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紛紛飄落；光陰，悠悠逝去。

生活在這片古老雪域上的人們，對於二者的無窮無盡，早已熟稔慣看，習以為常。

以至於他們幾乎忘卻了它們的存在，只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各自的生活奔忙著，從未想過有什麽時刻陪伴著自己，不曾離棄，更不用說心存些許感念。

也許世間之事從來如此，人們珍視轉瞬而逝的美好，希望它能更加長久，而那些真正永恒長久的，反而被我們忽視了。

軒轅流轉，日月輪回，幾個不起眼的時辰又在無人註意的角落悄悄逝去，那座喧鬧了一天的古城，此刻也如往常般沐著漫天星月飛雪，倚在夜姑娘的懷抱中安然睡去。

沒有了七色瓊光的渲染，斑駁灑在無邊夜色中的幾點昏黃燈火，便顯得分外明亮溫暖，有一些隨著依稀樹影熠熠閃動的，更平添幾分迷離神秘，讓人忍不住猜測揣度，那溫婉紗窗之後究竟掩藏著怎樣旖旎溫存的光景。

便在其中一扇頗為精致的紗窗之後，床邊緋紅帷幔緩緩掀起半邊，被撥亂的玳瑁垂飾映著婆娑燭光“叮咚”吟唱，仿佛依舊蘊滿不盡纏綿。

須發散亂的雙冷穿著睡衣短褲緩緩走出，□□在外的單薄胸腹和微白面龐上掛著些許餘汗，喘息頗重卻帶著明顯滿足神色。當下走到屏風前取下衣物迅速穿了起來，看那動作倒是頗為熟稔。

“呵呵，雙冷先生的功夫似乎比傳說中差了幾分！”

脆音響處，一個體態婀娜，面容姣好的女子也緩緩走出帷幔，但見她秀發及腰，蓬而不亂，俏臉微暈，雙目含春，周身只著一件緋紅睡裙，如漫天殘霞輕盈飛落，罩住窈窕嬌軀，給□□在外的如玉肌膚平添了幾分妖嬈與嫵媚。

這女子朱唇啟處，笑靨如花，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不盡媚意，赫然正是那“魑魅魍魎”之中排行第三的嬌媚女子。

濃郁馨香伴著她蹁躚步伐緩緩盈滿居室，那正背對她穿著外衣的雙冷頓時目光呆滯，動作遲緩，嘴巴微張，險些便要流出口水。

“先生，方才下床便要離去了麽？”蝕骨媚音幽幽響起，那女子輕柔環住雙冷腰際，如雪下顎在他頸間溫柔摩挲，紅唇微啟，吐氣如蘭，直說得那雙冷骨頭都要化了，若不是被她抱著，定然早已癱倒在地。

“也對，你還沒給我喝那‘紅塵歿’，本先生豈能就此離開？”那雙冷不知這般在溫柔夢鄉中沈醉多久，方才張開瞇縫雙眼，稍微正色道。

“哦，先生竟然知道奴家的‘紅塵歿’？”那女子面上溫情似僵了片刻，隨即回覆如常，幽幽講話之時，纖纖玉手更沿著淩亂外衣緩緩上移，撫得那雙冷險些魂飛魄散，雖然強自鎮定，但面上神情還是帶著明顯的貪婪與渴望。

“紅綃織欲……欲網，狩盡有有情郎……我若是不知你紅葉狩……狩的大名，怎敢這般輕易上你繡床？”那雙冷仿佛要被炙焰烤熟一般，面色潮紅，喘息深重，周身之上汗如雨下，雙目微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嘿嘿，先生此話真是有趣，憑你一介凡胎肉體，既知奴家底細還不遠遠遁去，難道奴家真有如此大的魅力不成？”那女子語氣更柔，仿佛每個字都是一只浴火蠕蟲，便這般緩緩鉆入心裏，直癢得那雙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罷，既然先生如此厚愛，那奴家便不客氣了。”話語幽幽，那紅葉狩面上柔情不減，如玉左手之上紅芒漸起，那般柔婉地向著雙冷心口挪去。

“紅梅香盞濕羅裙，皓齒微含若問詢……”雙冷周身滾燙如火，牙齒都快咬碎了，終於有氣無力地擠出兩句詩。

紅葉狩嬌軀猛然一震，眼看要移到心口的手猝然頓住，面上柔媚之色全無，當下離開那個兀自喘息不已的男子，不可置信般緊緊盯著他的背影。

“你……怎麽可能……”

“花亂屏間雲覆雨，薄櫻半笑點朱唇……”那雙冷踉蹌轉身，聲音嘶啞之極，雖然仍舊喘息不已，但神情之中卻帶著明顯的得意和傲慢，“怎樣，還不拿來！”

“你……”那紅葉狩明眸之中兇光熠熠，秀眉緊蹙，俏臉含煞，卻還是極不情願地憑空取出一只盛滿酒的玉杯，顫抖著呷了一口，然後把印著唇印的杯口遞到雙冷嘴邊。

那雙冷接過杯盞一飲而盡，然後大搖大擺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去，臨走之時，還故意將空杯放到鼻前嗅了幾下，露出一副陶醉表情。

夜色深沈，很快便湮沒那個邋遢身影，只剩那時隱時現地嘶啞笑聲，隨著輕風飛雪幽幽蕩漾。

“嘩啦！”

紅葉狩面目扭曲之極，一雙妙目殷紅如血，猛然將掌間玉盞捏成齏粉，朝那雙冷離開方向用力撒去。

“哈哈哈……”曼妙笑聲忽然響起，那紅葉狩本就惱怒之極，聽到這嘲諷般的笑聲更是幾欲炸開，右臂揮處，漫天紅葉憑空湧現，將與她一街之隔的那幢房屋生生碾成齏粉。

“沒想到竟會有人活著走下紅葉姐姐的繡床，當真是讓盈盈長了許多見識！”

白光湧處，無數聖潔羽毛形成巨大屏障，與那呼嘯而來的紅葉轟然對撞。光華石屑裹著戰栗飛雪不知狂舞多久方才緩緩散去，現出嘴角微揚，明眸熠熠的姚盈盈。

“姐姐何必動這麽大的氣，大家都是自己人。”

“我呸！你若真把老娘成當自己人，會看著老娘受這等奇恥大辱！”那紅葉狩似對姚盈盈的出現並無多少意外，只是餘怒未平，一見面便破口大罵起來。

與她反應不同，十丈之外一處屋頂上，那個掩在黑暗中披發佩劍的身影卻明顯顫了一下，右手不覺按住了腰間隱隱泛起赤紅的長劍。

“不想這‘魑魅魍魎’竟會與羽之國有瓜葛！”

“呵呵，姐姐息怒，您想想看，您都不敢動的人我姚盈盈算什麽，敢強行出頭。”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擺了擺手，蹁躚走近，明眸之中異光閃閃，註視著臉上怒氣漸消的紅葉狩,“而且別說你我，便是那個傳說與禦神大人齊名的人，不是也在他手上吃了些虧麽？”

“想不到這個廢物一般的人竟會有如此背景，可是這口氣便讓我這般咽了不成！”紅葉狩神情漸漸平和，但俏臉之上依舊沒有半點平日嫵媚模樣，貝齒輕咬，玉面含霜，便這般輕抱雙肩立在昏黃燈火之下。

“哎呦，姐姐莫不是對我也施了那‘素女羞’，你這風姿儀態，當真是颯爽之極，連我都被迷死了！”

“我呸！你這張嘴的威力不知比老娘的媚術大了多少倍！”

“姐姐真會說笑，嘴能有什麽威力……”

“難道你這金翼使的職位是憑實力得來的？”那紅葉狩面色如常，便這般幽幽說著，語氣之中不帶任何感情，“昆侖派大弟子歐陽博更是當今修真界中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之一，我的媚術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春風滿面的姚盈盈似乎完全沒有聽懂這句帶著明顯揶揄之意的話，依舊笑盈盈看著嘴角微微翹起的紅葉狩。

“呵呵，姐姐就別挖苦我了，正事要緊。”

“哼，你還敢說，我們約定之期乃是一月之前，若不是在這裏等你，老娘豈會受今日之氣！”紅葉狩雙目微寒，冷聲說道。

“呵呵，姐姐息怒，小妹也是身不由己啊，那慕容珊珊之事禦神大人一直頗為在意，想必你也知道。”姚盈盈也不生氣，連連苦笑搖頭，幽幽嘆道，“小妹一月前親自押送那廝到王畿，之間諸多曲折，也是一言難盡啊……”

“罷了罷了，說這些廢話還有什麽用！”那紅葉狩擺了擺手，淡淡說道，“這是你要的東西，拿去！”

紅芒如電，迅疾掠到姚盈盈面前三寸處戛然止住，現出一張輕薄如紙的紅葉。姚盈盈伸出兩根蔥白手指優雅接住，明眸掃過葉面之時嘴角明顯一揚，然後對那一臉漠然的紅葉狩深施一禮道：“多謝姐姐，此番情義，小妹銘記於心，日後姐姐若有差馳，小妹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當真？”紅葉狩頃刻之間臉上怒意全無，當下秀眉輕挑，嬌媚笑容之中透出明顯狡黠。

“呵呵，姐姐也說了，小妹全憑一張嘴吃飯，若是說過的話不能兌現，那不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麽把你那如意郎君借我一夜可好啊？”

“可以是可以，只是怕他到時又壞了姐姐的規矩，豈不反而掃了你的興致？”

夜，似乎又靜了幾分，清揚晚風卷著悠悠白雪在兩個默然對視的婀娜身影之間飄飛盤旋，輕柔舞動，十丈外掩在夜色中的暗影，忽然覺得嘴唇有些幹燥，脊背之上更有絲絲涼意襲來，一時竟有些尷尬。

“哈哈……”也不知這般對視多久，兩個女子竟不約而同地放聲笑了起來，原本清脆甜美的笑聲在如斯夜色之中竟帶了幾分妖異，便那般幽幽蕩漾許久方才消散。

姚盈盈一雙妙目從紅葉狩遁去之後留下的幾片殘葉上緩緩收回，落到如玉指尖那帶著妖冶唇印的酒杯，便在她舉杯欲飲的瞬間，蝕骨魅音忽從掌間傳來：“物也到了，氣也受了，姐姐也算終了你托付之事，十丈之外那條尾巴，便留給你自己解決了！”

話音落處，那姚盈盈目光頓時一凜，聖潔羽毛匯成的洪流從十丈外沖天而起，將那暗影腳下房屋盡數轟成灰燼。

那窈窕女子妙目緊盯前方翻飛土石，朱唇輕抿，銀牙緊咬，當下輕喝一聲，憑空握出一張銀色雕弓，對著前方空冥夜色滿引如月。

“錚！”

弓弦響處，萬道銀光於天地之間縱橫錯落，交織集結，恍若彌天巨網豁然張開，頃刻之間將蒼穹星海，飛雪古城盡數籠罩其中，當真讓人插翅難逃。

“嘶嘶——”

無數不知死活的雪飄落之時觸到銀光，頓時被齊齊切成兩片，觸目驚心。

“何方妖人，還不現身受縛！”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通——”

沈沈話語於身後幽幽響起，待姚盈盈轉身看時卻依舊只有錯落光幕，悠悠碎雪，哪有半個人影。

“妖族於十萬年前對紅塵眾生有存亡斷續之恩——”

那婀娜身姿隨著深邃聲音在夜色之中優雅旋轉，可是每轉過一處，看到的只是碎雪光幕，沈沈夜色，哪裏有說話之人的絲毫蹤跡。

“為何總是有人用這個‘妖’字來罵人——”

餘音落處，姚盈盈只覺肩頭一涼，未及回頭便無力癱倒在地，漫天光網倏然消散，飛雪落在那個男子披散的長發上，略微顯出幾分落寞。

“好一式‘星沈夢落’，赤淥劍的主人果然不凡。”

一個並不十分真切的聲音從容響起，那個披發佩劍的男子身軀猛然一震，眸中寒光閃處，瞬間已出現在身後三十步外，速度之快，於所過之處拖出迷離殘影。

這男子甫一站定，眉頭即刻皺起，身邊一片幽深夜色，連個影子都沒有，更不要說人了。

“在下天姥宗楚驚天，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高亢話語震得飛雪簌簌戰栗，在如斯靜夜之中久久回蕩。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麽？”

“我實在想與赤淥一戰，可惜你劍出驚天，勢必引來太多旁人，所以我不能讓你出手……”

話音落處，那楚驚天眸中寒光更勝，當下輕喝一聲，淒寒劍氣以他為中心迅速擴散開去，將方圓十丈內房屋街道盡數轟為齏粉。

“啾——”

清脆鳳鳴起處，八道寒光齊閃，精準刺入百步之外黑暗中莫名角落，那楚驚天似乎從未動過，卻分明漠然握著刺入黑暗中的剔透赤劍，若不是身後飛雪盡被削成均勻八瓣，也許誰也不會相信他這一劍是從百步之外刺出的。

“好，好，好！”前方黑暗豁然消散，現出一個籠在微光之中，看不出面容的男子，也不顧那指在面前三寸處寒氣逼人的劍芒，竟兀自拊掌嘆道，“好一式‘八荒遺恨’，天姥宗的大弟子竟比我預想中更強出許多！”

那楚驚天眉頭緊皺，那般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劍鋒隨著那人拊掌節奏緩緩起落，然後似終於下定決心般猛然閉上雙目，寒聲道：“也罷，我在你面前如同螻蟻草芥，我認了，你難道不肯讓我死個明白麽？”

“哈哈哈……”那個揚天而笑的男子分明就在眼前，可笑聲竟仿佛來自遙遠天際，這般恍惚迷離，難以分辨。楚驚天漠然看著整個世界從繁星飛雪開始漸漸潰散，然後是周遭房舍街道，直到最後連同自己也一並潰散湮滅，化作飛灰。

“竟然是幻術麽……”

夜色悠悠，那個披發男子在無邊飛雪之中頹然倒地，蒼勁右手，還緊緊握著腰間琉璃劍柄，圓睜雙目帶著明顯不甘，只是周身之上，再無半分生之氣息，只剩暗紅雪註，由胸前傷口處桀驁噴湧，將周遭飛雪盡數染成赤紅，一如那把從未出鞘的赤淥劍的顏色。

“我不能讓你看清我的面目，因為我們都是同一類人……”

那個籠在微光之中的男子抱起依舊昏迷著的姚盈盈，於無邊飛雪之中猝然消散，岑寂長街之上，只剩一夜孤風，兩眼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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