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黑暗濃如重墨，伸手不見五指，一個淚流滿面的男子如孩童般踉蹌追趕前方依稀光影，帶著一心淒楚，滿臉決然。

那光如蜉蝣芥子，於茫茫黑暗之中這般渺小，微不足道。

一抹澄澈天藍，卻曼妙牽起悸動心弦，引著那個孑然落寞的男子倔強前行，不曾離棄。

那淚如星海熠熠，映著恬然笑靨，如煙過往，縱橫錯落。

一只顫抖手臂，便滿蘊希冀竭力伸出，向著那個近在遲遲卻又遙不可及的，朦朧倩影。

吟詠悠揚，光焰旖旎，如山黑暗猝然退散，仿佛不可置信般，他長大嘴巴，怔怔望著那只真切握在掌間的，溫婉細膩的玉手。

馨風輕柔，花雨紛紛，笑意方才泛起卻又僵住，一個紅裙灰發，似曾相識的絕世女子眉目如泓，正對著他恬然含笑，深情凝望。

“軒轅……”

他神色猶疑，心卻安然，高聲質問，卻無人聽見。

目之所及，只有七色光焰漸欲濃烈，緩緩淹沒熠熠明眸，恬然笑靨，匯成充盈寰宇，不可逼視的渾厚光明。

“滴答！”

點滴清涼滑落腮邊，冰辰不知那恢弘光焰是何時散去的，當他再度睜眼時，首先看到的，是一襲寒氣盈盈的幽白雪簾，還有一雙水波蕩漾，微顯紅暈的楚楚明眸。

“滴答！”

未及言語，又是一點清涼滴落臉頰，那如晨露般晶瑩的淚，便這般從犀玉炎冰微紅雙眸中優然滑落，滴到冰辰微顯驚異的面龐上。

“你……還活著麽？”

犀玉炎冰潔白身軀猛然一震，淚光閃閃的眸中露出明顯歡喜神色，探出如玉指尖輕撫憔悴男子發梢面頰，柔聲道：“你終於醒了……”

“你做什麽？”冰辰面上短暫驚異瞬間消散，猛然坐起身來，冷冷註視那個坐在床邊滿目柔情的白衣女子。

犀玉炎冰嬌軀又是一震，眸中黯然神色一閃而逝，如玉手掌在身前僵滯片刻，緩緩收回。

“雪國巫師在雪域上不會輕易死去的——倒是你……不顧一切與那窮奇拼鬥，此番若不是城主大人全力救你，只怕……”

那個微顯落寞的女子緩緩站起，轉身望著窗外雪幕，幽幽說道。

“她救我？”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自己都不會相信，那王輝為了救你幾乎耗盡真元，整整昏迷了七個日夜方才蘇醒。”當犀玉炎冰再次轉過身時，神色已然平覆如常，只是眸中血絲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的，“甚至……連瓊光盛會都沒能親自主持！”

“什麽！”冰辰猛然跳下床，雙手緊緊抓住犀玉炎冰柔弱雙臂，焦急問道，“你說瓊光會結束了？”

“你已昏迷一月有餘，瓊光會於十日前便已結束……”犀玉炎冰凝著面前微微顫抖的男子，語氣之中帶著明顯不忍，“那瓊光……也於三日之前散去了。”

“你既已等了百年，再多等十年又有何妨？”犀玉炎冰秀眉微蹙，也不去制止那個失去理智般緊握自己雙肩的男子，只是迎著他炯炯目光，柔聲道，“而且我掌管雪域典籍二十年，也不能確定那傳說究竟是真是假，你又何必……”

“我……失禮了。”冰辰似忽然清醒般，身軀猛然一震，神情也漸漸平覆，尷尬松開雙手，緩緩轉過身去。

犀玉炎冰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落寞背影，幽幽嘆息一聲，轉身便欲離去。

“你說你掌管典籍二十年？”

“對不起，是我有意騙你，我不過虛度三十春華……”如玉白影頓了一下，語氣之中似帶著些許猶豫，“你答應與我一同面見恩師，該不會忘記吧？”

“自然不會——那個，你……”

“我叫犀玉炎冰……”

碎雪悠悠，隨輕風灑入微敞房門，那個一臉落寞的男子緩緩轉身，註視著漸漸隱入雪幕之中的幽白倩影。

“犀玉炎冰……”

“哈哈哈……冰先生你終於是醒了，可把我的炎冰妹妹擔心壞了。”房門未開，那王輝的嘹亮嗓音已然響起，“看看，看看，這眼圈到現在都是紅的，看得孤家那叫一個心疼啊！”

冰辰目光一凜，隨即平覆如常，紅芒湧處，一襲紅袍的王輝從容飄入，炯炯明眸在那個漠然欠身的男子身上一掃而過，神情姿態，都像極了中原地方報曉的雄雞。

冰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產生這樣一個古怪想法，當下搖了搖頭，朗聲道：“卑賤之軀，得蒙城主舍命相救，冰辰萬死難報！”

話音落處，欲拜之時，身子忽然一頓，那個明明坐在桌邊的紅衣女子赫然飄在眼前將他扶住，距離之近險些便撞進懷裏。

“我早說過冰先生是孤家的朋友，孤家所做不過是些分內之事，先生何必如此客氣。”那王輝面不改色，一雙明眸之中水波盈盈，卻又異光炯炯，便這般毫不回避地迎著冰辰目光。

那男子臉上驚慌鄙夷神色一閃而逝，趕緊退後三步，欠身道：“城主大恩，冰辰沒齒不忘，日後但有差遣，自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話雖說得漂亮，但臉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心中更是莫名閃過一絲疑慮，可一時間又想不出究竟哪裏有什麽異樣。

從二人所在居室走過三進院落，便是城主府正堂會客廳所在，這客廳不甚高大卻極為寬敞，較之瓊光會前陳設布局皆無明顯變化，唯獨少了那個妖異的暗紅屏風。

原本遮在屏風之後的陳設也無甚特別，不過兩張檀木座椅，一張沈香茶案和一些富貴人家的尋常擺設。

倒是廳堂正中那幅畫滿烏雲的壁畫頗為引人註意，丈餘畫卷之上只有猙獰黑雲，或翻騰肆虐，恍如七海洶濤；或張揚巍峨，勝似千仞雄峰；或磅礴大氣，蘊滿王者之風；或纏綿細膩，傾盡嫵媚之姿……

一眼望去，竟似能感到那雲在身邊翻湧升騰，雖俱是帶著些妖風戾氣的烏雲，卻也帶了睥睨眾生般的傲然霸氣，當真是神來之筆，惟妙惟肖。

壁畫兩側是一副字體蒼勁的對聯。

上聯道：“九天日月盡，月盡群星無語。”

下聯道：“八荒神魔歸，魔歸萬物有殤。”

與尋常金色字體不同，那字竟是通體碧綠，稱在幽深背景之上，多少有些詭異。

此刻數十名服飾裝束各異的男女，分別坐在兩側座位之上，或低聲耳語，或閉目凝神，或悠閑掃視，或從容品茗，似乎都在等待什麽人，這些人俱是儀表堂堂，氣質非凡，一看便知是出自正派大家的修真名士。

“哈哈哈……讓大家久等了，孤家慚愧之至！”

濃烈紅芒湧處，王輝衣袍獵獵，英姿颯爽，迅捷飄入正堂，傲然坐於右側上座，嘴角含笑，神情頗為自得。

“見過城主！”下座之人紛紛肅立，對著這個看去比他們矮了一頭有餘的紅衣女子，深深施禮。

“諸位不必客氣，孤家來給你們引薦，這位便是昆侖掌門紫微真人座下第八弟子——冰辰！”

那王輝神態自若，單手引向兀自站在門外的落寞男子，朗聲說道。

話音落處，座下數十人神色之中俱都露出明顯驚異，當下竟齊齊轉過身來，對著那個雙眉緊皺的男子，深深施禮道：“冰先生有禮！”

面對神情恭謹的數十人，那冰辰面上卻沒有半點喜色，反而雙眉緊鎖，神色之中滿是疑惑憤怒，緊握雙拳之上隱隱暴出青筋，周身更有淡淡金芒流轉不止。

“諸位前輩客氣了，晚輩冰辰拜見！”

便這般僵立許久之後，似終覺場合不合適，那個男子眸中怒火漸熄，面色也慢慢平覆，欠身還禮道。

“哈哈哈……大家既都是朋友，何必這般扭扭捏捏拜來拜去，都快坐下吧，冰辰兄弟，你來這裏做！”

那王輝一臉和氣笑容，身手卻十分敏捷淩厲，便是冰辰也只見紅芒閃起，自己便已被她牽著坐到左手邊上。下座眾人面面相覷，也紛紛坐下。

“冰兄弟，今天這裏來的，俱是當今修真界中名門大派傑出弟子的代表，瓊光會後沒有即刻離去，特來領略你這位昆侖高徒的尊容，哈哈……”數十名身著紅衣的仆從給眾人換上熱茶，那王輝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然後對著神色頗為嚴肅的冰辰笑盈盈道。

“冰辰不過一介無名小輩，怎敢……”

“哈哈……”嘹亮笑聲憑空響起，打斷冰辰話語，震得正堂之外原本簌簌飄落的飛雪忽然狂飛亂舞，便連這偌大廳堂，也仿佛十分恐懼般劇烈戰栗起來，震得下座眾人全都不得安坐。

“不周，昆侖，天姥三山自古齊名，王城主這般高擡昆侖弟子，實在令鄙人心中不服啊！”

那聲音渾厚高亢，恍如驚雷震天，便連那王輝也覺得周身氣血一陣翻湧，下座諸人更不用說，一個個面色慘白，顯然極不好過，有幾個修為低的，更是當場吐出血來。

“呸！憑你是誰也由不得在老娘面前撒野！”那王輝怒目圓睜，妖艷面龐扭曲到極致，恍若一枚長歪的苦瓜，“嘩啦”一聲將掌間茶杯捏得粉碎，妖異紅芒湧處，將一屋眾人，漫天飛雪全都映成血色。

自銀城向北約三萬裏，越過聖雪域，炙雪域，乃是雪域聖境——王畿所在。

這王畿方圓不過千裏，目之所及，盡是晶瑩宮殿，循北天星辰之序排列，由外而內，漸漸升起，環繞守衛著雄峙於正中冰山之上的“瓊玉宮”。

與其他地域宮殿不同，整個王畿之內，除瓊玉宮外，周圍宮殿尺寸、狀貌完全相同，俱是平頂拱門，高墻巨柱的堡壘結構，雖然通體聖潔無暇幾如冰玉，帶著王族天生的高貴氣質，但流露更多的還是質樸渾厚，簡約大器之美。

便在這些緩緩升高的“禦宮”環繞之中，一座銀白雄峰帶著睥睨眾生般的氣勢拔地而起，雖然只有一脈，卻巍峨蜿蜒，虬然入雲，恍若瀝天雪龍在這肅穆天地間回旋盤繞，桀驁升騰。

便在那“龍頸”之上，一座通體晶瑩無暇，巍然高聳的宏偉建築，帶著無上莊嚴威儀，傲然佇立。與周圍“禦宮”不同，這瓊玉宮乃是尖頂結構，偌大宮室之上，七個高低不一的宮頂巍然挺立，恍若七把巨劍直插雲天，將傲視天下的王者霸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兩扇厚重宮門雕飾十分精巧，兩側卻並無楹聯，剔透玉壁映著中天紅日華光流轉，一派綺麗大器景象。

便在正門前五丈處玉階之上，擺著一個純金供桌，桌上太牢仙果，瓊脂玉釀，一應俱全，正中之處供一牌位，上書“皇天聖主”四個鎏金大字。

一個身著鯤羽九龍袍，頭戴鵬角日月冠的英俊男子，手奉三柱青香，朝那所供牌位鄭重祭拜三次，然後微微欠身，將手中香燭插入翡翠香爐之內。

腳下冰峰足有千仞之高，此刻宮室之前竟然一絲風也沒有，裊裊香煙直上雲端，目之所及，沒有一處淩亂渙散，便是那悠悠飛雪，似也有靈性般繞開煙柱，當真頗為奇異。

那男子緩緩擡頭，深邃雙眸沿著青煙望向蒼穹之上不知名處，面上神情似癡似怒，竟有些不可捉摸。

“臣妾參見吾王！”

曼妙聲音幽幽響起，那個默然仰首的男子雙目之中寒光一閃而逝，隨即露出一臉溫和笑意，轉身扶起身後女子，柔聲道：“昱兒，我不是說過，你喚我六出就可以了。”

“賤妾不敢！”那昱兒明眸如水，皓齒微含，如玉面容之上隱隱泛起緋紅，似羞非羞，似怨非怨，便這般含情脈脈註視著面前男子，一身碎雪天殊裙無風自動，隨著婀娜飛雪一同盈盈舞動，當真是嫵媚千般，風情萬種。

“有何不敢，昱兒，你不但是這雪國的王後，更是我的妻子，為何對我這般客氣？”

那男子似也有些癡了，呆望片刻方才回過神來，緩緩將昱妃擁入懷中，柔聲說道。

“雪國自古以來最重禮法，賤妾既為王後更該以身作則。”那女子順從地偎在男子懷中，撫著他的胸口，柔聲說道，“王上恩寵，賤妾自然感激涕零，只是不敢因賤妾一人廢了國法。”

“你啊，可惜這般溫柔賢淑的女子，偏偏要隨我守著這些條條框框過一輩子。”

“安享天倫也好，墨守成規也罷，只要能陪在王的身邊，昱兒便心滿意足了。”

“這便是那些說書人口中的‘山盟海誓’麽？”

“不，這並不是誓言，是昱兒的心意。”

飛雪婀娜，環繞著一對璧人蹁躚輕舞，那對緊緊擁抱的男女，用最輕柔的語氣，傾訴著對彼此的不盡情義，只是，誰也沒有去看對方的眼眸。

“那些住在清明界上的神族，不過是些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何時關心過紅塵眾生的疾苦，王上又何必祭拜他們……”

“所謂神族，不過仗著修行日久，自詡‘深谙天道’，我又怎會祭拜他們？”

“那王上這是……”

“昱兒，你豈不聞‘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麽？”

“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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