。

如果誰說這樣的家夥會殺人,大概會被所有人捧腹大笑上三天三夜。

就連男孩自己都未曾想過,自己會在十三歲這年,將祖父藏下的匕首取出,磨得鋒利,成為一名刺客。

黃狗兒沒有武功,沒有本事,可是他有決心,很多很多的決心。

害死阿姊的敵人有兩個,刺客只有一條命,太子丹出行聲勢烜赫,呼朋引伴,身邊永遠不下數十人,難以下手。荊軻卻自由散漫慣了,不太喜歡規矩,時不時會獨自出府四處閑逛,由於館舍的酒肉好,老板會做生意,還建了有幾間面向江水好風景的清靜單間,所以他偶爾會來獨斟,是相對容易下手的好對象。

黃狗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努力著。

吝嗇的他不再需要花錢給阿姊買銀簪,所以有錢討好師父,討好館舍的所有人,他不眠不休地搶著做事。大夥都說他開竅了,活潑了,比以前看著順眼多了,準許他去服侍貴客們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他正像條毒蛇般在靜靜地潛伏著,像個刺客般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那天,荊軻終於來了,他在靠江的第一個房間裏要了五斤燉羊肉和五斤酒,和一個據說喜歡擊築的朋友談天說地,兩人又說又唱,喝酒吃肉,很是開心,後來那個擊築的朋友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走了,只道:“今生有約,來生再見。”

刺客的機會來到了。

黃狗兒溜去廚房,忍著快要冒出的冷汗,告訴廚子貴客要吃魚,要吃大魚,做得完整些。廚子知黃狗兒在館舍幹了五年活,老實巴交好欺負,故不疑有他,便細細烹飪了一條肥大的魚,交他送去。

走至屋角,黃狗兒悄悄取出那把磨過無數次的鋒利匕首,藏入魚腹,果斷推開房門。

荊軻早已半醉,眼神已有些呆滯,正坐在窗邊看風景。他的身材是那麽高大,長相是那麽兇惡,比在街邊欺負自己的惡徒更可怕,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人像螞蟻般捏死。

初出茅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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