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將盡，室外正是明媚時分，當空紅日皓然高懸，將諸天神明對紅塵萬眾的恩澤饋贈慷慨播灑，毫不吝嗇。悠悠碎雪，泱泱古國，此刻正沐著浩蕩天光，享受著碧落蒼穹的不盡榮寵。

瓊光會已然結束，前來赴會的外鄉人也大都散去，照理說一幹酒肆餐館的生意理應冷清許多，但此刻“阿米豆腐”酒家之中依舊是賓朋滿座，幾乎沒有虛席。

看那些客人服飾大都是本地人，彼此也頗為熟識，吃酒之餘不忘偶爾揶揄打諢幾句，偌大廳堂之中不時傳來笑罵之聲。二層雅閣上，更有幾桌衣著頗為華貴之人，不時喚來滿臉笑意的趙老漢，低聲詢問什麽，惹得那老漢似頗為抱歉般連連賠禮。

與前堂之中的熱鬧氛圍不同，酒家後院整潔寧靜，絲毫聽不到一眾酒客行令攀談之聲。院內除一列極為普通的臥房外，還有一幢頗為幽靜的三層閣樓，外表看去也無甚特別，便那般幽幽立在西北僻靜角落。

此刻第三層上一扇紗窗微微敞開，一個絕世女子手托香腮，半倚窗欞，癡癡註視漫天婀娜飛雪，似正兀自想著心事。

但見她秀發盈盈，修眉連娟，眸如秋水，口若銜丹，肌瑩冰玉，皓齒微含，於嬌羞柔美之中透出不盡雍容，聖潔憂郁之間蘊滿萬種風情。上等玳瑁耳飾在皓日之下華光熠熠，於微風之中“叮咚”吟詠，似把一腔心事詠得更濃了。

透出窗欞的半身衣裙，聖潔如雪，纖巧似霧，何等珍稀華貴不說，竟能隨著輕風蹁躚流轉湧動，當真奇麗之極。

這女子眉目面容，分明就是三生悅無疑，只是與平日活潑幹練氣質不同，此刻她儀態雋秀飄逸，婀娜妖嬈，雖未施脂粉，不禦鉛華，卻蘊滿了碧落神女般的高貴和曼妙。

眉心彎月紋飾沐著如斯恢弘日光竟泛出些許幽邃寒氣，恍若一扇迷離神秘的窗，映出內心深處隱隱情殤，深沈過往。

“薄酒醉蒼山，曉月微寒，琴涼音斷裊成煙。曲共長河輕飲盡，斜倚雕欄。

朔漠雪闌幹，冷雁鳴殘，淒淒不似舊時憐。總願伊人合笑醒，好夢能圓。”

仿佛憔悴心扉終於禁不住憂思之泉的蕩滌，那個滿面悲戚的絕世女子朱唇微啟，用微帶顫抖的悠揚嗓音，哀婉吟唱。

兩行清淚沿著如霜面頰倏然滑落，於胸前雲裳之上激起層層漣漪，落到窗欞之時錚然有聲，竟已幻成兩顆剔透琉璃。

“這首《浪淘沙》是你寫給我的……羽凡，你還記得麽……”

諸天不語，飛雪無情，幽幽話語便這般在碧空紅日之下蹁躚蕩漾，最後隨著輕風無力潰散，終究沒有得到一絲回應，那悄然爬上朱顏的愁思，似是更濃了。

“咚，咚，咚。”

身後房門被輕輕敲響三下，一個頗為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悅兒，你沒事吧。”

“爺爺……”三生悅輕輕喚了一聲，掌間華光湧處，房門自行敞開，現出一臉憂慮的趙老漢。

三生悅玉手微揚，本欲拭去腮邊殘淚，轉身看到那個默然站在黑暗盡頭的慈祥老者，如水雙眸竟是莫名一紅，清淚頓時如泉水湧出，止也止不住，當下踉蹌撲入老者懷中，放聲哭了起來。

“爺爺，我該怎麽辦……”

“傻孩子，在這凡塵之上，生離死別之事每天都會發生，你既有大德行能夠超脫，為何還要這般執著……”趙老漢滄桑面容之上帶著不盡哀憐，枯瘦手掌輕拍三生悅單薄香肩，用這般蒼涼的聲音緩緩寬慰道。

“爺爺，羽凡窮盡一生護我愛我……更以生命為代價引走我出迷途，而我卻從未給過他半分關懷憐愛，我……”

“孩子，你經歷的事遠比爺爺多，應該知道有些人的付出，是不會計較回報的，羽凡若能見到今日的你，想必已是十分欣慰……他所希望的，也許並不是你怎樣念他愛他，而只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可是……”

“孩子，忠武將軍之事，我已對你講過多次，這世間雖多有狡詐兇殘，陰險奸佞之人，但似他老人家這般忠義耿直，至誠至性之人也是亙古不絕，我相信羽凡也定是這般一個好人。”趙老漢神情之中帶著明顯悲憤，一雙小眼中更似有光芒不住搖曳，只是語氣依舊平和蒼涼。

“爺爺，對不起，是悅兒沒用，未能給忠武將軍報仇……”

“傻孩子，我幾時讓你去報什麽仇了，你能好好活著，才是爺爺想看到的。”趙老漢的語氣似乎又柔和了一些，“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卻愈發想不明白，究竟是誰害死了忠武將軍……”

“爺爺……”

半敞玉戶之上似有無形屏障阻隔，窗外恢恢日光竟無半點透入，整間房舍恍如暗夜般幽沈深邃，只有三生悅眉心半月散發的微光映著一老一少那般憂傷的面容婀娜搖曳。啜泣聲伴著琉璃清脆的碎裂聲在如斯黑暗之中回旋蕩漾，久久不散。

銀城東北百裏處，乃是本城演武場所在。此刻數十位各派傑出弟子，以城主王輝為首，分列兩側百丈“觀雲臺”上，俱都凝神註視著場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傳說中昆侖掌門的親傳弟子，竟連澹臺無忌的一招都接不住。金芒黑氣甫一碰撞，冰辰只覺周身血氣亂湧，胸口恍要炸開般劇痛不已，整個人更被震得倒飛而回，如墮天流星般疾速墜落。

“轟隆！”那個面色慘白的男子落地之處，玉屑飛揚，亂雪狂舞，在驕陽之下熠熠翻騰許久方才漸漸散去，現出數丈深坑底部正努力掙紮欲要站起身來的冰辰。

他神情決然，雙眸之中似有熊熊業火不住燃燒，蘊滿前世今生的不盡憤怒。

他動作艱難，仿佛窮盡畢生之力，胸前嘴角血跡未幹，不知驚了誰的心弦。

雪簾飄飄，遮住那張絕世容顏之上的所有表情，犀玉炎冰默然望著場下倔強身影，如玉身軀帶著明顯顫抖。

“天劫·逆天神羅……”仿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冰辰緊咬被血浸成鮮紅的牙關，嘶啞吼道。

劍勢未及運成，微弱金芒方才泛起，但見濃重黑氣如潮湧來，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身形如電，轉瞬掠至眼前，如擒螻蟻般，漠然拎起冰辰衣領，將他高高吊在半空。

“吼啊！”

似伴著兇獸高亢怒吼，濃烈黑氣有如參天巨柱，從巨坑底部豁然騰起，將那個渾身浴血的男子足足掀起百丈來高，方才隨風散去。

碧空澄澈，碎雪悠悠，一臉漠然的澹臺無忌身軀化作淩厲黑芒，於銀白雪域之上豁然騰起，逆天而上，朝那螻蟻般無助墜落的男子，不帶一絲憐憫地，疾馳而去。

蒼穹不語，萬籟無言，無垠天地間頃刻安靜下來，一眾觀戰之人或閉目搖頭，或轉身不看，雖然對這場所謂“巔峰決戰”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還是對那個即將逝去生命的不盡同情。

“不可以！”兩行清淚倏然劃過雪簾，犀玉炎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喚一聲，周身青芒泛起，便欲騰上。

一只泛著紅芒的手忽然按在肩頭，王輝衣袍獵獵，鬼魅般憑空出現，擋在神情激動不已的犀玉炎冰身前，對著籠在青輝寒氣之中的女子緩緩搖了搖頭。

“冰辰修為遠勝於你，尚且不是澹臺先生對手，你去了又能怎樣？”

犀玉炎冰瞥了那嚴肅之中帶著些許傲慢的女子一眼，神情之中帶著明顯不屑，周身青芒更勝，便欲強行騰起，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扣在肩頭的暗紅玉手。

“你忘了麽，這是不周、昆侖兩派弟子代表師門的對決，便是他也不希望你出手吧！”

那女子緊咬銀牙鏗然有聲，明眸之中淚光更亮，便這般倔強地仰望著那個如流星般疾速下落的身影，顫抖秀拳之上青筋盡數暴起。

他感覺周身血脈俱已斷裂，雖有鮮血如註噴湧，真元不住沖撞翻湧，卻感受不到絲毫痛楚。

他感覺眼前黑暗愈發濃重，整個世間都隨那澄澈蒼穹迅疾退卻，不帶半分憐憫地舍他而去。

疾風，流雲，飛雪；血淚，癡念，情殤，原本那般真切的感知，忽然在這個瞬間變成夢幻一般的淒迷與朦朧。

有生命，便會毀滅；有存在，便會消逝。

那個面如死灰的男子，在無人看到的角度，對著眼前幾如絲線般纖細的最後一抹天藍，那般釋然地，微笑。

下一刻，淩厲黑芒豁然飛至，與那無助身影碰撞之處，濃烈金芒猝然湧起，瞬間鋪滿蒼穹寰宇，便是那原本驕傲不已的九霄紅日也被濃烈光焰蓋過，轉瞬變得黯然無光。

清風，飛雪，古城；碧落，紅塵，萬眾，那個瞬間，無垠天地之間的一切俱都沐著漫天金芒，變得莊嚴無比。

“天命·諸天罪！”

仿佛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個渾厚肅穆的聲音猛然悸動一下，便在犀玉炎冰不可置信卻又歡喜不已的目光之中，漫天金幕猝然落下，將那道原本不可一世般升騰的黑氣壓得節節敗退，重重砸入遠方不知名處。

“轟隆！”浩蕩金芒隕處，無邊雪浪滔天湧起，直直沒入雲端之後竟仍未消散。腳下大地劇烈震顫，除王輝之外，觀雲臺上所有人皆是立足不穩，更有十數人堪堪跌落場中，樣子頗為狼狽。

犀玉炎冰身形稍穩，周身迅速騰起青芒，朝那金幕落處沒有半分遲疑地迅捷掠去。一旁王輝雙眉緊皺，紅芒閃處，更不多話，也迅速追了上去。

“這便是千年之前公孫無雙的‘天命’境界麽？”姚盈盈明眸炯炯，俏立雲頭，望著遠方漸漸消散的雪幕，幽幽嘆道，“那澹臺無忌身負萬年修為，更有‘十聖劍’中的‘墨逆’，竟然抵不過百年修為，手無寸鐵的冰辰！”

“我這師弟二十歲上山，百年以來七十年面壁，二十年砍柴挑水，十年聽師父論道，從未修習過昆侖劍術。”歐陽博負手臨風，冷峻面容之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說著同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修為進境，卻是我昆侖創派數萬年來最快之人……”

“連你也不如他麽？”那姚盈盈朱唇輕抿，似有些不服氣。

“憑百年修為躲過紅蓮火，只怕連師父也是做不到的。”歐陽博轉過頭來，雙眸凝著身旁窈窕女子，嘴角露出輕柔笑意。

“博，你還在怪我麽？”

“我何時怪過你……”

纖雲婆娑，簇著那對靜靜依偎的男女輕盈飛舞，如斯纏綿，也不知是羨艷還是祝福。

碎雪悠悠，追著那般溫柔和煦的清風曼妙回旋，不肯舍去，也不是是情侶還是宿敵。

“有生命，便會有毀滅；有存在，便會有消逝……”

冰辰漠然望著那個安然臥在眼前的黑衣男子，幽幽念著。

“她用自己的毀滅換回我的生命，我便只為了成全她的存在才會再度消逝。”

澹臺無忌神情泰然，似乎對那已經露出獰笑的死神沒有絲毫懼意，柔和目光掃過深坑四壁，最後落在那個一臉落寞的男子身上。

“我的劍名為‘墨逆’，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它的含義……”

這裏的雪從來不會停歇，也許很快便會掩過他的屍身吧！

縱橫萬年，瀟灑一世便這般殞歿，可會有人銘記著他麽？

他的神情那般安詳，是已為師門正名之後的釋然麽？

我的心底這般落寞，是失去一個對手之後的空虛麽？

腳步踉蹌的冰辰強自掙開王輝扶持，便那般在眾人簇擁之下一步一步倔強前行。不知是不是她的神情太過幽怨，在與犀玉炎冰短暫對視的瞬間，他忽然這般想道。

似乎察覺到他神情之中的異樣，那個雪簾遮面的女子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碎雪紛紛，一如往昔般不知疲倦地飄著，很快便湮沒一行人本就不深的足跡，天地之間，又歸覆成那片延續了千萬年的無垠聖潔，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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