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丞相(三)

關燈
? 什麽都沒有剩下,他的親人死了,屍身也不會留下。

呵,挫骨揚灰?終有一天,我要讓你,你所在乎的人也嘗到這種滋味!

在看到殺人兇手後,他總是在街頭的午夜記起那道面容,仇恨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焚燒著他的心智,即使是在最困難、絕望的時刻,他都活下來了。因為,仇恨已經成為執念,更因為,宋亦那番令人心疼的話。

一個有執念的人,總是不容易被打倒。他在衛國各處街頭流浪,食不果腹,又時刻警惕著方天成派來的人。有一次深秋,他穿著破爛的褂子,縮在街頭的墻角,看著那群尋他的人就在五步之外,說不清什麽感覺,只想活下去,然後報仇。

而上天一直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直到那個冬季,他的全身的皮都脫了一層,手腳都被凍爛了,他只剩下一口氣,他只知道他絕對不能死。

他模糊地抓著一個人的腳,幹澀的聲音裏滿是乞求,“我想活下去。”

這是他一個人後,第一次求人,丟下尊嚴,為了仇恨而乞求。

即使是他被街頭其他乞丐侮辱、毆打、丟進河裏的時候;在他被馬車撞倒,渾身抽搐的時候;還有他差點被喜好禁臠的變態富人淩辱的時候,還有……他都沒有服過軟,討過饒,求過人。

而就是他唯一求過的人,成了他的師,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讓他報了仇,更讓他遇到了那個不該愛卻愛得纏綿的女子。

救他的是衛國嶺山劍莊的主人,他醒來後,看到這位銀發白眉的老人眼底的心疼,他突然想到了他的家人,而他終於哭了出來,無聲地哭泣。

老人對他說:“願意做我的徒嗎?以後,這個山莊會是你的家。”

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間,不見蹤影。良久,他回道,“我還有仇要報。”

那位老人看到他心裏的執念,已經積累成密不可測的,而深埋在俊美外表下的戾氣,他說,“我們有緣,做我的徒吧。嶺山劍莊是衛國最好的劍莊,你可以使自己變強,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眼神微動,黑眸璀璨近妖,只說了兩個字,“五年。”

他要五年來使自己變強,使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報仇。從他決定留下來的這一刻起,他選擇把仇恨深藏心底,等著有一日它破土成芽,長出參天大樹的那一刻,自己能夠狠狠地把他擰在手心中。

而很久以後,他才知道,他的師,之所以心疼,是因為那份似曾相識的經歷。他的師給了他選擇,選擇自己的路。

在兩年後,他已經成為師父弟子裏最強的劍手,而這時的他,戾氣外露,寡言不語,即使有著俊美的容貌,莊裏除了他的師父,基本上沒有人接近他。他在這裏也得到了關於他的仇人的情報,嶺山劍莊每五年會有一批朝廷官員的子女前來學武。衛國尚武,官家兒女亦習武,每三年會來一撥人入莊。他知道方天成有一女,名方慧心,方天成對她極為寵愛,也到了習武的年紀。他想,她一定會來。

他不笨,自從自己滿門被滅,他就已經知曉方家的權勢之大,自己孤身一人絕對只會沖動誤事,報不了仇,最後還會搭上命,含恨九泉。歲月的洗禮,讓他變成一個冷靜、無情的少年,他要從他仇人的女兒入手,讓他的仇人也常常失去最愛的家人的痛。

可到那一天,他沒有見到那個名叫方慧心的女孩,只記得那襲火紅的霓裳下,肆意張揚的女子。

她從高高的樓閣上摔下來,他本能地飛身一躍,接住她,她的眼裏閃過慶幸,又有一絲驚艷,那裏有著明媚的溫暖。她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直勾勾地望著他。天地間,她的笑聲輕輕墜進他的心底,她開心地笑著對他說,“你真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或許,真的是有定數的,他以前是不會選擇去救人的,可那一次,他就真的是本能地去救了她。

他抱著眼前的女子,眼底不含波瀾,心底卻有一股控制不住的情感滋生。他放下她,不予理會,抽身要離去。

而她卻又從身後纏上來,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手臂,認真地說,“我叫葛清清。”

不知為何,第一次相遇時的那抹鮮動的笑,在以後的歲月裏不止一次的出現,越發鮮活,接著它蔓延開來,滲入全身。

宋燁只是把方慧心沒有來劍莊歸結於意外,這場覆仇沒有因為那個女孩而開始,他只覺得體內嗜血的因子在蠢蠢欲動。

他還需要等待。

方慧心,乳名清清,其母姓氏,單字葛。

那時的葛清清是一個活潑靈動的女孩,我很難把她和我在丞相府裏見到的毫無生氣的女子聯系起來。

而後來的記憶,我似曾相識,我記起秦淵說過的話,原來我以前真的食過清清的記憶。突然間,我把這些記憶串聯起來了。

就是清清的出現,讓宋燁的人生裏從此多了一抹魂牽夢繞的希冀。

他壓抑太久了,長久以來,除了師父,他再也沒有感受過溫暖。

在他還是宋家莊的大少爺時,他對這些不屑一顧。可當自己再也不配擁有時,他卻懷念那樣的時光,因為那時,他不是一個人。

他被如此鮮活的女子追求。

劍莊裏的女子,她們都是害怕他,或者躲在暗處,從來不會多一分近距離的接觸,對他畏而遠之。

可葛清清死皮賴臉地跟在他的身邊,說著自己喜歡他,想和他永遠在一起,又說他長得真好看。久而久之,劍莊裏把這件事傳遍了。

葛清清總是問宋燁說:“宋燁,你要怎麽樣才會在乎我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誒。”

他沒有回答,他也記得那時,他幾乎是從來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宋燁是一個身上背負仇恨的人,即使她給他的生命裏註射了許多看似沒有卻又實實在在的新鮮血液,對他來說也並不是可有可無的,但他總是選擇忽視它,逃避它。

即使宋燁不理會她,她也從不會氣餒,還是帶著笑,亦步亦趨地在他的身邊轉。

在很久以後,宋燁才發現,那時候的他,並不排斥她的聒噪、她的笑、她的靠近。他總是耐心地聽著,默許了她所做的一切,只是,這一切都是在很久以後才發現。不然,他後來,或許真的就放下一切。

而宋燁第一次直視自己的內心,是意外,或許亦是註定。

他們之間的關系開始變化,是在清清來山莊兩年後,一個無月的夜晚。

宋燁的武功讓那些官家子弟既敬畏又嫉妒,且好幾次有人挑釁他,他總是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所以得罪了不少人。

那次,他不小心被那些官家子弟下藥封住了武功,就是那點虛榮心就使他們幹出這些背地插刀的事。他狠厲地拿起武器,最後他們恐懼地逃走,他倒在地上。

那把刀的確插進了他的左肩,他拔出刀,血流不止。

夜很黑,和那個烈火焚燒的夜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又想到了他的家人,想到了他的仇人。他甚至開始設想五年後,如果大仇得報,自己又該幹什麽?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

可躺在這冰涼的地上,他想起了很多事,他寒徹了的心,突然渴望溫暖。其實這樣奢侈的念想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街頭流浪的日子、想念家人的日子、獨自擔負仇恨的孤獨時刻……

只是,他少有得到救贖,所以他總是把自己的心緊緊地關住。

而他的視線裏出現了那抹身影,在暗黑的夜,她拿著微弱的燭火,焦急擔憂地望著他。

他分明看不清她的臉,可他覺得她的眼裏就是初見時那明媚的溫暖。

“宋燁,你沒事吧?”

當葛清清的視線觸到那柄刀和順流而下的血的時候,她的淚直接就滴在他的臉上,灼熱攝人。

他看著急紅了眼的她,沒有說活。

而後,他看見葛清清俯下的身軀,溫熱甜美的氣息拂過他的鼻,她笨拙地吹著那道傷口,像哄小孩子一樣的口吻,輕輕道:“宋燁,吹一吹,就不痛了。”

有什麽東西攥緊了他的心臟,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這麽做。或許,兩年來,她的執拗身影,他早已習慣。

他拉下她,翻身壓在他的身上,燭火墜地,天地間亮起微微晨光,這是靈魂最清醒的時刻。他的唇就這樣貼著她的,他就在這個時刻,看見她眼底的變化,先是驚訝,後是欣喜,直到他離了她的唇。

然後,葛清清用力地摟住他的腰,他們緊緊貼在一起,腦袋直往他的懷裏蹭,開心得語無倫次:“宋燁,宋燁,這下,這下……你可賴不掉我了。以後可不要想甩開我。”

寂靜的破曉,他聽到節奏不穩的心跳聲,分不清是誰的,只得聽到自己模糊低沈的一聲“嗯,我知道。”

那個夜晚後,長久以來壓抑的欲望,讓他開始會在沒有人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擁抱她,親吻她,有時很用力,有時很溫柔。

他還是很沈默,她亦如以往般明媚靈動。

什麽都沒變,什麽都在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