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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恨今生難同日月 盼來世再共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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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舊那般嫵媚地飄著,但速度卻慢了許多,仿佛同恢恢眾生一起,沈醉在這般動人心魄的樂曲裏,久久不願醒來。

一張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的臉,詭異地從一個微微泛著暗紅的石頭中探出來,此刻似也癡醉了一般,僵僵停在那裏,一臉享受滿足表情使本就瘦削的臉顯得更加扭曲,滑稽中又帶了幾分可怖。

這眉目五官,分明就是跪在“銀城”城主屏風前的那個微胖男子,可一張肥臉卻一夜間不可思議地瘦了好幾圈,當真詭異之極。

“熊副將,熊副將……”那張臉似乎僵在那許久,一個裹在紅布中只餘雙眼的頭又從那石頭中探出來,在他耳邊低低叫了幾聲。

“呃……怎麽了?”那瘦臉如夢初醒般猛地搖晃幾下,剛才陶醉而呆滯的表情片刻消失,留下一臉的陰郁肅殺。

“那兩人修為如此之深,加上數十雪國聖衛,我們……”這聲音越來越小,還帶了明顯的顫抖,一雙鼠眼盯著那微轉過來的瘦臉,最後竟只能看見嘴前紅布微微抖動,沒有絲毫聲音。

“哼!城主大人深謀遠慮,明鑒萬裏,這些屁話還輪得到你來說?”

“是,是,是,小人一時失了狗嘴,胡言亂語,熊副將您千萬大人有大量,饒了小人一條狗命啊!”

“哼!若不是此番任務關系重大,定讓你嘗嘗那萬蠱噬心的滋味,這件事暫且記下,任務若有絲毫閃失,再一並與你清算!”

“多謝熊——啊!”

“這孝敬嘛,算雙份好了!”

那紅衣人叫聲頗為淒慘,不過顯然沒有人聽到。三生悅、趙老漢以及一班雪域聖衛,似還沈浸在那悠揚歌聲中,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任由飄雪灑落眉頭,清風拂動衣襟。

冰辰身子的顫抖緩緩止住,但仍舊那般吃力地大口喘息著。

他的眉,緊緊皺著,仿佛無邊冰原之上亙古以來的所有寒氣,俱都凝在了眉宇間。

他的手,緊緊握著,仿佛努力抓緊那曾經無情逝去的一切,卻終究只剩兩手淒寒。

他舉頭,似仰望;他含首,帶淒涼!

他的眸曾是那般炙熱,卻終究隨著漫天飄雪,漸成落寞無力的蒼白。

他的唇曾是那般幹燥,卻終究浸著絲絲鮮血,漸成猙獰可怖的赤紅。

有那麽一刻,那個單薄而落寞的身影,竟如冰雕一般,漸若透出七色日光,漫天飛雪。

但是無論如何,他始終那般堅定地註視著面前靈動白影,仿佛一絲一毫,也舍不得錯過。

他的唇微微顫抖,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想要呼喚什麽。

他的話滯在喉間,終還是恐懼什麽,便那般躊躇。

他周身金芒緩緩泛起,在碧天白雪之間閃動不已,這般艱難地壓抑著身體漸欲剔透的趨勢,那張寫滿孩童般渴望和激動的面龐,緩緩回覆略帶些滄桑的漠然。

這一切,都是夢吧!

就如同每一道晨曦都蘊滿她的溫柔,每一縷霞光都綻放著她的笑靨,每一顆星辰都閃耀著她的靈動,這悠悠天地,滄桑萬物,滿目皆是她的影子,卻永遠那般遙遠,不可企及。

既是夢,便終要醒的吧!

就如同那晶瑩朝露,輝煌流火,靈動和壯麗之後,便是永恒的孤寂與落寞。

也曾有過企盼吧?也曾有過希望吧?也曾有過沖動吧?

可是當那璀璨光華散盡,如霜容顏不覆,一顆心中剩下的,還有些什麽?

寂靜天地間,似有低低嘆息。那飄著雪的塵世,似也冷了幾分。

然而,便在那雙異光閃動的眸認命般緩緩閉合的瞬間,便在天地萬物即將黯然失色的瞬間,便在那顆躍動不已的心也漸覆沈靜的瞬間,一雙手,卻再次握緊,仿佛帶了毀天滅地,排山倒海般的氣勢,便那般堅定地,毅然決然地緊握!

“你……是姐姐嗎?”

他的聲音那般微弱,仿佛輕柔如飛雪,也能將它打落。

然而,它便在這無垠天地間,這般決絕的傳蕩開去,仿佛那寂靜許久的塵世,也為之震顫一下。

僵立在一旁的眾人,似此刻才終於回過神來,一個個面面相覷,許久之後方才忽然想起什麽,猛然轉過頭來緊張地註視著已然對峙許久的兩人。

三生悅看著冰辰憔悴不已的身影,突然覺得有些失落。那個男子便這般癡癡地望著對面的幽白倩影,雙足深深陷入雪中,渾身顫抖,臉上表情似懼怕,似期待,竟滿是孩童般的稚氣。

她的心,似也莫名地動了一下,竟略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古怪感覺。一襲白衣,雪簾遮面的犀玉炎冰,裹在流轉湧動的寒氣之中,依舊只是冷冷盯著冰辰,玉一般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淡藍箜篌。

沒有人回答,眾人已經從沈醉中醒來,這世間,卻仿佛更靜了,如此紅日當空之時,竟然能聽到飛雪簌簌飄落之聲。

那個男子緩緩站直身子,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隨飄雪逝去,雖然早已猜到答案,但他仍用了極大勇氣般,緩緩閉目,吐息!

當他再次睜眼之時,這天地間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一個在陽光下閃著妖異紅芒的古怪石頭,一群器宇軒昂全神戒備的雪國聖衛,一對兒微顯焦慮卻無能為力的祖孫二人,一個看透紅塵般默然佇立的孤獨身影——還有,那蘊滿天地間冰霜氣質的窈窕而冷傲的身影。

“長祭司,此人身上察覺不到絲毫靈力,是屬下等失職!”聖衛中三名女子躬身道。

一只纖纖玉手,還帶了些許玉屑微塵,在無邊雪幕中,輕輕擺了一下,三名女子頷首退下。從現身開始便沈默如斯的白衣女子,依然沒有開口說話,甚至有人會懷疑,剛才那首動人心弦的曲子,究竟是不是她唱的。

不知是不是剛才那句古怪問話的關系,犀玉炎冰的目光雖然冰冷,卻也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略顯單薄的男子,籠罩在輕盈雪氣之下的秀眉,似也微微皺了一下。不過她身為長祭司,自然不同普通聖衛,沈吟片刻,那蘊著冰晶玉華的右手便再次揮動。

“玄天聖光,澤被萬方,神魔授首,寰宇誠惶!”

前一刻還安靜如斯的天地間,嘹亮吟誦之聲猝然想起,驚得漫天飛雪倉皇零落,原本空曠無垠的雪原之上五色毫光頓漲,籠在毫光之中的數十名聖衛圍著一臉漠然的冰辰緩緩轉動,步伐之中更似循著什麽規矩,每走一步都在身後留下一道光痕。

三生悅愈看愈緊張,下意識把爺爺的袖子抓得更緊了,她朱唇微張,似呼喚,似疑慮,又似蘊了些許不知名的情緒,仿佛此刻面臨大敵的不是冰辰,而是自己一般。趙老漢雖然也面色嚴肅,但卻比三生悅輕松許多,只是輕捋胡須,靜靜看著場中,不知是不是映著場中光幕,臉上光芒交替變幻,看去頗有些詭異。

場中聖衛越轉越快,包裹在五色光焰之中的白色身影竟似與光焰融為一體般,變得有些模糊。冰辰靜靜立在光焰中央,出乎意料的沒有看犀玉炎冰,也沒有看身前光幕,而是頗為驚異地看了一眼遠處的趙老漢和三生悅。

那光焰愈發奪目,漸漸在冰辰周圍形成合圍之勢,華光熠熠,不可逼視,勢不可擋般朝著中心一分一分迫近而來。冰辰更不遲疑,右臂揚時,掌間金芒暴漲,以他的身體為中心,迅疾無比地擴散開去。

頗為詭異的是,那金芒遇到光幕之後,並沒有什麽沖突之處,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有,便這般悄無聲息地從那聲勢浩大的光幕之中穿過,朝著一臉茫然的祖孫二人,疾馳而去。

下一刻,風息雪止!

無形氣浪以趙老漢和三生悅為中心,一波波澎湃蕩漾開去,漫天飄雪俱被吹得四散亂舞,不知過了多久,璀璨光華才緩緩散去,現出緊緊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祖孫二人。他們原本所站的雪地,已經變成一個三丈來深的大坑,一老一少抱在坑底,嘴裏發出恐懼地驚呼。

“完了完了,這下死定了,我還沒賺夠錢啊!”

“臭丫頭,就知道錢,這個時候也不想想爺爺!”

“要是到了那邊,沒有錢我拿什麽養爺爺啊!”

“……”

“等等,我們好像還沒死……真的,我們真的沒死!”

“好了,好了,再搖幾下沒死也給你搖死了!”

冰辰看了一眼這一唱一和的祖孫倆,仿佛已經忘卻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禁搖了搖頭,隨即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個聖潔得近乎桀驁的白影。

“好一式‘諸天薄暮’,只是你們連自己人也不放過麽?”

“包庇賊人,便是雪國的叛徒!雪域之內,絕不會容許叛徒的存在!”

犀玉炎冰依舊沒有說話,身後一個執劍男子厲聲喝道。

“哼!”伴著一聲輕喝,冰辰單薄身影猝然消散在無邊飛雪之中,恍若輕盈雪霰融入雪原,再也尋不見絲毫蹤跡。一眾聖衛俱都神色緊張,擺開戰勢環顧四周。

晴空碧藍如洗,流雲紅日悠然倚在天際,冷眼註視著天地間隨風舞動的雪幕,和雪幕之中緊張戒備的白衣人。他們的呼吸愈發凝重,表情也愈顯慌張,周身湧起的靈力將一尺內飄雪盡數撕碎,除了神情冷漠的犀玉炎冰,所有聖衛的神經都已崩到極點。

如斯可怖的寂靜不知持續了多久,一聲淒厲慘叫,終於劃破那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岑寂。淩厲金芒穿過一個面部扭曲的聖衛,現出冰辰鬼魅身影,未及眾人驚懼,犀玉炎冰玉手已然撥動箜篌,一縷薄紗般輕盈的七色光暈倏然湧起,直取冰辰後心。

然後,仿佛壓抑許久的恐懼突然迸發一般,慘叫之聲一聲蓋過一聲,便在這無邊銀白之上赫然傳蕩開來。被金芒光暈穿過的聖衛面目扭曲,發出歇斯底裏地吼叫,然後僵僵倒在血泊中,看到這情景的聖衛渾身戰栗,六神無主,然後被轉瞬而至的金芒和七色光暈迅疾貫穿。

不消一刻鐘,原本如金童玉女般超塵脫凡的聖衛,竟都成了一動不動地屍身,原本安寧祥和的雪原,更被染成大片猙獰殷紅,映著碧空紅日妖異閃動,淒厲可怖。

裹在湧動金芒中的冰辰沒有沾到一絲血汙,那個身影,卻忽然顯得猙獰無比,三生悅強忍濃重血腥激起的惡心欲吐的感覺,這般僵僵盯著那個仿佛曾經十分熟悉的男子,張大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嘴角,在微微跳動。

她的手背,有青筋暴起。

她微微轉頭,看了一眼爺爺,又轉過來,仿佛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般,盯著那片在聖潔銀白之上,肆意流淌的血紅。

“窸窣”輕響傳來,點滴清涼滑過腮邊,在風中無力飄落。

雪國無雨,雪域之人的眸中,可會有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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