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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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刺客的雙腿有些顫抖,可他依舊冷靜:“壯士,剛走的客人替你要了條魚,咱們店裏的魚配醒酒湯最好,他叫你醒醒酒呢。”

荊軻斜斜看了他一眼,醉醺醺地沒有說話,示意放桌上,扭過視線繼續看江水月色。

“咱們燕國的山水最美了。”黃狗兒悄悄將手伸向魚腹。

荊軻連眼皮都不擡,含糊說:“哈,燕國是不錯。”

“是啊,很不錯。”瞬息之間,黃狗兒已握緊匕首,猛地抽出,就如閱讀過的俠客故事般,如無數次用草人練習的刺殺般,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帶著無邊無盡的恨意,狠狠向目標的腹部捅去。

害怕鮮血,讓他閉著雙眼。

低微的身份,讓他沒有失敗的資格。

只能一次成功,必須成功,他默默地在心裏吶喊著。

他的速度,是那麽的快……

可是,刀鋒入肉的感覺沒有傳來,手腕卻被緊緊握住,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不能移動分毫。黃狗兒的心瞬間涼了,他睜開眼,卻見眼前的荊軻早已沒有半分醉意,他的目光裏閃爍著迫人的寒光,帶著滿天的殺氣,正兇神惡煞地看著自己,眉目裏的冷靜與鎮定,這是真正殺過人的刺客才能流露出的神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說:“朋友都知道我從不吃魚。”

在他冰冷的註視下,半桶水刺客的勇氣終於消散,黃狗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懼,身子就如包糠似的不停顫抖起來,上下牙不停磕碰的聲音仿佛能聽得見。

荊軻奪下匕首,狠狠將他摁倒在地,喝問:“誰派你來的?”

黃狗兒只發抖,不說話。

“說!”貨真價實的刺客的拳頭重重打在身上,拳拳入肉,眼睛腫了,嘴唇破了,鼻子裏的鮮血汩汩不絕地流出,骨頭都好像要寸寸碎裂,痛徹心肺。他從未想過能被打得那麽痛,痛得渾身抽搐,難以忍耐。他忍無可忍,終於懦弱再次占了上風,開始求饒:“對不起,我錯了,求求你別打我,救命……”

荊軻不依不饒,拳頭不停:“誰派你來的?誰派你來的!”

館舍的人聽見動靜,沒人敢進房間,反而退避三舍,連聽都不敢聽。

黃狗兒痛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可是無論如何求饒,酷刑仿佛沒有結束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死了,他寧願立刻去死。

死了是不是能見到阿姊?

黃狗兒的意識漸漸模糊,魂魄飄上雲端,他發現痛到極致後,死亡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荊軻依舊在猜:“是牛將軍?是秦國使者?是那該死的馬老賊?”他不相信在自己的逼問下,這孩子能堅持多久?他也不相信這孩子沒有幕後主使人,多年的游蕩生活,他深知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不,不是……”黃狗兒在血泊中,果然開口了,可是答案卻不是荊軻想象的任何一個人,他說,“是我的阿姊。”

荊軻再次喝問:“你阿姊是誰?”

黃狗兒的眼裏忽然流露出惡毒,他吐出被打斷的牙齒,很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把話往外吐,“我的阿姊是在太子府,被砍斷雙手的美人。”然後死死地盯著荊軻,看他的神色。

“是她?”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荊軻停下了拳頭,腦子略轉不過彎來。

黃狗兒尖叫起來:“我阿姊是被你們害死的。”

“原來是她。”荊軻有些晃神,他再次想起桃花樹下那名姣好的彈琴少女,春日正好,她穿著綠紗裙,白皙的手腕在琴弦上跳動,音符仿佛都變得不一樣,有水樣的柔軟,也帶著水樣的堅強。她的嘴角掛著笑容,在姬妾眾多、怨婦成群的貴族府中,這種笑容裏有不一樣的堅強和樂觀,仿佛不把苦難放在心上,雙頰上那對酒窩的跳動,是那麽的特別,那麽的可愛,在這個汙濁的世間就好像從雲縫裏透下的明媚陽光。他甚至可以想象與這樣的女子成為夫妻,舉案齊眉,日子該有多麽的愜意……

當時,他心跳加速,忍不住看了少女好幾眼,開口讚嘆。

太子丹誤以他愛此女美色,便將此女贈與他。

燭光下,少女波光盈動。

他問少女有何求。

少女說她在易水邊有個阿弟,善良可愛,最是崇拜俠客,若是有天她能回家將自己遇見俠客的故事告訴他,那可有多好?

他明白少女並未貪戀富貴,更是仰慕,反而不願冒犯。再者因自己俠客之名,平生所行皆險事,生死難料,他不願被世人說是沈迷女色之徒,也不願誤了佳人,婉轉找借口向太子丹拒絕,推了此事,說只愛少女手美。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太子丹誤解意思,為謀大事,百般討好,竟將這美人的雙手活生生砍下送他……

他當時很震驚,勃然震怒。

太子丹很迷惘,再三道歉。

田光亦言,太子丹此行皆因愛才如渴,待他掏心挖肺,大丈夫怎能因小女子壞了恩義?

自古君主,胸懷天下。

自古俠客,不拘小節。

誰曾能因女人牽掛?

縱使喜歡,他只當伊人已逝,雖傷心憤恨,卻也感激太子丹的重情厚義,欣賞他為天下擔憂的心情,便壓下此事不提。如今再聽黃狗兒提起,他想起少女當時說過的話,愧疚再翻,掏出身上所有錢,放在桌上,開口道:“這事是我不好,罷了,我讓太子丹給你們錢,派人好好照顧她下半生……”

話音未落,小腿傳來陣陣劇痛。

黃狗兒不知何時爬到他身邊,像頭瘋狗般,用所剩的牙齒狠狠咬住了他腿上的肉,撕了一塊下來,吞下腹中,狂笑:“阿姊不稀罕你們照顧,她已經死了。”

鮮血染紅了衣襟,撕肉的劇痛讓荊軻楞了,他退了兩步,猶豫半晌,終於放開這兩眼發紅的少年,問;“她可怨恨我?”繼而搖頭自答,“她必須是怨恨我的。”

黃狗兒並不明白他為何問這個問題,只失去理智地吶喊:“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阿姊?”

在他迫人的目光註視下,荊軻不由解釋道:“秦王野心,已經打下了韓國、趙國,燕國危在旦夕,太子為了國家日夜憂心,不惜代價地想辦法,他原本也是禮賢下士、很仁厚的人,或許這事做得有些急躁,可是他也是急得不行了,我不該猶豫的……”

黃狗兒再問:“你是說秦國會打我們嗎?”

荊軻點頭:“太子丹是不會讓燕國失陷的。”

“秦國,燕國,對我們這些連狗都不如的小民……”黃狗兒莫名其妙地笑了,他的笑聲直貫雲霄,笑得骨頭抽痛,笑得全身發抖。忽而,笑聲停了,在阿姊死後,他忍了又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趴在地上,盯著荊軻,撕心裂肺地反問,“秦王和太子丹有什麽不同?!”

秦國與燕國的統治下,平民百姓的生活有什麽區別?

“燕國,終歸是你的故土,是你的祖國。”荊軻在他的痛苦面前退縮了,他艱難地回答,然後失魂落魄地走了,嘴裏反反覆覆地說服著自己,“秦王和太子丹總歸是不同的,秦王和太子丹總歸是不同的……”

背後是黃狗兒痛苦的哭聲,“我的阿姊,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玖】

易水畔,梨樹果實累累,燕人著白衣,戴白帽,太子丹泣不成聲,高漸離擊起了築樂,為刺客送行,樂聲裏都是悲壯與別離。

荊軻知道自己是不會回來燕國了,悲壯的送別中,也有許多跟著父母出來的孩子,滿眼迷惘,只是跟著幹哭。不知為何,他想起了那名在桃花樹下彈琴的少女,陽光下的笑容是那麽的甜美,酒窩跳動著是那麽的可愛,她的雙手是那麽的白皙柔軟,在琴弦上如跳動的蝴蝶。

那個被當作玩物的少女,從未向命運屈服,縱使身處卑微,她的眼睛裏仍有對生活的熱情,有著希望的火焰。縱使身遭厄運,她依舊苦苦掙紮了那麽久,可是這美麗的火焰還是被冰涼的易河水葬送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樊將軍已送了性命,秦舞陽尚在吹噓自己十二歲殺人的經歷。

悲壯的送行歌中,有個孩子問:“那大叔要去做什麽?”

父親告訴他:“那是大俠客,大英雄,要去救燕國呢。”

“燕國怎麽了?”

“燕國快被秦國打下了。”

“打下會怎麽樣?”

“寶寶就沒肉吃了。”

“阿爹,寶寶本來就沒肉吃啊,嗚……”

“不哭不哭,待會阿爹給你買塊肉吃。”

哭笑不得的對話很是刺耳,秦舞陽聽得直扁嘴,“無知的小鬼,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什麽是英雄好漢!”荊軻沈默不語。

樹陰處,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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