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八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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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紹祖被送去醫院,孔文蓮站不穩刺得位置較偏,在後腰那裏,除了差點傷到腎臟,除了失血過多並沒有其他的嚴重後果。

在病房裏醒來,後背疼痛,護士在掛點滴。

“醒了,家屬可以進來了。”護士對門外的人說。

程紹祖睜開眼睛看著門口,只有滑著輪椅的孔文蓮進來。

孔文蓮哭得眼睛紅腫,她質問兒子,“你為什麽要替她擋一下?你在她那裏吃得虧還少嗎?那個女人沒有心,你都傷成這樣,她轉頭就走一眼都不看,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麽*湯……”

孔文蓮還在嘰嘰喳喳地說,程紹祖卻什麽都聽不到。

當夜,程紹祖發燒,傷口感染有了其他癥狀,又進了一次手術室,淩晨過後才從裏面出來,臉色蒼白沒有半分血色,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睡了一天,滴水未進,身邊沒有一個人陪著。

“真不去看看他嗎?程紹祖的情況不太好。”四十猶豫半晌,還是問出口。

唐惜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她縮在沙發裏發呆,很久後問四十,“你說,我哪裏來的自信認定他還愛我,要把自己弄失憶回到他身邊去,以為那樣就可以重新開始。”

“還有十天時間,如果你不去見孔文蓮,和程紹祖還是有機會的。”四十說,“程紹祖想過推辭,你為什麽還要去見孔文蓮。”

“我想知道他為什麽恨我,恨要到殺了我。”唐惜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她的臉扁在上面,怔楞楞地說,“我不該回去的,他一點都不想見到我,他恨死我了。”

“去了也好,了了五年以來的一個念頭,省得你總記掛著他。”四十還想再勸慰些其他的,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得嘆口氣,“就算不去看程紹祖,你連糖豆都不管了嗎?”

“四十,幫我一個忙,可以嗎?”這是她第一次哀求四十。

“什麽?”

“還程紹祖一個錦繡前程幫他東山再起,就算他恨我想我死,我也不願看到他繼續糟糕下去,那不該是程紹祖的生活。”想了想接著說,“讓蕭紅去醫院照顧程紹祖吧。”

“蕭紅是誰?”

“一個很好的女人。”

唐惜曾對程紹祖說過,男人都喜歡壞女人卻想娶個好女人,程紹祖經歷了自己,會更覺得蕭紅的可貴之處吧。

以後,他們就真的老死不相往來吧。

他累了,她為什麽還要揪著不放開他呢?

他們早就沒有路了,放棄吧。

程紹祖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唐惜真的沒有來看過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昏昏沈沈時候,聽護士說有人一直守在醫院,他醒了,病房裏反而安安靜靜的,誰都看不到。

“程先生,您今天可以出院了。”護士再次來病房通知。

“哦。”程紹祖坐在床邊緣,正望著窗戶外發呆。

他實在沒什麽可收拾的,幾件衣服塞在袋子裏,提著就能走。

來來回回地轉了幾次車,回到家樓下時腰還是有些疼,單手撐著。拿鑰匙開門只擰了一圈就打開,他心頭上猛地一顫,來不及體會,門已經打開。

蕭紅穿著大紅色的v領毛衣,圍著紅白方格的圍裙,站在門後喜笑顏顏地看著他,“我就算著時間,你差不多要回來了,飯快好了。”

程紹祖站在門口沒動,眼睛越過蕭紅,望向屋內。

“怎麽不進來?”蕭紅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進來。

“你怎麽有我家的鑰匙?”程紹祖低頭換鞋,聲音輕輕的。

蕭紅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一個叫四十的給我的,說是唐惜讓給的。”

程紹祖雙手撐著墻壁,又是許久未動,保持這個動作讓他脊背僵硬,卻不如腦筋。

兩個人入座,程紹祖像是這才想起來,“糖豆呢?”

“等你出院太高興沒有午睡,剛睡著了。”蕭紅給兩個人盛飯,還是笑著說。

程紹祖卻沒笑,“哦。”

蕭紅嘗試著不停尋找話題,卻頻頻冷場,可她絲毫不在意。

吃過飯,蕭紅進房間看糖豆,程紹祖端著碗筷去廚房。丟進盆子裏,水嘩啦啦地沖,他雙手撐著邊緣,低頭看著卻不動,想了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想。

“在看什麽?”蕭紅說話時候,已經站在程紹祖旁邊,她柔軟的頭發落在程紹祖抿起衣袖的手臂上。

“沒什麽。”今天的蕭紅化了妝,剛吃過飯臉頰紅撲撲的,又帶著笑看著他,平平淡淡的五官竟然比平時漂亮不少。

程紹祖個子高,洗碗時候需要微微低著頭勾著腰,手才能伸進水盆裏。他一個人住的這些年,碗筷是用過就丟掉的,這段時間又有人做飯和洗碗,這還是這麽多年來,程紹祖第一次正正經經地洗碗。

一雙手帶著輕微的顫抖和猶豫,還有身為女人的矜持,慢慢地穿過程紹祖的腰側,在他腹部那裏握住。蕭紅站在程紹祖身邊,她的臉扁著放在程紹祖已經不再精瘦結實的後背上,呼吸比程紹祖的要快。

“放開。”

“為什麽?”

“洗碗會碰到你。”

蕭紅嘻嘻笑,“洗碗又不是打架,你慢一點。”

似曾相識又陌生的場景,只是那時候是唐惜被他百般要求才不情不願地站在水槽前,嘴裏唧唧歪歪地抱怨著說水涼說油汙傷手,他就臉上帶著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立在窗口處,明媚陽光的樣子。

那天,他也是一時心動從後背抱住她,想說“我們一輩子這樣好不好”。

那天,她也是不耐煩地推他,“幹嘛站在這裏監工,還膩膩歪歪的,如果擔心我洗不幹凈,要不你來洗,走開,煩人……”

唐惜好像總喜歡說他煩人,他觸碰她時她會說煩人,他說愛她時她會說煩人,就算他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她,她也會說煩人。

其實她煩的不是他做了什麽事情,只是煩他這個人。

那時候他不知道,還以為是情人之間的小情!趣,樂此不彼。

“程紹祖。”蕭紅輕輕地叫他的名字。

“嗯?”程紹祖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因為他的心早就飄走了。

“你在想唐惜嗎?”

“沒有。”回答得幹凈利索。

蕭紅想了想又問,“那糖豆的媽媽嗎?你在想她嗎?”

“……”兩個都是她,程紹祖不知道這有什麽區別。

蕭紅嘻嘻笑,“如果你在想唐惜,就是還愛她,如果你想的是糖豆的媽媽,就是因為糖豆才想到她,她只是你孩子的媽,你不愛她了。”

程紹祖沒有回答,他剛才的確在想那個女人,她是唐惜,而且他總是會忘記糖豆的存在。

碗洗完,程紹祖轉身,蕭紅趁勢墊腳,輕輕地親吻他,很輕的一下,羞澀的閃躲。

唐惜不會這樣,她從來不會害羞,就算會,也要用強悍來偽裝……

眼前的是蕭紅,一個不會在意他結過兩次婚,一個肯定不會算計他的女人,他為什麽還要去想那個女人。

蕭紅睜大眼睛,看著緊閉著眼睛的程紹祖,他在親吻自己,或者說在咬自己,因為感覺中的親吻是輕柔的,而他是用力的,似乎是在急著否定什麽。

可是,她喜歡他,就算他還沒從過去走出來,她仍舊願意陪在他身邊。

蕭紅慢慢閉上眼睛,手搭在他肩膀上,無聲允諾了他所有無禮瘋狂的行為。

浴室的花灑嘩啦啦地流著,打濕了程紹祖的衣衫和頭發,他單手撐著墻壁,蕭紅同樣濕漉漉地靠著墻壁站在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水柱。

她在看他,他卻低頭看地上。

許久後,程紹祖收回手,擡手摸了把臉,“我送你回去。”

蕭紅的眼圈紅了,可她笑著,“你剛出院,是不是傷到腰了?對不起。”

“不是……”

程紹祖話還沒說完,蕭紅就說,“你就是傷到腰了。”要不然怎麽會前面進展得很好,卻突然停下呢。

蕭紅沒有回去,陪著糖豆睡在房間,程紹祖睡在外面的沙發上。

屋裏關了燈,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到,卻又什麽都看得清楚。清楚地指明,他必須忘記唐惜那個女人,不能再把亂糟糟的生活變得更糟糕。

可是,還有什麽可糟糕呢,他再沒什麽值得她惦記著。

程紹祖面朝著沙發,頭埋在角落裏,肩膀聳動,幾聲壓抑的悶哼聲。

糖豆醒來就十分不高興,尤其是看到蕭紅穿著媽媽的睡衣時候更加不高興,不高興就拉著臉,雙手抱著冷眼看著程紹祖。

“快吃飯,我送你去學校。”程紹祖端了早餐放在她面前,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是呀,不吃飽會餓肚子。”蕭紅輕輕柔柔地說,“只有多多吃飯才能長得更高更漂亮。”

糖豆要張嘴反駁,瞥到坐在對面的爸爸皺了皺眉頭,她咽下,不情不願地吃飯。

蕭紅去上班,和程紹祖父女在樓下分別,她拍了拍糖豆的頭,墊腳仰頭在程紹祖臉頰上親吻後,微笑著離開。

糖豆雙手用力揪著書包帶,低著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塊,“爸爸,那個女人要做我新媽媽嗎?”

“誰?”程紹祖拿出手機看時間,上午有場面試的。

“蕭紅。”糖豆仰頭,小手握成拳頭,憤慨地喊,“我不喜歡她。”

“你喜歡誰?”

“我喜歡爸爸,喜歡媽媽。”糖豆理所應當地回答。

“你媽走了,她不會再回來了。”

糖豆耷拉著頭,她已經有好多天沒有見過唐惜,她知道程紹祖說得也許是真實的,就像四十阿姨曾經問過她的,爸爸和媽媽只能選擇一個,她要哪個?

“我想媽媽,爸爸,你想她嗎?”糖豆歪著頭,瞪著大眼睛,真誠地問。

程紹祖搖了搖頭。

糖豆小聲說,“我不想讓蕭紅阿姨做我的新媽媽,我只要我媽媽做我媽媽,我媽媽肯定會回來的……”念念叨叨就到了學校,不情不願地進了學校。

程紹祖看著糖豆的背影,糖豆長得更像糖豆,尤其是背影,那些她打劫過他後得意張揚離開的背影,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可是為什麽,她明明已經如願不在出現,他卻還是會想起她。

糖豆的不高興維持了兩天,又突然煙消雲散,程紹祖認為是小孩子易忘的心性,可漸漸又察覺出來不一樣。

糖豆晚飯只吃兩口就說飽了,早早進房間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做什麽。

程紹祖等蕭紅離開,他進房間,剛好看到糖豆拿了最新款的手機在玩,陌生的款式。

“哪裏來的手機?”程紹祖的聲音有些高。

糖豆吃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程紹祖,“爸爸。”把手機偷偷塞在被子下。

“哪裏來的手機?”程紹祖又問了一遍。

糖豆雙手拽著睡衣,小臉皺巴著,不說話。

“同學的,我借的。”糖豆小聲地說。

“為什麽借手機?”

“我想打電話給媽媽,讓她來看看我。”

“……”程紹祖緩了緩,“為什麽不和我說?”

糖豆扁著嘴巴,哭哭啼啼的,“你不喜歡我媽媽,你喜歡蕭紅阿姨,是你把我媽媽趕走的,你是壞爸爸。”

“……”

這場對話,最後以程紹祖哄睡哭著的糖豆為結局。

這對母女,是上帝派來折磨他的嗎?

輕輕地把糖豆放在床上,被埋在被子裏的手機露出來,不知心裏何想已經拿過來,撥動,最新的通話記錄上,是一串陌生的電話號碼。

心心念念間,已經存在自己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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