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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朝朝暮暮雪盈盈 年年歲歲夢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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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之雪是最多情的,不論你是王侯將相抑或布衣平民,她們都會帶著來自遙遠天國最溫存的問候,為你蹁躚起舞,與你如斯纏綿。

雪域之雪是最無情的,不論你經歷怎樣的哀傷痛苦,離合悲歡,她們都只是那般漠然的冷眼旁觀,沒有些許關懷,不帶絲毫慰藉。

清晨之時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已經過去七個時辰,那漫天飛雪,依舊只是悠然恬靜地簌簌飄落,如同千百年來一般無二。

也許正因為能這般超然物外,與世無爭,它們才能長久存在,勝過任何一個曾經統治這片土地的王朝吧。

冰辰漠然站在窗邊,靜靜看著優柔雪幕,瓊光星月,忽然這般幽幽想到。

一只飽經歲月磨礪的手下意識在腰間摸了一下,然後似對著沈沈夜色,那個男子落寞地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從街上歸來之後,那古怪祭司便徑直回到房中,一句話也不曾說過,也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這個想法甫一萌生,那個男子竟十分惶恐般猛然打了一個趔趄,右手金芒湧處,對著自己便是一記耳光。

“啪!”仿佛窗前飛雪都被這頗為響亮的聲音驚嚇到,飄落軌跡也淩亂許多。

那個匍匐在地上的男子緩緩起身,一雙眼眸之中滿是迷茫惶恐,恍若做錯事的孩童。暗紅血液沿著右側嘴角緩緩滴落,發出十分輕微,但卻振顫心弦的“叮咚”聲。

“姐姐,對不起……”

“呵呵……”

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那個落寞男子猛然站起,不可置信般向窗口望去。

一個沐著星輝月華的白衣女子,便那般真切地站在他面前,明眸之中水波熠熠,恬靜面上笑靨可掬,一如往昔般柔和地,飽含深情地望著她。

天藍秀發輕輕拂動,如最溫柔的手,輕輕喚醒內心深處所有沈睡的夢。

“姐姐!”

那個淚流滿面的男子不顧一切般向著窗口掠去,帶著不盡希望,滿心狂喜。

那個瞬間,仿佛百年光陰豁然消逝,他覺得自己仍是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那個瞬間,仿佛千般苦楚全部消散,他覺得自己仍是那個世間最幸福的人。

沒有了你,生命還有什麽意義;擁有了你,磨難痛苦又算得了什麽!

只要再次牽起那雙溫柔的手,縱是從此舍棄世間所有,也不會絲毫皺一下眉頭。

只要再次凝著那雙靈動的眸,縱是千萬次灰飛煙滅,揚灰挫骨,便也無怨無悔,義無反顧!

那個熱淚縱橫的男子,臉上笑容還不及消散,便迅速穿過窈窕白影,落在無邊雪幕之中。

那顆封滿寒冰的心仿佛將要升入天堂,卻在那個短暫又似永恒般的瞬間,猛然沈入萬丈深淵,跌成無數玲瓏綺麗的夢,隨著漫天飛雪,悵然逝去。

他的笑容還僵在臉上,似被雪域淒寒凍住,那熱淚卻早已冷卻,映著瓊光星月,落寞流淌。

他的拳還緊緊攥著,似倔強守護滿心不甘,那鮮血卻早已幹涸,只剩一腔空愁,兩眼無奈。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問為什麽,只是兀自顫抖著,張開嘴,默默凝望著那個依舊恬然微笑的倩影。

“我不是你姐姐……”

“……”

“我是你的夢……”

“……”

那容顏秀發,一顰一笑,早已銘在心間不可磨滅,出現在眼前時,又總是這般朦朧而不可企及。

那個男子臉色漸漸平覆,眸中淚光漸淡,一雙眼,緩緩閉合。

是夢麽?自己已經不知多少次做過這般奢侈的夢了吧。

醒來吧!雖然這個世間滿是傷痛和無奈,陰謀和罪惡,但只要活著,終究還是有一絲希望吧。

幽幽嘆息隨著瓊光飛雪輕盈蕩漾,那個緩緩張開雙眸的男子,落寞身影明顯一震。

窗前那沐著星月飛雪的身影,赫然還優然立在那裏,對著他,恬然微笑。

“你是何人,竟敢戲弄於我!”眼中雖有光芒閃動,他的聲音卻突然變得冰冷,右臂金芒湧處,已然朝著窗前女子迅即無比地飛掠而去。

“夢不是終結,而是起始……”

金芒到處,女子身影憑空消散,濃烈金芒竟也沒有撞壞窗欞,而是詭異地隨著那個身影消散,遲疑之時,幽幽聲音已在空中響起。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牢,可以困住自己,卻困不住自己的夢……”

那冰辰也不遲疑,輕哼一聲,身軀化作淩厲金芒,朝那穿梭在半空雪舞之間的身影疾馳而去。

“夢是最飄渺的,因為你永遠無法企及;夢是最真實的,因為她比你更懂你自己……”

瓊光曼妙,碎雪悠悠,那婆娑飛舞的一襲白衣,如碧落之下最輕盈的雲,紅塵之上最聖潔的花,那般蹁躚地飄飛悸動,若即若離。

她仿佛就在面前,觸手可及,可舉手觸到的,永遠只是幾片殘雪,絲絲冰涼。

她仿佛在遙遠天際,高不可攀,絕望嘆息時,那刻骨容顏卻又依舊這般清晰。

他面色漠然,強自平覆內心深處愈發強烈的悸動,全力追逐著前方那優柔從容的白影。

“夢是殘忍的,因為她的盡頭總是那個你不敢面對的真實……”

“夢是善良的,因為她只想為你打開牢籠,釋放那個被壓抑的自己……”

“夢中擁有的一切會在覺時逝去,誰又知道真實擁有過的是否能夠長久……”

“一生執著,百歲癡念,這紅塵一世,是不是一場奢華綺麗的夢呢……”

夜色幽幽,星月如水,溫婉話語在飛雪之間輕柔蕩漾,那個男子站在寂靜長街之上,看著曼妙白影在被觸及的瞬間優然消散,臉上神情漸覆漠然。

“都是夢麽……”

冰辰目光淡淡,微微掃視一下四周,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此刻站的,正是白日裏窮奇忽然出現,殺死一眾儀仗的街道。

顯然王輝已經命人清理停當,當時雜亂堵在路上的屍體俱已不見,整潔街道之上,甚至連一絲血跡都看不到,只有漫天白雪,沐著瓊光星月婆娑而舞,和那慘案發生之時沒有什麽差別。也不知道街道兩旁安然睡在榻上的人們,有沒有看到幾個時辰前他們的門外,是怎樣一番慘烈景象。

那男子輕輕搖了搖頭,欲前行之時眉頭忽然皺起,邁到半空的腳步慢慢收回。

前方夜色之中,一個周身籠著寒氣的女子緩緩顯現,如一朵聖潔無暇的雪蓮,在幽深背景之上傲然綻放,與蒼穹之上瓊光星月遙相輝映。

“果然是你在搞鬼!”

冰辰冷冷望著款款走來的犀玉炎冰,淡淡說道。

那個清冷女子看到冰辰似也頗為意外,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微泛紅暈的眸中竟有驚慌神情一閃而逝。

“你……也是被引來的麽?”

夜色優柔,不知是不是映著那女子周身寒氣的關系,周遭氣氛似忽然柔和許多,那仍舊不知是敵是友的兩人,便沿著寂靜街道,緩緩而行。

“百十條性命便這般無辜斷送,看那城主態度,也不會再追究什麽……”

“世間之事,向來如此,你在這雪域也算身居要職,這一點還想不通麽?”

“你當真能心如鐵石,不帶絲毫情義!”那女子明眸之中異光炯炯,竟頗為意外地對著冰辰高聲質問。

那聲音微微顫抖,卻又仿佛帶了碎玉穿冰,斬釘截鐵的決然,言出之時,仿佛滿天星月都為之震撼。

那個男子怔了一下,隨即回覆漠然,對著前方黑暗,幽幽說道:“我不能……只要活在世上,便終會有些牽掛吧……”

犀玉炎冰望著那個緩緩前行的落寞背影,眸中光芒漸漸淡卻,卻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那個‘窮奇’你知道多少?”

“我從未聽過,而且據我所知,雪國典籍之中也沒有記載。”

“那個雙冷說它剛剛出生數日,心智未全,誅殺奸惡之時誤傷一眾儀仗,你可相信?”

“你竟會關心與你姐姐無關之事?”

“我不喜歡那只窮奇。”

“我不知道,那個‘意欲非禮’的男人被窮奇咬死,受害女子也被它咬下鼻子,昏厥不醒,那雙冷雖然性情乖張,但頗具聲望……”

“嘿嘿,你便是知道又能怎樣,王輝修為深不可測,尚且不敢傷那窮奇,何況是你!”

“這便是我最想不通之處,我常聽師父說那王輝跋扈之極,誰都不放眼裏,此番在你我面前幾乎顏面掃地,她竟也忍下了……”

話未說完,二人身形猛然頓住,柔和燈光緩緩照亮腳下街道,經過之處一間酒家店門豁然打開。

這酒樓三層結構,占地頗寬,外部雕飾也十分講究,看來規模不小,只是名字頗為奇怪。那懸在門楣之上的鑲金牌匾,上面書的分明是“阿米豆腐”四個大字,有些滑稽不說,也與建築氣派頗不相稱。

不過最讓二人吃驚的倒不是這名字,而是那個笑盈盈站在門口的女子,一身輕便羅裙,兩個酒窩深深陷入腮邊,不是三生悅又是何人。

“你?”

“嘿嘿,我剛剛整理賬目之時伏在櫃臺上睡著了,夢中見到二位駕臨小店,不想一開門竟真的看到你們!”那三生悅眸中驚異神情一閃而逝,上前拉住二人便往店裏走,“冰先生,祭司大人,你們大駕光臨當真讓我這小店蓬蓽生輝,今天我請客,咱們一定要一醉方休!”

冰辰和犀玉炎冰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不拒絕,便被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拉著進了店內。店門緩緩關閉,之前照亮一方街道的昏黃燈光愈來愈窄,在那最後一絲亮線也消逝之後,大街之上又恢覆了一如往常的幽暗和寂靜。

與三人所進酒家兩街之隔另一處頗高建築上,一個有些矮胖的暗影緩緩顯現出來,服飾面貌皆看不真切,只有一對赤眼兀自閃爍,惡狠狠盯著那扇已經關閉許久的店門。

“小九,謝謝你送我。你且回去吧,我會時刻思念你的。”那暗影之中竟是個女子,此刻她微微轉頭,似對著無邊夜色,用頗為沙啞的聲音淡淡說道。

無邊黑暗之中,九雙鬥大金目憑空亮起,恍若十八盞巨燈,在幽深夜色中妖異舞動,只是那個身影依舊被黑暗籠罩,看不清服飾面目。

“哇嗚——”一聲恍若嬰兒啼哭但卻震徹寰宇的吼聲忽然響起,那暗影猛然一震,周身黑芒頓漲,以她為中心迅捷無比地擴散開去,所過之處,吼聲頓消。

“笨蛋!不是跟你說了不能聲張,還不快走!”

仿佛極不情願般,身後傳來幾聲輕吼,但見周圍數十丈內黑暗一齊騰起,望北方疾馳而去,如巨大黑雲掠過穹空,所到之處,半天瓊光星月盡皆隱沒。

那暗影中女子一雙赤眼盯著漸漸遠去的黑幕,不禁冷哼一聲,不屑道:“畜生終歸是畜生!”

說罷,似望了一眼漫天星輝,又低下頭來看那酒家緊閉著的店門,十分痛苦般帶著戰栗道:“軒轅,如今你元靈盡喪,我竟仍舊不能進入你的夢,算你有本事……但終有一天你會成為我慕容珊珊的閨中面首!”

嘶啞而慘烈的笑聲在星月之下肆無忌憚地回蕩著,卻又似有靈性般繞過那“阿米豆腐”酒家,一雙赤眼漸漸暗淡,那個矮胖身影,也緩緩融入無邊夜色之中,仿佛它們原本便是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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