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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最無情驚鴻初現 空有意好夢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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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漫天星輝似又亮了幾分,仿佛無數機警的眸,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無邊雪幕下安寧祥和的紅塵。從冰辰三人休憩處向北約三百裏,便是那有名的“飄渺城”,也就是現在的“銀城”了。

與曠野之上的安寧和寂寥不同,此刻這裏燈火通明,街頭巷尾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擺著小攤叫賣的生意人,攜妻兒閑逛的本地人,一身裘衣皮綸的外來人,似乎都不覺得夜色頗深,依舊興味盎然地做著自己的事,也不知是因為“瓊光盛會”在即,還是向來便這般熱鬧。

看人們的樣子頗為閑適,似乎並沒有人註意到盛會在即,此刻的夜空中為何依舊只有星輝點點,月色悠悠,卻不見那傳說中絢爛斑斕的瓊光。

銀城正中位置,一座不甚高,占地卻頗廣的庭院,便是城主府邸。此刻府中亦是燈火通明,亭間小徑之上不時有下人來往穿梭,個個行色匆匆,也不知在忙些什麽。

正堂之上,一切裝飾如舊,新城主到來之後,似也沒有什麽布置,除了那道深紅背景,紋飾妖嬈詭異的屏風,頗不協調地立在正中。

此刻,一個身材偏胖,中等個頭的男子正單膝跪在屏風前,雙目炯炯,似在思索什麽,一張臉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些肥胖的緣故,看去頗為憨厚。

“你來了。”不知過了多久,屏風之後一個低沈的女子聲音幽幽傳來。

“是,城主!”

“有什麽消息?”

“據屬下感知,那觸及瓊光之人已進入飛雪域,不出兩日便能到達銀城!”

“哦,不錯!”

“城主……”

“說。”

“是,長祭司犀玉炎冰正帶著一支隊伍從聖雪域而來,此刻已在兩百裏外!”

“瓊光還未重現,今年‘瓊光會’怕要延遲,她來這麽早,意欲何為!”

“城主,以屬下愚見,她此時前來,多半是為了那觸及瓊光之人!”

“豈有此理!”那女子低沈嗓音猛然提高許多,嚇得那半跪男子一個機靈。屏風之後一聲悶響傳來,也不知那城主一氣之下拍碎了什麽。

“老娘出道至今,誰敢跟我搶功勞,一個黃毛丫頭,她算什麽東西!”

“城主息怒,雖說長祭司之職比城主您低了許多,但這犀玉炎冰畢竟是聖女面前紅人,我們是不是……”

“呸!你當聖女是什麽,不過是王的一個奴……哼!依你之見,又當如何?”那女人語氣狂妄,仿佛誰都不放在眼裏一般,不過話到一半,還是頓了片刻,似乎連火氣也退了幾分。

“城主,依屬下愚見,那賊人能觸及無上瓊光而不死,多半也非等閑之輩,我們想要拿下他怕是也要費些周折,而那犀玉炎冰雖然年紀不大,據說也得聖女真傳,修為頗深,於公於私,我們都不好得罪……”男人話到一半,身子突然一震,頓覺跪在地上的一條腿劇痛難忍,低頭看時,豹皮快靴已然被腐出大洞,潰爛之勢沿著腳踝迅速蔓延,直疼得罹魂刻骨,錐心裂肺,更有妖異紫霧從傷口之上灼灼騰起。

男子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一張臉扭曲得如長歪的南瓜,對著屏風連連扣頭:“城主饒命,城主饒命……”

“你是說本城主會怕他們兩個嗎!”

“不是,不是,城主您老人家神功蓋世,天下,阿不,三界無敵,怎麽會怕區區毛賊和一個黃毛丫頭……”

“哦?我很老麽?”

“啊,不,不,不,不是,城主您……城主大人您傾國美貌天下皆知,您怎麽會老呢,您要是老了,那雪國再也沒有年輕人了,嘿嘿,嘿嘿……”

“哼!算你長了張巧嘴,剛才你說到哪了?”

“剛才,剛才……”那男人看著雖已停止潰爛但仍劇痛不已的腳踝,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忍著劇痛拱手道:“稟城主,小人的意思是,城主您雖然不怕他們,但您是什麽身份,犯不著跟他們動手,嘿嘿,待他們二人鬥得兩敗俱傷之後,您再帶上幾名親信前去增援,到時候賊人手到擒來,長祭司盡忠職守,死於那賊人之手,嘿嘿,這觸怒城主天威之罪,也算是治了!”

男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屏風,小心翼翼地道。

“哼!算你還有幾分小聰明,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安排!”那聲音說到這裏,突然變了個人一般,竟帶了幾分嬌媚,“亥時之後,到內室等我,老娘先犒勞你一番!”

“這……”男子身軀微微顫抖,面上陰晴不定,一雙鼠目滴溜溜轉個不停。

“嗯?”

“是,小人遵命!”

這一夜,似乎特別安靜,除了簌簌雪落之聲,竟連曠野之上最常聽到的胡狼長嘯也沒有。當太白光輝漸弱,第一縷天光劃破岑寂夜空,灑向紅塵之時,那個在已經燃盡的篝火旁盤膝而坐的男子,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張開雙目。

雪域的天,似乎無論白晝夜晚,總是異常明凈,不知是不是真的被那漫天雪霰的氣息凈化了。冰辰依舊靜靜的坐著,那張看上去頗為年輕的臉,映著東方天際璀璨朝霞之時,不知為何,卻顯出幾分莫名的滄桑。

他有多久沒有這般安靜地看過日出了,從前有姐姐陪伴,無論日升日落,陰晴雨雪,仿佛天地間的一切景色都是美的。姐姐喜歡日出,因為那是新一天的開始,蘊滿不盡希冀;姐姐喜歡黃昏,因為那是過去一天的終結,滿載無數收獲。

於是,他便那般幸福地陪伴著姐姐,默默守候著每一個清晨和黃昏,靜看天光破雲,普照萬物,殘陽溫婉,浸染紅塵。那朝輝,那斜陽,仿佛蘊滿了無數他最珍惜的記憶,不論何時,都能穿越重重心門,照耀那片冰封許久的心田。

“我已不是百年前那無知懵懂的少年,不會被傷痛絆住腳步,只有不停前行,才能觸到前方天際,那道看似遙不可及的曙光!”他仿佛提醒自己般,對著無垠曠野,輕輕地,卻又毅然決然地說著。

身旁靠在爺爺腿上睡得正香的三生悅,似乎夢到了什麽,慵懶地翻了個身,朱唇輕抿,紅潤面龐上露出孩童般稚氣的表情。趙老漢倚著身後雪堆,似也睡意正濃,不過看他雙手抱在胸前,身子也頗為挺直,倒沒有什麽蒼老頹廢模樣。他們身後,那條拉木撬的巨狗,韁繩已被解開,此刻正四肢筆直地站在那裏,雙目緊閉,鼻孔間噴著濃烈水汽,顯然也睡得不錯。

狗是站著睡覺的麽?他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麽,一路同行下來,一向冷漠的他,對著祖孫二人,竟有幾分好奇,就連這只狗,便也另眼相看一般。

便在冰辰緩緩站起身子,想走過去仔細看看這只巨狗的時候,右手間,忽然極其迅速的閃過一絲金芒。他眉頭輕皺,微微揚首,註視著北天之上疾馳而來的數十道毫光。

“吼啊!“剛才還沈沈睡著的巨狗,忽然發出一聲低吼,這聲音不像狗吠,倒有幾分像獅虎一類猛獸的咆哮,聲音不大,但是如此近身,聽起來還是頗為響亮的。

“怎麽了!”一聲驚呼,卻是睡意朦朧的三生悅突然坐起,揉著眼睛問道。那動作十分隨意,卻於嬌羞慵懶中透出不盡風情。

“沒事,許是一些路過的巫師,你再睡會兒吧!”

“巫師?呵,真勤快,這麽大早就飛來飛去的,也不嫌累!”三生悅順著冰辰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沒有繼續睡的意思,優然起身,整理儀容。

冰辰也若無其事般收回目光,繼續望著東方天際那輪剛剛升起的紅日。此刻它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漫天霞光也在那漸濃烈的純陽光芒之下慢慢淡去。

“唉,可惜了一個大好的日出!”他輕輕嘆了一句。

三生悅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隨後露出招牌般的微笑,欲說什麽,突然周遭華光閃動,七彩繽紛,如漫天霞光般一閃而收,現出數十個白衣飄飄,氣度不凡的身影,隱隱還循了什麽陣勢般,將三人一狗圍在當中。

睡夢中的趙老漢似也被破空之聲驚醒,慢慢坐起,揉了揉一雙惺忪小眼,緩緩向四周看了看,臉上露出覆雜神情。

這數十人一半男子,一半女子,男子都是佩劍束發,胸前衣襟處繡著三片雪花;女子則全部輕紗遮面,眉心處綴著顏色形狀不一的飾物,面紗之上也有三片雪花。冰辰微微打量一眼這些人,便不再理會,揚起頭繼續看著天空。

“哎呦,這不是長祭司帳下的各位大人麽,你們可還記得小女,我可是到聖雪域給諸位送過酒的哦!”沈靜片刻,三生悅忽然滿臉笑意,對著周圍眾人深施一禮,十分高興的樣子。

“原來是悅姑娘,呵呵,你釀的酒天下無雙,雪國之內,誰人不知啊!”

周圍白衣人神色似乎也輕松幾分,一個面紗略有不同的女子點頭道。

“呵呵,這位姐姐過獎了,都是各位客官給面子!”三生悅談笑自若,一臉笑意越來越濃,柔聲道:“諸位這一大早便來到此地,想必都辛苦了,剛巧我和爺爺去運酒回來,來,各位大人一定要嘗嘗我新釀的‘風流盡’!”

三生悅目光流轉,說著對爺爺使了個顏色,趙老漢也滿臉笑意,趕忙拿過酒碗便要倒酒。

“多謝悅姑娘,不過我們公事在身,先不急著喝酒,你身旁這位公子不是雪國人,不知是何來歷?”剛剛說話的女子玉手輕揚,看了看冰辰,靜靜道。

“他呀,他是我的一個世兄,他爺爺和我爺爺年輕時一起游歷過天下,頗有些交情,這次我們去取酒,順便看望老人家,我這世兄聽說咱們雪國要舉行十年一度的‘瓊光盛會’,便隨我們來看看熱鬧。”

三生悅幽幽笑著,一臉從容神態,眼眸之中水波熠熠,哪有半分緊張模樣。似這般說謊不打草稿,冰辰不禁又在心裏嘆了一聲。

“原來如此,我們還有公務在身,也不打擾了,各位一路順風!”那女子回頭和旁邊兩個女子交換一下眼色,淡淡道。

說罷一擺手,眾人離開陣勢,分為男女兩隊,便要離開。

“不急啊,喝了酒再……”三生悅一個走字未及出口,原本平靜的雪地上異變徒生,腳下厚厚積雪有生命般豁然騰起,以她為中心,疾速旋轉飛掠,形成一個數人合抱的巨大雪柱,將她和冰辰牢牢封在當中。

數十名白衣人紛紛變色,十分恐懼般慌忙退出三丈以外,凝神註視著那個兀自旋轉不已,猙獰桀驁的雪柱,面上神情或惶恐,或驚異,但誰都沒敢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這般呆呆望著。

三生悅只覺耳畔風聲淒厲,無形巨力壓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嬌弱身軀更是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神情之中滿是惶恐,盡力張開櫻唇想要呼救,卻終究發不出任何聲響。便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淩厲金芒於身畔豁然騰起,她覺得身子一輕,下意思地閉上雙目。片刻之後,耳畔風聲漸弱,呼吸也順暢許多,當下大口喘息許久,方才嘗試般睜開眼睛。

此刻她已經站在五丈之外,方才那威勢可怖的巨大雪柱也早已消失不見。但一眾巫師劍士已然擺開陣勢,周身之上華光閃動,將兀自佇立望天的冰辰團團圍住。

她感到自己的心猛烈地收縮了一下,張口欲說什麽,卻被一只手拉住,回頭看時,正是爺爺。趙老漢滄桑目光凝著一臉焦急的三生悅,微微搖了搖頭。她朱唇輕抿,似十分為難般,但依舊被爺爺拉著,站到了一旁。

圍住冰辰的白衣人,人數雖然眾多,但面上神情俱是頗為緊張,男的臉色凝重,女的秀眉輕蹙,幾個看起來年紀輕一些的,掌間還帶著些許顫抖。反觀冰辰,卻是一臉從容,仿佛根本沒看見他們一般,只是兀自仰著頭,似望著那婆娑飛舞的雪霰,又似看著那悠遠湛藍的蒼穹。

便在如是僵持緊張的氛圍中,一聲動人仙樂,恍若從遙遠時空的盡頭,又似從每個人的心底,這般毫無征兆地悠然響起,那曲調清新雋永卻又悠遠綿長,似蘊了無限哀婉,不盡憂愁,卻又讓人沈醉其間,無論如何都不忍離去。

一時間,風靜了,雪止了,仿佛茫茫天地,恢恢空間,俱都隨著那個唯美曲調低低應和。

一時間,人醉了,雲癡了,仿佛悠悠歲月,無盡輪回,俱都隨著那首曼妙樂曲一同吟唱!

“醉臥蓬萊瞰九州,山擁闕月水優柔。一曲箜篌盡珠玉,灑心頭。

青鳥忘飛河起落,紅顏思慕夢疏稠。星雨漫天人寂寞,望妝樓。”

一曲天籟般的輕吟,便在這幽幽塵世間,在那如癡如醉的眾人耳畔,纏綿回響。

那嗓音,仿佛早春冰雪消融後的第一聲鶯啼,給沈睡的世間帶來不盡希冀。

那嗓音,仿佛青翠山間歡快不已的清泉,給渴望滋潤的心田帶來不盡清涼。

那嗓音,仿佛每個人心中最溫婉的夢幻,便讓人這般無法割舍,久久流連!

什麽希望幻想?什麽功名利祿?什麽癡念夙願?什麽血海深仇?

比起那在心間優柔泛起,氤氤蕩漾的如斯悸動,這苦短人生,又算得上什麽!

忘了吧!放下吧!

便在這個動人心魄的瞬間,把一切執念,一生癡纏,全都這般輕輕舍棄吧!

便這般靜靜地,靜靜地睡在她溫婉的懷抱。

這裏只有如斯仙樂,沒有悔恨痛苦!

這裏只有和諧靜謐,沒有世俗紛擾!

便在所有人都這般忘我地沈浸在悠悠仙樂之中時,便在那個仿佛一切存在都失去意義的瞬間,一個身影,那般孤單落寞的身影,裹挾在桀驁金芒之中,仿佛舍棄所有般,朝著那和諧安寧之外,無名空間之中,義無反顧地飛身而上!

下一刻,冰辰的面色蒼白之極,隨著漫天飛雪一起,緩緩落到依舊有些呆滯的眾人身邊。

一雙眸,卻緊緊盯著天空之上,那個倏然飄落,如碧落仙子般不可一世的幽白倩影。

他的身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著,雙腳深深陷入雪中,不知是不是太過用力的緣故,竟連積雪下的土地,也開始緩緩陷落。

他的眸中,有淚光熠熠閃動,他的心裏,有巨浪洶洶翻湧!

他的神情不斷變幻,是恐懼,是企盼,是狂喜,是悵然,仿佛壓抑已久的感情在這一刻全部迸發,任由他怎樣掩飾,終究無濟於事。

他努力探出手臂,簡直就要不顧一切的沖上去,緊緊抱住那個身影,再也不要放開。

若不是,由雪霰匯成的面紗之上,一雙淒寒透骨的眸正冷冷盯著他。

若不是,那身影之後飄動的,如墨一般烏黑的秀發。

他握緊的雙拳發出“哢哢”怪響,凝視著那個這般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身影,張開口,深深,深深地喘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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