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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玉樓春春消夢斷 西江月月落星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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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紅塵大陸上濃重夜色不同,那雄峙於漫天星輝之上,五色祥雲之間的清明界,此刻依舊天光浩蕩,華彩繽紛,一派乾坤清朗,大氣恢弘的莊嚴景象。

無數奢華建築環繞簇擁著的宏偉正殿前,那個白衣男子仍舊面無表情地飲著酒,十六名衣裳華貴,面容姣好的女子捧著各類器物侍立兩側。

那些女子雖然明顯都是活人,但站立之時卻如雕鑄般沒有絲毫動作,細看之時,竟似連一絲呼吸也沒有。即便是不時輕柔拂過的馨風,竟也不能吹動些許秀發衣衫,當真詭異之極。

那男子一杯接一杯從容地飲著,也不用一眾女子斟酒,深邃雙眸兀自望著前方掩在繚繞祥雲之間若隱若現的玉石階梯。那階梯足有百丈來寬,恍若能直達九幽之地,一眼望去,不見盡頭。

便在如此高不可攀的恢弘天路之上,在那祥雲霧霭簇擁之中,一個身著日月諸仙袍,頭戴龍鳳九華冠的雍容女子由遠而近,緩緩顯現。仿佛帶著對這碧落聖境的不盡虔誠,便那般一步一步拾著兩尺玉階,從容走來。

她雙手交疊,步步生蓮,即便每一步都顯出明顯吃力,但那雍容身姿依然筆直端正,儀態萬方。

她朱唇輕抿,香汗淋漓,即便如玉臉頰略顯蒼白,也絲毫不影響她那睥睨天地眾生的絕世風華。

她是蒼茫雲海間最渺小的芥子,在洶濤怒浪中無助漂泊;她是悠悠天地間最桀驁的紫荊,在料峭枝頭上孤獨綻放。

紫翎兒蛾眉微蹙,衣袂飄飄,向著高聳參天的玄天聖殿,向著那個主宰眾生的無上至尊,向著自己的夫婿,這般吃力地跋涉,這般執著地登攀。

“吾皇!”

馨風輕柔,一眾侍女化作細碎光塵隨風而散,紫翎兒單膝跪在那個面無表情的男子面前,淡淡喚道。

“翎兒,你竟能在兩日之內走完這條‘無之路’。”那男子神情淡淡,兀自繼續飲著酒,“此番重創之後,你的修為倒精進了不少。”

“仰仗吾皇天威。”

仙塵曼妙,雲氣蹁躚,四面建築,一如往日般磅礴大氣,輝煌奢華,只是這漫無邊際的清明界似乎忽然安靜下來,只餘這二人一坐一跪,漠然對視。

“是他救了你?”那個男子似頗有興致般搖了搖手中酒盞,半閉雙眸映著醇醪清輝熠熠搖曳,這般從容玩味片刻方才漫不經心般送到嘴邊,緩緩,緩緩地飲下。

“是。”

“十萬年了,他當真是個執著之人啊……”

“翎兒萬死!”

二人似乎習慣了這不帶任何情感地平淡問答,那紫翎兒絕世容顏之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螓首含得更低了。

“正是因為這份執念,他終究只是個妖,終究同他們一般,無法見容於這清明聖境。”

男子目光深邃,從紫翎兒身上移開,眺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不知名處。

“妖族可還有什麽人現身麽?”

“稟吾皇,沒有。”

“你為何人何物所傷?”

此話一出,紫翎兒的嬌軀微微顫了一下,妙目之中似有光華熠熠閃動,不過轉瞬便被濃重漠然蓋過,依舊面無表情地答道:“一個羽國小輩的‘紅蓮火’。”

“紅蓮火……”那男子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停滯一下,眸中古怪神色一閃而逝,隨即恢覆如常,“他竟已鑄成了‘天照’麽?”

“翎兒。”

“是。”

“你且去吧,凡塵之事,暫且不必理會了。”

“是。”

那個掩在婆娑雲氣之中若隱若現的男子,依舊兀自飲著杯中美酒,俊逸面容之上沒有絲毫表情,好似身後巍峨聖殿一般,長久以來只是這般漠然地參天聳峙,冷冷註視著這片清明聖潔的國度,不帶絲毫感情。

星月如水,瓊光若夢,婆娑雪幕輕撫倚在夜姑娘懷中沈沈睡去的銀城,帶著不盡溫婉。

書著“阿米豆腐”的橫匾在夜色之中並不起眼,此刻卻似有許多雙眸,掩在那濃重黑暗之後,悄然窺視著它。

與門外岑寂夜色不同,正堂之中頗為明亮,一張略顯古舊卻擦拭得十分整潔的方桌前,冰辰和犀玉炎冰默然對坐著。

桌上擺著七八碟精致小菜和三副碗筷,不過二人此刻明顯沒有吃東西的意思,兩雙眼眸不約而同地打量著這個名喚“豆腐”的酒家。

這正堂裝飾頗為典雅,櫃臺陳設雕飾精巧,便是那上樓的扶梯也與尋常酒家不同,形狀逶迤曲折,稱著剔透珠簾,竟恍如跳躍於山間的潺潺清泉,那二層拱門則有意雕成壇口形狀,與扶梯結合,便如巨大酒壇不住傾倒著美酒,當真匠心獨運,令人驚嘆。

廳堂四周稱著幾株雪域獨有的花草,更顯出主人的細心和講究,略顯不足的便是這十來張有些古舊的桌椅,雖然擦拭十分整潔,但明顯與這雅致風格不甚相稱。

不過此刻二人的目光,也並不在這些桌椅上,細心如他二人,很快便發現這屋子雖然十分明亮,幾如白晝一般,但整個正堂乃至閣樓之上,並無半點燈盞,甚至連一根蠟燭也沒有,著實有些詭異。

“祭司大人,冰先生,讓二位久等了!”

便在二人各自思忖之時,三生悅端著銀壺玉盞,笑盈盈從後堂走出。

“嘿嘿,二位已喝過小女的‘寒酒’,今日來嘗嘗我的‘暖酒’如何?”

說罷款款走到桌前三步處,將那銀壺輕輕一拋,右手蔥白食指抵住壺底,優雅一晃,便帶著那壺在頭頂旋轉起來。

那壺底不過三寸大小,壺身又極不規則,此刻竟在她指尖有靈性般優雅回旋,且越轉越快,晶瑩酒註如剔透長蛇從壺嘴處不絕湧出,繞著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盤旋而下,映著室內明亮光芒七色流轉,竟讓人有些眼花繚亂之感。

三生悅舉止從容,儀態萬方,左手引處,掌間托盤旋轉飛起,迅速將三枚酒杯甩到半空,一時間脆音繚繞,疏影斑駁,這偌大正堂之中竟似有無數銀色花瓣飄飛狂舞,數十杯影競相追逐,錚然碰撞,若一朵憑空出現的巨大花蕾,簇著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怦然綻放。

那銀壺之中湧出的晶瑩酒註,更有意識般盡數落入杯中,沒有半點濺溢。

冷漠如冰辰,面上不禁也流露出些許讚嘆神色,犀玉炎冰面容掩在雪簾之下,但一雙明眸之中也明顯有光芒閃動。

三生悅秀眉輕挑,迅速上前兩步,雙膝微沈,玉手輕奉托盤舉至二人面前,銀壺玉杯錚然回落,再欲看時,那盤上依舊只是一壺三盞,再無旁物。

“此乃上古酒禮之中‘回夢尋春’,二位對我恩重如山,無以為報,特斟這八十一杯‘玉樓春’敬獻兩位恩公,聊表寸心。”

那女子明眸如水,深深凝著二人,話語輕柔委婉,卻也懇切之極。

冰辰也不說話,漠然端過一個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

犀玉炎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舉著托盤半跪的三生悅,也沒有說話,撚起一個酒杯優然飲了下去。

恍若南國之春豁然降臨,一時間香風陣陣,鳥語蟲鳴,芳叢旖旎,仙樂悠悠,二人恍若忽然置身碧落仙國,溫潤暖流滲入心扉,帶著不盡柔情愜意。

冰辰身上金芒一閃而逝,柔和面容慢慢回覆冷漠,微閉雙目緩緩張開,看了一眼杯中依舊盈滿的酒,又擡起頭看了看凝視自己的兩個女子,輕嘆一聲,慢慢放下手中玉杯。

犀玉炎冰的酒杯飲盡之後同樣自行盈滿,那個籠在寒氣之中的女子緩緩收回目光,明眸之中閃著莫名光彩。

“玉壺緩煮西窗月,窗透琉璃飛紫闕。欲將心事問前樽,無奈浮光長躍躍。”

三生悅明眸如水,輕柔掃過沈默的一男一女,俯首銜起托盤中最後一只酒杯,輕輕呷了一口,然後繼續銜在朱唇皓齒之間,用那般輕柔委婉的嗓音,緩緩唱道。

“堂前桂樹花如雪,天外驚鴻縹緲掠。畫樓一夢縱成空,訪遍三山游五岳。”

歌聲婉轉悠長,如最溫柔的手,輕撫那顆滿蘊無奈和傷慟的心。更有濃郁酒香蘊在歌聲之中,帶著綿綿情義,在這廳堂之內回旋縈繞,婀娜徘徊。

三生悅嬌軀曼妙,笑靨如花,眼波之中幾欲滴出水來,但見她玉臂微展,白皙手掌之間一只騰起冰焰,一只騰起火焰,便那般柔和地隨著如水明眸,熠熠跳躍。

犀玉炎冰神情恬然,靜靜看著那個溫婉女子用最優雅的動作將兩團光焰匯入唇邊酒杯之中,又轉頭看了看對面依舊一臉漠然的冰辰,玉一般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似欲擡起,但終究還是慢慢攥住,緩緩收回。

三生悅明眸熠熠,頗為專註地凝視著眼前那團紅藍光焰交織的酒杯,許久之後,似對著廳堂之外無盡空間,那般幽幽地嘆了一聲。

“冰先生,我……”

話未說完,滿室光明似忽然顫抖一下,兩扇緊閉許久的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室外不盡岑寂和幽冷隨著輕揚夜風一同湧入,冰辰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便是隨意放在桌邊的右手,也攥緊了幾分。

“哈哈……好,好一首七律,沒想到當今世上還有這般有些才學之人,難得,難得……”

那闖入之人身材高瘦,須發明顯整理過但仍舊頗為散亂,服飾十分華貴卻又不甚搭配,不是雙冷又是何人。

他一進門便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輕輕拊掌問道。那聲音嘶啞陰冷,而且明顯中氣不足,本就十分難聽,加上如此無端闖入,任憑是誰也要惱怒三分。

冰辰冷哼一聲,便欲發作,不料絲絲寒意傳來,一只冰冷的手,輕輕握住了他攥緊的右手。犀玉炎冰神情淡淡,雪簾動處,對著面前男子輕輕搖了搖頭。

冰辰站起一半的身軀忽然僵住,莫名情緒隨著那絲絲涼意直入心扉,他覺得自己的心忽然猛烈地動了一下,一臉愕然地轉過頭,與那雙瑩若秋水的眸默然對視片刻,然後仿佛忽然意識到什麽一般,身子猛然一震,冷哼一聲,迅速抽出手來,坐了回去。

那三生悅眸中不屑神色一閃而逝,趕忙轉身,滿臉笑意迎了上去:“哎呦,這不是雙冷先生嗎,這大半夜的,您不睡覺,來我這小店裏有何貴幹啊?”

“呵,這小娘子倒有些眼力,還能認出本先生,比那些整日只知道吆三喝四,欺軟怕硬的雪衛強了不少。”

那雙冷捋著散亂胡須,頗為得意地說道。

“呵呵,先生高擡我了,您雙冷先生剛正不阿,才華橫溢,別說雪域,這紅塵之上,又有幾個人不認識您呢?”

三生悅這般笑盈盈說著,看那臉色神情,竟似發自肺腑一般。

“哼,知道就好,我雙冷一生淡泊名利,正直無私,無奈世風日下,能找到一個像我一般又有才華又高風亮節之人實在是太難了。”

那雙冷一面說著,一面大步走了進來,本欲坐在冰辰和犀玉炎冰一桌,看到那冰辰如刀目光當下打了個寒戰,繞到旁邊一張桌前坐下。

“那個……雙冷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小店早已打烊了,您要喝酒怕是得暫移尊駕,明早再來了。”

三生悅望著那雙冷,深施一禮道。

“呸!你這種三流破店能有什麽好酒,白給老子老子都不喝!”

那雙冷突然一拍桌子,高聲罵道。似乎用力過猛,拍完之後,還頗為滑稽地揉了揉手掌。

“是,是,是,我們這裏都是些下等劣酒,哪能入得了您的尊口,卻不知您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哼,你這小娘子倒還算識時務。我來問你,剛剛那首七律是何人所作啊?”

“七律?”

“跟他媽老子裝什麽糊塗,就是你剛唱的那首啊!”

話一出口,那冰辰又兀自冷哼了一聲,面上不屑神色似乎更濃了,犀玉炎冰也是秀眉一蹙,輕輕搖了搖頭。

“哦,您說剛剛小女所唱的《玉樓春》……七律啊,咳——還承蒙您屈尊下問,那不過是小女閑來無事,胡亂寫著玩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聽三生悅語氣,竟仿佛真是受寵若驚一般,只是面上笑容,似乎無端又濃了幾分。

“唉,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那雙冷看了看三生悅,忽然大搖其頭,連聲嘆道,“本先生擡舉你,你還敢妄自菲薄,看你這小娘子生得俊俏,不想竟是個無腦之人!”

“是,是,是,先生罵的甚是,小女子當真是愚不可及!”

“哼,我看你有幾分才氣,乃是可造之人,才特意來到這間破店點撥於你,否則你當老子夢游癥麽!”

“是,是,是,先生大恩,如同再造,小女子銘感五內,便是做牛做馬也難以報答。”

“哼,算你懂事,不過此間俗氣甚重,非我等超凡脫俗之人可以久留,還有這許多閑雜旁人,喧嘩叨擾,實難敞開心扉,暢談詩文。”那雙冷傲慢說著,站起身來便大步而去,“你若不想失了這千載難逢的機緣,便隨我到住處,待我不吝賜教一番,日後或可有些成就。”

話音落處,那邋遢身影已經出得門去,沒入岑寂夜色之中。三生悅當下對冰辰和犀玉炎冰道了一聲失禮,竟真的快步追隨而去,出門之時似還高聲對著前方黑暗道:“先生等我!”

冰辰望著兩個身影相繼消失在前方黑暗之中,面上不屑神情漸漸消散,回覆一臉漠然,緩緩舉起桌邊酒杯,又自顧自飲了起來。

犀玉炎冰看上去明顯沒有冰辰那般從容,一雙妙目註視門外黑暗許久,方才轉過頭來。

“那雙冷多半不懷好意,你當真一點都不擔心麽?”

“那廝不過一介凡人,不懷好意又能怎樣。”

“話雖如此,可是你別忘了那兇獸窮奇……”

“冰辰——嘿嘿,我就說我們還會再見吧!”

犀玉炎冰一語未盡,便被一個頗為嘶啞的女子聲音打斷,當下秀眉輕蹙,回身看時,但見一個身材矮胖,鼻目之間長滿大小黑斑的女子正站在門口咧嘴傻笑,本來看到冰辰似十分歡喜,但看到轉過身來的犀玉炎冰,臉上笑容瞬間消失,竟十分恐懼般轉過身撒腿就跑,迅速沒入無邊夜色之中。

“站住!”此人看來頗為緊要,那犀玉炎冰也不遲疑,當下輕喝一聲,嬌軀化作淩厲青芒,迅速掠出店門,隱入黑暗。

偌大廳堂,頃刻之間竟只剩下冰辰一人。那個男子眉頭微皺,舉著酒杯的右手在嘴邊緩緩停下,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句:“惡獸窮奇麽……”

柔和夜風輕拂,那兩扇兀自敞開著的店門瑟瑟顫抖兩下,幾片飄雪婆娑飛入,落上地板之後迅速消融,留下幾星不濃不淡的水痕。

一個溫婉輕柔的女子歌聲,於前方神秘岑寂的黑暗之中,幽幽傳來。

“一夢不谙天下,三生難解紅塵。月斜如水落英深,獨飲寒香陣陣。

夢裏花飛紫陌,覺時春斷朱門。憑欄誰共曉星辰?劍倚長天笑問。”

那個神色漠然的男子看了看籠在柔和金芒之中剔透如冰的右手,緩緩站起身,朝著前方黑暗默默走去。

半月已過中天,星輝瓊光隨著飄雪悠悠瀉下,一如從前般溫柔婉約,這般岑寂的夜色中,也許有了它們,便不再孤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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