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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淚如星驚天遺恨 刀似月怪客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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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青石床鋪,一張桃木茶案,一口清漆矮櫃,四個粗布蒲團,三丈房舍之內除此以外再無任何陳設,門窗樣式古樸無華,皂色輕紗更因年歲太過久遠而泛出些許微黃,若不是親眼所見,也許誰都不會相信如此簡樸到有些落魄的房舍,竟是堂堂天姥宗掌門敬曄真人的臥房。

此刻室內並未掌燈,清幽月色透過古舊窗欞悠悠瀉入,與那閉目靜坐的老者周身泛起的微光交相掩映,將本就十分靜謐的房舍襯得更加幽深淒婉。

似忽然想起什麽心事,那慈祥老者飽經風霜的面龐上眉頭明顯一皺,然後緩緩張開雙目,對著窗紗之上搖曳樹影,幽幽嘆息一聲。

“是敬瑔、敬世嗎?”敬曄真人語氣平淡,聲音卻十分渾厚深沈,於沈靜夜色中緩緩傳蕩開去。

“稟師兄,正是我二人!”

“二位師弟進來講話吧。”

“是!”

話音落處,房門自行敞開,走入兩個皂衣披發,中年摸樣的男子。

“拜見掌門師兄!”二人神色肅穆,對著面前老者鄭重施禮。

“你我兄弟間何必這般多禮,二位師弟快坐吧。”

“謝師兄!”

敬曄真人神情肅然,這般和氣地看著二人緩緩入座。

“二位師弟深夜來見愚兄,莫非是有什麽要事麽?”

“這個……”二人對視一眼,身材略微高瘦一些的敬瑔欠身道,“師兄,自你被那逆徒墨雷暗算,至今已有月餘,雖然我等深知師兄修為深厚,必無大礙,心中仍舊掛念不已,因此特來探望……”

“有勞二位賢弟掛懷,愚兄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且有本門秘傳之法祛毒,如今已無大礙了……”

“如此當真是可喜可賀,我等懸了一個月的心也算是放下了!”敬世輕捋須髯,與那敬瑔相視一笑,“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請師兄定奪。”

“師弟請講。”

“我二人每日率領門中弟子搜索那叛徒屍身,一月之內翻遍天姥山不說,便是山下方圓百裏內也盡皆仔細搜過了,卻連那廝影子也不曾看到,我等無能,請師兄降罪!”

“二位師弟哪裏話,一月之內愚兄全力運功祛毒,門中瑣事全賴兩位賢弟費心操持,如此功高勞苦,二位何罪之有啊!”敬曄目光柔和,對下座二人和藹微笑。

“謝師兄寬宥,只是如此尋找下去終究不是辦法,而且師兄可還記得師父曾經提起過關於這‘飄渺盡’的傳言?”敬世微微頷首,試探著輕聲問道。

敬曄目光深邃,緩緩掃過恭謹二人,神情之中竟是帶著明顯滄桑之意:“愚兄自然記得,依二位師弟所述,只怕那個傳言多半是真的。”

“那依師兄意思?”

“若那傳言為真,再尋下去也是徒勞,二位師弟不用再辛苦了。”

“是!”

“月前我派去昆侖拜山的孤雲、盛風可回來了麽?”

“稟師兄,還沒有……”

“以他二人腳力,由天姥到昆侖三日之內必能回歸,此番竟去了一月未歸,莫非……”敬曄真人雙眉微皺,本就不甚大的眼睛瞇得更小了。

“不僅是他二人,便是兩月前赴雪域參加瓊光會的驚天也至今未歸,師兄療傷期間我二人未敢打擾,便派幾名弟子前去探查,卻也沒有音訊,不知……”

敬世看著神色凝重的二人,心中也是一陣疑慮,但還是欠身道:“二位師兄也不必太過憂慮,他們途中遇到些俗事耽誤行程也未可知,這些孩子也都是身負數千年修為之人,想必也不會有什麽事。”

敬曄雙眸熠熠,望著窗上斑駁樹影,一時竟有些出神,敬瑔、敬世看他不說話也不敢妄言,三個身影便這般靜靜對坐著,幽暗房舍之內氛圍一時竟有些淒涼詭異。

“敬世師弟言之有理,這三個孩子修為深厚,處事縝密,尤其是驚天,數千年來行事都令我等頗為滿意,想必……”

那敬曄話到一半猛然頓住,雙眸瞪處,瞳孔明顯收縮一下,滄桑面容之上神情猝然凝重下來,下座敬瑔、敬世竟也同時皺起眉頭,隨那周身泛著微光的老者一同迅速站起身來。

“敬曄、敬瑔、敬世,三個老匹夫速速出來受死!”

翻湧不已的奪目赤芒如墮天流星般轟然落入前殿,仿佛參天古峰也為之戰栗。一個高亢桀驁的吼聲便這般蓋過無數驚叫喝罵之聲,在巍巍天姥山麓之上桀驁蕩漾。

敬瑔、敬世聽到這難聽之極的喝罵俱是面色鐵青,雙拳緊握,明顯極為憤恨,卻誰也沒敢輕舉妄動,而是強壓怒火,緩緩轉過頭去看向身後敬曄。

那身材略顯單薄的老者深邃雙眸之中神色沈痛無比,滄桑面容之上幾乎每道褶皺都在顫抖,周身青芒漸漸匯成濃烈光焰,帶動三人衣袍須發獵獵狂舞。

“嘶——”

破空之聲響處,敬瑔、敬世望著敬曄所站之處緩緩消散的殘影,臉上憤怒神情漸被驚懼蓋過,當下無奈對視一眼,也化成兩道淩厲青芒,朝嘈雜前殿疾馳而去。

紅芒如山,怒吼震天,那個周身浴血的男子面色冰冷,目放兇光,便在一眾禦劍沖來,神情或驚異,或惶恐的天姥弟子之間縱橫沖突,左斬右殺,所過之處慘叫連連,血霧盈天,近到那個男子一丈範圍內的弟子,全都掛彩倒飛,重重砸在血流成河的廣場之上。

腥風漸起,星月無光,那個手握赤紅長劍的男子,恍若上古傳說中不可一世的魔,便這般肆無忌憚地屠戮著面前羔羊般羸弱的天姥弟子,絲毫不顧聲聲悲戚呼喚,憤然質問。那柄兇光四射的飲血狂劍,更如兇獸般厲吼連連,恣意享受著如此酣暢地毀滅和殺戮。

數名白發長老眼看著百餘弟子接連倒地,面上神情沈痛不已,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化作道道華光,朝那忘我般瘋狂殺戮的男子疾馳而去。

怒如濤,血如註,豪情不減當年路;

劍無情,天不語,英雄垂淚星如雨!

他臨風禦劍,猙獰颯爽;他仰首哀嚎,碧落倉皇!

紅芒如山湧起,仿佛以那個桀驁身軀為引,便要這般燃盡滿世生機;白發應聲而落,仿佛在那個兇戾身影之前,任由是誰都只能聽憑宰割。

他面容冷峻,目放寒光,仿佛傳說中最無情的死神,便這般拖著瀝血長劍,在遍地哀嚎和血腥之中淒然前行。

他周身顫抖,步履決然,猙獰傷口赫然縱貫胸前,那裏早已不再流血,卻有點滴熱淚倏然劃過,如蒼穹之上最絕望的星,帶著滿腔豪情這般悲壯隕落。

“驚天……”一個嘶啞之極的蒼老聲音憑空響起,偌大廣場之上豁然盈滿遮天青芒,神情悲痛不已的敬曄於幽暗夜色中憑空獨立,周身微光流轉,須發衣袍隨風而舞,凜然如傳說中參透天道的羽化真神。

“驚天,你做得好,不負為師一生心血……”

“去死啊!”

震天嘶吼起處,如山紅芒猝然凝聚,蛟龍吸水般匯到赤淥神劍之上,那個欲血男子禦劍乘風,朝著當空老者,不顧一切般飛馳而去,所過之處,淚水血水渾然交織,匯成這個不世豪傑留給世間最後的悲壯軌跡。

下一刻,不可一世的紅芒倏然沒入漫天青芒之中,再也沒有絲毫蹤跡。

那濃烈渾厚的青芒便帶著亙古以來最強烈的悲憤這般熊熊燃著,仿佛要將皇天後土,巍巍群峰也一並熔化。

直到,敬瑔、敬世扶著面色蒼白的敬曄緩緩落地,那柄剔透無比的赤紅長劍,才追著早已冰冷的主人屍身,頹然墜落。

那個吃力喘息著的蒼老身軀,隨著那浴血男子的墜落猛然顫抖一下,敬曄雙拳緊握,眸中淚光熠熠,望著那個頹然僵臥的身影,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強自推開敬瑔、敬世,竟踉蹌搶過去抱住早已沒有知覺的屍身,兀自嚎啕不已。

那敬瑔、敬世一臉錯愕的望著一地倒在血泊之中的長老和弟子,又看了看那抱著屍身老淚縱橫的敬曄,眸中帶著明顯不解,但還是無奈搖了搖頭,上前勸解。

“師兄,這逆……楚驚天既已背叛師門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又何必……”

“是啊,師兄……”

二人話到一半忽然住口不說,看著敬曄冰冷目光都是無奈搖了搖頭,轉身便欲退下。

“你二人速去給眾人止血療傷,耽誤了一個便唯你們是問!”

“這……”

“還不快去!”

“是!”

夜色幽幽,漫天血霧漸漸淡去,露出千萬年來便這般調皮搖曳不曾改變的群星。輕揚晚風拂動衣衫,血腥之氣漸弱,那個滄桑老者眸中淚光漸退,緩緩回覆冷靜矍鑠目光,頗為仔細地端詳著那個安詳靜臥的浴血男子。

“師兄……”待敬瑔、敬世領著一些未曾受傷的弟子給眾人療傷完畢已是數個時辰之後,當下兩人也不及更換沾滿血漬的道袍,便匆匆來向敬曄覆命。

“可都安排好了?”

“是……”

“情況如何?”

二人稍微對視一下,敬瑔欠身道:“稟師兄,說來也奇怪,這百餘名負傷弟子雖然傷口頗深,流血較多,但均未傷及要害,便是被削斷手腳的都極少。”

“這楚驚天劍術修為可以說是我天姥宗後輩弟子之中第一人,若說他的劍會刺偏,我是絕不相信,可若是他故意留守,更是匪夷所思啊……”敬世一臉疑惑神情,看著地上冷冷屍身,搖頭嘆道。

“你們覺得奇怪麽?”敬曄微微擡頭,淡淡問道。

“請師兄賜教!”

“你們來看!”

敬瑔、敬世順著敬曄滄桑手指望去,不覺身子都是一震:“這……”

“現在你們明白了麽?”那敬曄也不擡頭,依舊看著面前安詳靜臥的楚驚天。

“這傷口貫穿心脈,且已泛出淤青,便是血跡也早已幹涸,照此情形,楚驚天至少死去兩日有餘……”

“可他明明方才還在與眾人拼鬥殺戮,難道……”

似忽然想起什麽,敬瑔、敬世二人面上露出明顯驚駭神色,不可置信般看著敬曄。

“沒錯,看來師父曾提起的傳言的確屬實,這‘飄渺盡’非但劇毒無比,見血封侯,而且可以控制中毒之人的屍體成為不死刺客……”

“如此說來,我們竟是錯怪驚天了?”

“何止是錯怪,你們試想一下,今日的驚天,和月前的墨雷,哪個對我天姥威脅更大?”敬曄眸中異光閃閃,神情沈痛之極。

“師兄,你是說……”

“以墨雷修為猝不及防忽然出手尚能重創於我,若換成是驚天,只怕我們兄弟三人必有一人會遭毒手。”

“難道驚天他……”

“驚天死後雖為惡徒所制,卻並非回來行刺,而是來給我等送回他以生命為代價換回的線索啊!”敬曄一字一頓,說到最後一字已然泣不成聲,一雙枯手攥得“哢哢”作響,敬瑔、敬世只覺得腳下山體劇烈顫抖,一時竟有些立足不穩,“只是這般以赤淥至純劍氣蕩盡邪魂罪念,於他自己而言,便是灰飛煙滅,永不超生啊!”

蒼涼話語隨著淒冷晚風於岑寂夜色之中久久回蕩,幽幽天幕,慘白星月,似都因了這悲憤不已的哀嘆而變得分外淒涼。

“唉,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不知這般岑寂哀悼多久,敬世方才揚起蒼涼雙目,對著深邃穹空悵然嘆道。

“究竟是何方妖孽,簡直欺我天姥無人!”那敬瑔一聲斷喝,猛然用力處,竟將腳下三尺石板踏成粉碎。

“是啊,師兄,這廝兩度欺上門來,我們怎能善罷甘休!”

“唉,事情怕是沒有這麽簡單啊……”敬曄緩緩站起身來,滄桑面容迎著朗月慢慢揚起,身影竟忽然顯得十分蒼涼。

“師兄,你的意思是……”

“你們看看驚天的傷口……”

“這是……竟然是‘八荒遺恨’!”敬瑔雙目圓睜,面上神情驚愕不已。

“沒錯,雖然只有一處劍傷,但這分明是我天姥宗的‘八荒遺恨’劍式,可……”敬世雙眉緊鎖,也是滿臉疑惑。

“不錯,的確是‘八荒遺恨’,但我天姥宗內包括我們三人在內,沒有人能在一招之內殺死驚天。”敬曄每說一句,身子都劇烈顫抖一下,仿佛有一把尖刀隨著幽幽話語,在心頭無情切割著,“除非是……”

月色幽幽,不論在巍峨連綿的天姥山還是十萬裏外的雪域銀城,似乎都無甚差別,俱是那般溫柔皎潔,惹人憐愛。

三生悅面色沈靜,便這般抱著懷中血色漸覆但仍舊沈沈昏睡的男孩,在昏暗街道之上緩緩行著。

月華如水,灑在婀娜倩影之上,這般曼妙靈動,和諧自然,仿佛她們原本便是一體。

“姑……姑奶奶,饒命,我們也都是奉……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那嬌柔女子回想著一眾雪衛獄吏狼狽哀求的樣子,不禁微微皺了皺眉,妙目之中憂慮神色似是更濃了:“羽凡,我本已答應你遠離塵緣世俗,過些平靜生活,可自從那雙冷開始,俗事便一件件接踵而來,我又無端欠了這許多恩情……可嘆我空有一身修為,卻終究逃不過這紛擾紅塵,羽凡,你會怪我麽……”

“倏——”

便在這女子凝眉沈思之時,銀光豁然閃起,速度之快簡直與如水月華融為一體,難以分辨。

但三生悅畢竟不同凡人,銀牙咬處,生生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讓出三丈。

“嘶——”

淒寒刀鋒將俏麗殘影連同數片飛雪齊齊切成兩段,望之觸目驚心,但還未及驚懼,持刀之人身影已然消失,幽深街道寂靜如初,連半個影子都看不到。

“好厲害!”三生悅玉臉含煞,妙目微收,便這般凝神註視著幽幽話語在漫天飛雪之中激起的重重漣漪。

“咻、咻、咻!”寒光一閃再閃,幽幽夜色之中但見淒冷刀鋒無情刺入俏麗身影,然後那持刀之人和面前殘影一同出現在數丈之外,刀鋒過處兩個身影再次消散,片刻之後赫然出現在路邊屋頂之上……

如此攻守數個回合,三生悅竟始終不曾看見那揮刀之人身形面目,每次交鋒雖然只在轉瞬之間,她卻感覺寒芒如山,刀影漫天,一時竟是沒有還手之力。

三生悅秀眉緊鎖,嬌喘微微,於幽幽夜色中凝神戒備著,憑她修為定力,竟覺心中隱隱閃過幾分不安。這人身法奇快不說,招式套路也怪異之極,從未見過,自己還要照顧懷中昏睡男孩,面對這仿佛如黑暗般無處不在的敵人,當真有幾分吃力。

“玉藻前,你的末日到了!”

似終於下定決心般,那俏麗女子朱唇輕抿,輕喝一聲,眉心幽月猝然湧現,那恍如弱不禁風般的身軀與漫天刀影轟然對撞。

風清揚,雪戰栗,寒芒火光在淒冷夜色中糾纏許久方才堪堪散去,緩緩現出一臉驚愕,裝束古怪的短發男子和兀自嬌喘不已的三生悅。

“壯士,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你這個十惡不赦的狐貍精,便是化成灰我也認識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比較忙,許多點評沒有時間一一回覆,但是各位大神的支持已銘記於心,感謝各位大神的關註和鼓勵,我會盡心寫文,不負各位的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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