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八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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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下午四點半,糖豆背著雙肩包站在馬路邊上,探頭探腦往路口方向看,腦袋縮回來,嘴巴微微撅著不大高興的樣子。

又過了幾分鐘,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她咚咚跑過去,抱住那人的腿,“媽媽。”

唐惜把她肩膀上的雙肩包卸下來,提在手裏,“路上堵車,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糖豆仰著頭,期待地問,“媽媽,你今天帶我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每天下午四點半,唐惜會來幼兒園接糖豆,五點半再送回來,因為程紹祖要來接她。

糖豆搖了搖頭,不太高興地說,“媽媽,你不回來了嗎?”

“嗯?”唐惜不知道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的是什麽。

糖豆解釋,“你是不是不和爸爸結婚了,爸爸要和蕭紅阿姨結婚,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他們要結婚了嗎?”嘴巴裏苦澀得厲害,明知道他早晚會再結婚的。

“蕭紅阿姨是壞女人,她晚上不回家,我討厭她。”

唐惜蹲下來,摸著女兒的腦袋,耐心地說,“糖豆你這樣是不對的,她住在家裏是因為你爸爸同意,並且……喜歡她的。你不是喜歡爸爸嗎?爸爸喜歡的你是不是也要喜歡。”

糖豆歪著頭想了想,低頭無精打采地說,“可是我不想讓她做我的新媽媽,媽媽,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住在一起?”

“因為他不想看到我。”唐惜說完看糖豆疑惑地看著她,她無奈地笑了笑,為什麽和孩子說這些呢,換上輕松愉悅的心情,“昨天不是說想吃冰淇淋嗎?我帶你去。”

糖豆立刻一蹦三尺高已經忘記剛才的不愉快。

等吃完,唐惜看了看時間,距離學校放學只剩下十分鐘,趕快送糖豆送回學校,糖豆拉著她不肯撒手。

女兒在身邊養了五年,唐惜何嘗舍得,她狠狠心推開孩子的手,隔著鐵門說,“媽媽明天再來看你。”

腳步匆匆地離開,從未有過的狼狽,身後是孩子的哭叫聲,卻只能往前走。

程紹祖今天去接糖豆時候,發現她格外不高興,發夾歪歪扭扭地別在頭發上,他不熟練地歸位,“今天不開心嗎?”

糖豆踢著小短腿,悶悶地嗯了一聲。

“為什麽?”

“我想媽媽了。”糖豆帶著哭腔著說,“我不想媽媽走,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程紹祖心裏酸酸澀澀又疼疼的,他牽著女兒的手,“爸爸和媽媽,你更喜歡誰?”

“……”糖豆認真地想了想,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喜歡媽媽,媽媽只有糖豆,爸爸卻有蕭紅阿姨,你們還會生別的糖豆。”

“胡說八道。”程紹祖一楞,擡手揉女兒的頭頂,把歸位的發夾再次撥亂。

第二天唐惜在固定時間提前半個小時去糖豆學校,小家夥竟然已經等在那裏,看到她,糖豆樂滋滋地說,“媽媽,今晚上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了。”

“為什麽?”唐惜一楞。

糖豆繼續天真無邪地說,“爸爸去出差,爸爸不在家。”

“他出差?去哪裏了?去多久?”唐惜蹲下來,和女兒目光對視,“他告訴你的?”

“不是,是張老師說的,說爸爸告訴她的。”糖豆不去看媽媽臉上的奇怪表情,她撲進媽媽懷裏,抱著她的脖頸,緊緊貼著,“媽媽,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唐惜帶糖豆去了自己住的地方,進了門,糖豆熟門熟路地跑進去。突然她啊了一聲,唐惜趕快跟著跑進去,看到糖豆捂著眼睛,咯咯笑,“親親。”

“你們……”唐惜把糖豆攬過來面朝著自己,對那兩個纏在一起親吻的人調侃,“這裏是我家,拜托你們在別人家親吻時候,能在客房裏。”

“滾。”四十臉紅彤彤的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狠狠推著面前的人。

方耀泰一只手環抱著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地撈在懷裏,許是四十掙紮時候撓到了他的臉,英俊的臉上顯出猙獰的表情,“我覺得,唐惜說的是對的,畢竟有孩子在。”說完不由分說彎腰,手臂穿過四十的腿彎,把她攔腰抱起。

四十還在反抗,“你滾開,去你找你的紅顏知己去。方耀泰我警告你,你再碰我啊啊……”後面的聲音隔絕在房間門後面。

糖豆放下肥肥短短的手指頭,跟在唐惜後面,不高興地評價,“媽媽,我不喜歡四十阿姨的男朋友。”

“是四十阿姨的丈夫,你要叫姨夫。”唐惜在水壺裏加了水,插上電,好奇女兒的內心活動,“為什麽不喜歡他?他長得挺好看的啊。”

“沒有我爸爸好看,我爸爸最好看。”糖豆仰著頭,拍著小身板雄赳赳地說。

唐惜噗笑出來,“行,你爸最好看。”想了想程紹祖以前的樣貌,她低頭真誠地稱讚,“他以前更好看,現在不如以前好看了。”

“媽媽,你……”糖豆轉著眼睛,費力想詞語,“你喜新厭舊。”

唐惜樂了,“我怎麽喜新厭舊了?”

“媽媽你現在不喜歡爸爸了。”糖豆拉著臉,憤憤地說,“爸爸說你好看,你卻說爸爸不好看。”

“他說我好看?”唐惜不可置信,程紹祖連正眼都不願意看她,竟然還能給出這樣的高評價。

糖豆用力點頭,“我問爸爸,蕭紅阿姨和你誰好看,爸爸說媽媽好看。”

唐惜聽到那個名字,興致就散了一半,懶洋洋地靠著臺子站,“他有沒有說我其他不好的?比如心眼不好之類的。”

糖豆想了想,搖頭,耷拉著頭,“爸爸親蕭紅阿姨,像四十阿姨和男朋友一樣的親。”

“嗯。”唐惜更沒有再問下去的想法,她的聲音輕輕的,“你爸還年輕,有時候有點需要也是正常的,他總不能一直單著,該結婚還是要結婚的,有個人陪著他也好……”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到底是心裏想想還是真的說出口。

四十百般不情願還是被方耀泰半誘哄半挾持地帶走了,沒了這兩個人的拳腳聲音,房子裏安靜下來。

唐惜麻利地做了三菜一湯,端上桌,和女兒面對面地吃得一幹二凈。

糖豆許久沒有和唐惜睡在一起,晚上格外亢奮,眼看要十二點還是不肯睡覺,明明眼睛已經快睜不開,手還是放在唐惜的臉上,一遍遍的確定,“媽媽,你不要走。”

“我不走。”唐惜握住女兒的手放進被子裏,把她攬過來抱住,“媽媽一直在。”

糖豆睡著,唐惜卻睡不著,糖豆不在身邊時候她想孩子,糖豆在身邊,她又想孩子的爸。程紹祖找到新工作了嗎?剛上班就要出差嗎?如果以後總是這樣,打算怎麽安排糖豆的生活……

第二天是周五,唐惜早早起來做了早餐,又叫糖豆起床。

糖豆懶洋洋地賴床,“媽媽,我再睡五分鐘好不好,我不想起床。”

“不行,要馬上起來。”唐惜把孩子從被子裏抱出來,拿了衣服給她套上,自言自語著抱怨,“程紹祖真是太懶了,你才跟著他幾天,就學會睡懶覺,大了還得了。”

唐惜沒有車,距離糖豆學校又遠,只好打車。上午容易堵車,唐惜急得滿頭大汗,糖豆卻晃著小腿用手機玩游戲,還少年老成地說,“媽媽,這是急不來的。”

唐惜偏頭看她,“這是誰說的?”

“爸爸說的,爸爸還說,什麽都是安排好的,都是命,還說……”

唐惜擡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說出更多,“你爸現在太消極,不要學他。”

糖豆低頭繼續玩手機,突然指著屏幕說,“爸爸。”

“嗯?”

糖豆指著未接來電裏的一串沒有署名的電話號碼,高興地說,“這是爸爸的電話號碼。”

“他換號碼了?他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唐惜拿過來看一眼,十分陌生的十一位數字,又想,程紹祖為什麽打她的電話,又有什麽事情嗎?打電話時間是淩晨兩點。

當然也只是想想,並沒有回電話的想法。

幼兒園老師十分耐心負責任地在學校門口迎接糖豆,唐惜十分自責,“麻煩你了,路上耽擱了。”

“程糖媽媽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老師是個年輕的小姑娘,笑瞇瞇地說,又說,“對了,程糖爸爸昨晚上來過幼兒園,說不放心孩子再來看看。”

“他有沒有發現什麽?”

老師搖頭,“我們按照你昨天說的做的,程糖爸爸應該不知道是你帶走了她。”

“謝謝你們。”唐惜再次感謝。

老師還是好脾氣地笑,“可是你們最好還是當面聊一聊,家庭關系和諧才更有利於程糖的成長。”

唐惜點頭,苦笑一聲。

唐惜一天無所事事,等著下午去接糖豆回來。

下午剛四點她就等在幼兒園門外,已經等著不少家長,圍在一起聊天,這個說孩子飲食情況,那個說孩子表現,其他的說老公工作……唐惜站在一旁聽著,有個家長問她,“見你面生,第一次接孩子?”

“一直是先生來接。”

別的家長羨慕,“你先生很體諒啊,我先生總是說生孩子養孩子是女人的事情,懶得厲害。”

“我先生也是這樣,越沒本事的男人越事兒多。”又問唐惜,“你先生做什麽工作的?”

“一家公司的經理,普通的上班族,沒什麽本事。”

別人又誇她,“丈夫工作好又體諒你,你年輕漂亮孩子肯定也好看,真是福氣……”

不管這稱讚的真誠成分有多少,唐惜聽著是挺高興的,就微笑著點頭領下。

唐惜本打算帶糖豆回自己家,又看糖豆還穿著昨天的衣服,就改道先去程紹祖家,拿套換洗的衣服。

打開程紹祖家門時,唐惜心裏有些說不清楚的別扭感覺,她站在門口,眼睛在房間裏大致掃了一遍,沒有在沙發上或者桌子上發現什麽明顯女性專屬物品,才邁腿進來。

進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窗戶。

糖豆自覺進房間,翻找衣服,唐惜跟在後面,眼睛不自覺往掛著的衣服上看。

明知道不應該,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看看這個房子裏,到底存在多少別的女人的痕跡。

櫃子把手上掛著的是程紹祖的外套和襯衣,還有兩件是糖豆的衣服,沒見裙子和鮮艷顏色的成人衣服,唐惜還來不及舒口氣,看到掛著的三條毛巾,又莫名其妙有些心悶。

來這裏時,外面已經有些陰,唐惜以為下雨會再晚些時間,可她們沒收拾好,外面已經劈劈啪啪落起雨來。

唐惜深深嘆口氣,無奈地坐著。

糖豆小大人地說,“媽媽,外面下雨不能出去,會不安全。爸爸不在家,我們可以住在這裏。”

唐惜吃吃笑,“我又不是躲著他,等雨停,我們再回去。”

等了半個小時,雨還是沒停,糖豆倒是餓了。

唐惜雖不情不願,還是打開程紹祖家的冰箱,搜羅裏面能下鍋的食材,還好程紹祖人不在家,冰箱裏倒是不少存貨。

唐惜把凍著的羊肉拿出來解凍,糖豆說,“肉肉是蕭紅阿姨買的,爸爸不會做。”

唐惜揮著菜刀,對女兒齜牙咧嘴地說,“媽媽給你做羊肉湯。”

“……好。”糖豆退後兩步,看著媽媽用力砍著羊肉,然後丟進水盆裏,解氣一樣。

母女倆和和美美地解決了別人買的羊肉,外面的雨是小了些,屋裏暖呵呵的,兩個人都不太願意出去。唐惜想,程紹祖不是出差了嗎,屋裏空著也是空著,明天早點走吧。

侍弄著糖豆洗漱過躺在房間裏,糖豆今晚上睡得格外快,可能是篤定唐惜不會離開。

唐惜昏昏睡到不知道幾點,口幹舌燥起來倒水喝,她在這裏沒有睡衣,就只穿著裏面打底衫,套著厚外套。

她背對著門,剛把水倒進水杯裏,就聽到房門有打開的聲音。

唐惜一頓,如果回來的是蕭紅怎麽辦,如果不是蕭紅卻是陌生人怎麽辦?

慢騰騰地轉過身來,竟然是出差在外的程紹祖,他還是穿著那件深色的棉衣,估計是沒想到唐惜竟然在,摸開關的手還放在開關按鈕上,肩膀上一層水淋淋的雨水痕跡,頭發根根豎著,看了眼唐惜,在門口換鞋子。

唐惜看了看他,沒說話,進房間去了,關上了門。

程紹祖站在客廳裏,衣服和褲子都濕透,噠噠地往地上滴水,頭頂是明晃晃的燈,照著他孤清的身影,站了許久。

唐惜躺著,卻睡不著,頭腦清醒就覺得門外的聲音格外大,程紹祖不知道在做什麽,嘩啦啦的聲音,還有穿著拖鞋經過門口的聲音,每次經過她都不由得緊張,可那腳步聲只是正常頻率地經過,並沒有停留。

過了十分鐘,外面安靜下來,唐惜裹緊外套,再次打開門。

她要去廁所。

她腳步匆匆往洗手間走,眼睛環視了圈客廳裏,沒看到程紹祖。

從洗手間回來,要擰開房間的門把手,聽到身後有拖鞋聲音,還有濃重的煙味,程紹祖在陽臺上抽煙了。

唐惜手放在口袋裏,縮著脖子,轉過身,看著他,“今天是陪糖豆回來拿衣服,她說你出差了,不然我不會來,我知道不想看到我,我明天早上就離開。”唐惜說完,看程紹祖已經坐在沙發上,準備躺下的動作。

“程紹祖。”她急聲叫住他的名字。

他擡眼看她,表情覆雜。

唐惜想了想說,“我想和你談談糖豆。”又添了句,“可以嗎?”

程紹祖穿回拖鞋,冷冷清清地說,“說吧。”

唐惜拿了張凳子坐在對面,看他冷峻的面孔,“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

“什麽工作?工資多少?”

“……”程紹祖看她,表情不悅。

唐惜解釋,“糖豆是我們兩個的孩子,我們都不想委屈她,如果你暫時沒有空餘的錢,糖豆的學費和生活費,可以由我來出。”

“不用。”更冷的兩個字。

唐惜點了點頭,“新工作總是要出差嗎?”

“不常。”

“多久一次?你出差打算怎麽安置糖豆,放在老師家?”

“我會向公司申請,盡量不出差。”

唐惜停了會,問,“你和蕭紅,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程紹祖不說話,看著她。

唐惜笑了笑,擺了擺手,“我沒其他意思,既然你們已經住在一起,結婚是早晚的事情。我覺得,如果你有再婚的打算,還是早些好,你一個大男人不適合照顧糖豆,有個媽媽對糖豆好一些。”

“說完了?”程紹祖脫掉拖鞋,掀開被子,躺進去。

唐惜見他不配合,自顧自地說,“如果你真的為糖豆好,就不要再這麽渾渾噩噩下去,你該為你以後的生活,重新規劃。蕭紅是適合你的女人,祝你們美滿,如果你們打算要孩子,最好……”

唐惜還沒說完,程紹祖已經掀開被子,幾步跨著茶幾過來,單手揪著她的外套把她拽起來。

“你做什麽?”唐惜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差點失去語言功能。

“把你剛才的話,再重覆一遍。”程紹祖沈聲要求。

唐惜哽了哽,重覆道,“蕭紅是適合你的女人,祝你們……”

“唐惜,你沒有良心。”他恨恨地說。

唐惜擡頭看著他的眼睛,這個男人已經沒有過去的氣勢,比如現在,他很生氣,他質問的話卻是毫無力度的,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眼神不再銳利、身上的氣息不再淩冽、臉色不再寒若冰霜。

“晚安。”唐惜伸出手,推他的心口,那裏咚咚地急促跳動,燙得她縮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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