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大陸自衡陽郡以南，皆屬極南之地，這裏自修羅時期以來，便是一望無際的汪洋，目之所及，皆為碧藍海水，動則狂瀾驚天，靜則一碧萬頃，除了少數散落其間的零星島嶼，幾乎沒有陸地。

此刻，那原本深沈幽謐的海水，亦沐浴著漫天妖異殘霞，於墨藍之中泛出幾分如血殷紅，隨著薄浪微微起伏，仿佛在那平靜的外表之下，某種兇戾血氣，正躍躍欲試般翻湧不已。

便在這般神秘詭異的巨大海面上，在尋常人極目之外的某個角落中，一個身披金袍金甲的威武男人，正面對著如血殘陽，負手站在一根湧出海邊三丈來高，憤然翻湧不已的巨大水柱上。

他的身體那般魁梧，仿佛一座剛毅的小山，便這般桀驁地屹立於無垠海天之間，巍然不動。他的眉，是粗獷的，如臥蠶一般；他的目，是犀利的，仿佛兩把斷金削鐵的劍；他的皮膚，是黝黑的，一如此刻海和天的顏色。

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反而更充分地襯托出那份與生俱來的霸氣與狂傲。雙臂和右側顴骨下的猙獰紋身，更似蘊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權力般，昭顯出不盡威嚴。若不是，額頭之上兩只蒼勁金角詭異地斷了一只，看去稍微有些滑稽，他的外貌簡直就是世間最完美的藝術品。

天光殆盡，赤浪翻騰，男子仍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緩緩沒入海天之交的血紅殘陽，雙眸中不知是不是映了血一般的日影，竟仿佛有兩團火焰熊熊跳躍著。

“呼啊！”

不知於岑寂海天之間兀自佇立多久，那男子忽然張開雙臂，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不顧一切地仰天長嘯！瀝天巨響起處，恍如亙古以來積聚的無數驚雷同時炸開，天與海，星與月，俱都為之戰栗！只是那嗓音，卻不知為何，頗有幾分像野獸咆哮。

便是這一聲怒吼之後，仿佛蒼天也受到驚嚇一般，原本幽深寧靜，撒著斑駁星輝的蒼穹，竟在轉瞬之間變得濃雲滾滾，電閃雷鳴，似有無數兇靈惡獸裹在其間翻滾不止，那景象，竟恍如末日般可怖。

海面之上，更是豁然騰起颶風，狂風裹挾著兇浪，肆無忌憚地朝遠方不知名處咆哮奔湧，仿佛無數沈睡許久的惡魔猝然驚醒，要把長久壓抑的兇戾和憤懣全部傾瀉出來方才罷休。

那是怎樣一種摧古拉朽的磅礴去勢！風嘶嚎，浪狂舞，七海升騰，猙獰亙古！

那是怎樣一種駭人心魄的淒厲景象！天寂滅，海咆哮，眾生蕓蕓，皆成芻狗！

沒有奇跡降臨，沒有神羅救世，仿佛海天之間的一切都已被那不可一世的桀驁威勢征服，便要沈淪於這般恢弘動魄的毀滅！

然而，許久之後，那個男人仍舊只是這般靜靜地立著，什麽動作也沒有。原本盈滿海天之間的崢嶸澎湃亦漸漸恢覆平靜，風浪漸止，幽藍海面映著點點星輝，悠悠然起伏著，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兇戾模樣。

那末日一般的恐怖景象，原來只是一場風浪麽！

海風微微吹拂，戰袍在巨大黑水晶般的海面上獵獵舞動，那個男子眸中光芒漸漸淡去，用及其緩慢的動作微微仰頭，看天！然後便在這清風星月之間，在諂媚般搖曳不已的幽深海面上，用幾乎只有自己可以聽到的聲音，輕輕，嘆息！

那仿佛孱弱無力的一聲輕嘆，便這般在無盡空間之中蕩漾開去，似乎沒人能聽到，卻又仿佛一切都因了那嘆息而顫抖不已。前方空間憑空泛起漣漪，妖異黑氣流轉湧動，緩緩現出一個窈窕婀娜的墨色倩影。

那身影不似男人般立在水柱上，而是就這般兩腳懸空，在他面前單膝跪倒，輕輕喚了一聲：“吾皇！”

那聲音這般輕柔，仿佛就要被海風吹散一般，卻蘊了蝕骨銷魂不盡的嬌媚，連那男人堅毅的身軀，也不由輕輕顫了顫。

女子一襲黑衣，面部也用黑紗罩著，看不真切，但那身姿這般姣好無暇，便是這個尋常戰士的跪禮，由她做出來，仿佛也蘊著千般嫵媚，萬種風情，直教天地癡醉，眾生沈迷。那掩在薄紗之後若隱若現的眸，更仿佛碧落繁星，春泉秋水般晶瑩靈動，讓人看了一眼，便再也舍不得錯過，哪怕為她這般癡傻一生，也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卓爾，你來了。”男人似乎極力想保持王者的冷峻，但嘹亮渾厚的聲音卻還是帶了一絲顫抖。

“是！卓爾不想看吾皇憤怒，卓爾希望看到那個睥睨三界，瀟灑不羈的吾皇！”

女子幽幽說著，曼妙嫵媚的嬌軀亦輕輕顫抖。“叮咚”清響蕩漾，竟有點滴淚水滑落，倏然沒入墨藍海水。

男人的嘴角猛然抽動一下，那張冷峻的面龐，仿佛也扭曲了片刻，但是望著那雙隱在黑紗之後淚光閃閃的眸，他握緊的雙拳還是緩緩放開了。

他上前一步，緩緩扶起那個喚作卓爾的女子，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沁人心脾的幽香包裹周身，低低啜泣縈繞耳畔，肩頭，仿佛還浸潤著動人心弦的點點溫涼。

他粗獷的手輕輕撫過她柔順的秀發，雙目緩緩閉合，連嗓音也輕柔了許多。

“卓爾，這一千年來多虧有你陪我，否則我真不知道要怎麽度過！”

“吾皇……”

“我不是說過麽，別人要叫吾皇，但是你，要叫我‘芒’！”

“芒……卓爾有幸同你相遇，更能陪伴你的左右，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便是就這般死了，揚灰錯骨，萬劫不覆，我也……”

“卓爾，你在胡說什麽，你是我龍皇的女人，永遠都要陪在我身邊，好端端地，怎麽會說這些傻話！”

“芒，對不起，是我錯了，不論生死，我都要與你在一起，永遠都不會分開！”

海風輕柔，撫著幽幽海水，漫天星月，也撫著那對靜靜擁抱的男女。他們似乎完全忘卻外物存在般，便這樣抱了許久，許久……

“芒，一千年了，那幾個人，你還是忘不了麽？”女子一雙明眸，在他看不見的方向微微轉動。

“忘？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男子偉岸的身軀明顯顫抖著，如不是此刻懷中還擁著那個溫柔女子，幾乎又要咆哮出來。

“‘千秋無雙’，這對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狗男女，他們的雪國是怎麽對他們，我又是怎麽對他們的，竟然在極北一役中反戈相向，致使數千年大計毀於一旦，更害得我險些命喪雪域，這般切齒大恨，你讓我如何能夠忘卻！”他仿佛再也忍不住般，推開懷中女子，一字一頓鏗鏘控訴。

說罷，更是一拳徑直轟向海面，力道之大，震得周圍百丈之內，海面紛紛炸開，無數水柱如巨龍般逆天而起，直沖雲霄，不知升了多久才漸漸散去，在星輝之下幻成茫茫水霧，七彩斑駁。

卓爾看著那個蹲伏在海面之上，深深喘息的男子，籠在黑紗中的唇似乎也動了動，然後緩緩伏下身子，輕輕握住那只插在海水中不住顫抖的手。

“我本不欲吾皇這般被仇恨困擾，無法自拔，但卓爾是芒的人，無論芒做什麽卓爾都會支持你——眼下，便有一個報仇的機會！”

“當真？”

“當真，據耳目來報，‘千秋無雙’這對賊人的兒子，日前已在雪國現身！”

男人的身軀很明顯地顫抖一下，雙目炯炯，註視著眼前這個風情萬種的女子，那神情，似興奮，似狂怒，似驚異，許久之後，才沈沈道：“你真是我的知心人！”

“能讓芒快樂，卓爾做什麽都願意！”她目光幽幽，仿佛隔著黑紗也能流出水來，朱唇輕抿，螓首微含，肌膚間更似泛著隱隱紅暈，便這般似笑非笑，似羞非羞地凝著他，柔情綽態，傾倒眾生，一時間仿佛漫天星月也為之沈醉了。

他也不多話，一俯身抱起這仿佛柔弱無骨的女子，轉眼沒入幽藍海水。海天之間，只餘幽幽清風，熠熠星華，仿佛仍舊蘊滿不盡柔情。

茫茫雪域之上，幽幽夜色之中，無邊飛雪依舊不知疲倦地飄著。蒼穹之上，是一片深邃寥遠，讓人莫名敬畏的墨藍，月亮還未升起，點點星光便顯得分外歡快靈動，裹在那簌簌飄落的雪花間，不時調皮地眨著眼睛，不知是不是看見了紅塵上的什麽有趣事。

便在這樣柔和的夜色之中，冰辰，三生悅和趙老漢正坐在路旁空地間，圍著篝火，煮著野味，喝酒聊天，準備過夜。

銅鍋之中香氣漸濃，一鍋兔肉已經有七分熟了，冰辰癡癡望著那翻滾的湯水，仿佛若有所思，若是在百年之前，那個連知了都不舍得抓的少年會想到自己將一只活生生的野兔變成一鍋兔肉時的情景麽？

他搖了搖頭，似乎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有些好笑，轉頭看看那正劃拳劃得起勁的祖孫二人，此刻他們面紅耳赤的樣子雖然有些滑稽，但是他們的笑容那般從容悠閑，無拘無束，自己竟也有幾分羨慕，若是也能和姐姐一起，這般平凡恬淡的生活下去，別說用這一身修為來換，就算讓自己立刻死去，又有什麽遺憾呢？

“公子，公子？”三生悅一手端著兔肉，另一只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哦，什麽？”

“我看公子常常獨自發呆，莫不是有什麽心事？”

“呃……沒事，只是不知此地距離‘飄渺城’還有多遠？”

“公子不用心急，這裏已是‘飛雪域’，還有兩日路程便能進入‘銀城’了，不會耽誤你參加‘瓊光盛會’的！”三生悅依舊一臉笑意，看她一路上酒碗就沒停過，竟也不見絲毫醉意。

“先前便聽姑娘說到‘銀城’，此地距‘飄渺城’很近麽？”冰辰淡然道。

三生悅和趙老漢對視一眼，然後優雅轉頭，似有些歉意般賠笑道：“怪我沒說清楚，這‘銀城’便是‘飄渺城’，只因新城主不喜歡‘飄渺’二字，因而改了‘銀城’！”

“原來如此！”冰辰應了一聲，眉頭稍微皺起，似想起了什麽。

趙老漢又喝了一口酒，也接起話來：“說也奇怪，雪域的城主，向來都是頗為重要的職位，不會輕易更換，而且就算更換，也是由本城百姓推選德才兼備，眾望所歸的賢士擔任，這次卻……”

他話到一半，似忽然想起什麽，搖了搖頭，繼續喝起酒來。

冰辰本來對這什麽城主也不甚關心，不過見這老頭偏偏說一半留一半，心中多少有些好奇，一臉茫然地看了看三生悅。

三生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爺爺，也是搖了搖頭，不過轉過頭來的時候卻對著冰辰擠了擠眼睛，高聲道：“這次卻由王直接任命，而且是個外鄉人來當城主，當真有些奇怪！”

“小姑奶奶，你小點聲，被祭司們聽了去，這可是頂撞國王的大罪！”趙老漢似乎真的頗為惶恐，低聲止住三生悅，還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爺爺，你總是那麽小心，俗話說，我們雪域的白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何況是人？再說那些祭司又不是閑的沒事幹，幹嘛盯著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三生悅嗔了爺爺一眼，然後對著冰辰一挑秀眉，饒有興致地說道：“不過我也不敢多說，公子要想多了解些，看你的修為，設個隔音結界什麽的應該不難吧！”

冰辰本來也沒什麽興趣，何況一句話已經說完，不過看三生悅那興奮不已的樣子，分明已經不是自己想不想聽的問題。無奈之下右臂一揮，金色薄幕輕盈擴散，轉眼便消於無形。

趙老漢無奈地搖搖頭，懶洋洋地拿起酒袋繼續喝起來，三生悅則一臉躍躍欲試神情，還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坐直身子，頗為嚴肅般講述起來。

“說到這新任城主‘王輝’那可是大有來頭，光說這名字就能嚇壞不少人。在雪國，王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誰的名字敢用這個字，誒——偏偏她就敢，而且是國王親自賞賜，寓意‘沐浴王之光輝’。在雪國，除了上古巫法祖師‘王巫’之外，誰還受過這般榮寵……”

三生悅正說到興起處，仿佛秀眉明眸俱都舞動起來，一旁兀自喝酒的趙老漢卻幽幽嘆了一聲，這嘆息竟然一反常態，頗為蒼涼，一雙原本有些渾濁的小眼睛，此刻正映著身前篝火，熠熠閃動。

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而異常殷紅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幽幽道：“你小丫頭知道什麽，你可知王為什麽會對他這般恩賜！”

“這個，這個……”三生悅眼波如水，一雙妙目轉了幾轉，然後吐了吐舌頭，緩緩搖頭。

似有些猶豫，趙老漢的臉在他們二人都看不見的方向，有莫名神情閃過，許久之後，仿佛看透凡塵般緩緩閉上雙目，再睜開時，已經回覆了一如往常的滄桑平靜。他看了看一臉莫名其妙的三生悅，又看了看神情淡淡的冰辰，仿佛對著自己內心般，低聲說道：“那‘王輝’本名叫‘端木光’，就是一個替‘合妙’少祭祀看管藥材庫的下人，據說治愈了王的某種不治之癥而得到賞識，一夕之間位列長祭司。”

老漢停住話語，緩緩喝了一口酒，不知為什麽，冰辰竟然覺得他那只幹枯嶙峋的手，忽然把酒袋攥緊了幾分。

“後來忠武將軍一案，更是她最先指正將軍與千年之前的逆賊‘千秋無雙’勾結，圖謀不軌。也就是那一件案子，王認為她‘大義為公，功在千秋’，才賜了她‘王輝’這個名字！”

聽到“千秋無雙”的名號，冰辰的手下意識攥緊了幾分，那燃燒不止的篝火，似被什麽吹動一般，猛烈跳動幾下，險些熄滅。

下一刻，他似乎註意到自己有些失態，隨後深深吸氣，面容也漸漸回覆平靜，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老丈說的，是哪位忠武將軍？”

那老者似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看著火堆，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道：“整個雪國數千年來，可曾有過第二位忠武將軍！”

夜風淒婉，飛雪無言，一時間三人間的氣氛竟有些古怪，周圍似乎變得異常安靜，沒有一絲聲響，只餘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三生悅目光轉動，看看爺爺，又看看冰辰，竟也頗為意外地沒有說話，默默拾起一把柴，丟進火裏，還頗有興致地撥弄幾下火心，讓它們燃得更旺一些。

便在這時，冰辰卻出人意料地打破了安靜：“那個……悅姑娘！”

“什麽事？”三生悅擡頭微笑。

“剛才老丈說那‘千秋無雙’是千年前的……犯人，當真是千年前麽？”

“是啊。”

“那姑娘可知道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唉，據說是同鮫人一戰中為保護雪域不被冥海淹沒，與龍皇血戰，不敵而死！”

“既如此，為什麽說他們是……逆賊呢？”

“我也不知道，我聽的都是平日裏鄰人說的，逆賊是王叫的，我們不過是些平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的！”

似乎看出爺爺有些不對勁，三生悅也沒心思再說下去，當下走到爺爺身邊，輕聲詢問著什麽。只剩下冰辰一個人，默默望著跳動不止的篝火，雙眉緊皺，眸中臉上，仿佛都有火光躍動。

“這三人都沒有靈力，是吧？”

“都是些尋常過路人，哪來的靈力，你太小心了！”

便在三人頭頂少有的幾塊流雲之上，兩個白衣人微微看了下面烤火的三人一眼，然後毫不放在心上般於雲頭坐下。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子束發佩劍，英俊魁梧，女子薄紗遮面，體態姣好，眉心處自發間垂下一件淡藍飾物，光華流轉，頗為不俗。

“讓我們來查訪觸碰瓊光之人，簡直是笑話，便是查到了，又能怎樣！”男子揉著肩膀抱怨道。

“是啊，當真遇到，以我們的功力多半是沒有勝算的！”女子眉間微蹙，但語氣卻十分溫柔，一語盡時，更將一雙玉手輕柔按在男子頸間，頗為熟稔的按摩起來。

“我們也是倒黴，難得一同執行任務偏偏是她領隊！”

“你別胡說，冰姑娘人還是很好的！”

“有你好麽？”

“不正經，哎，你做什麽？”

“抱自己夫人一下，難道也不行嗎？你們那冰姑娘是當今聖女最得意的弟子，下一任聖女保不準就是她了，明日她來了，我想抱都抱不成了！”

“不要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