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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漢家兒郎俠骨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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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九雖昏睡著,但她依然飽滿的耳力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簌簌的聲音,就如同奉天昭陵裏隨處可見的紅松鼠抖著頰囊啃嚙松果一般,那是,他們的寶貝芽芽淘氣地壓低嗓門偷偷講話時特有的動靜啊?奉九一驚,剛試著睜開眼睛;忽又“刺啦”一聲輕響,隨即有強烈的陽光刺到眼皮上,她微皺了一下眉頭,表達不滿的“嘖”聲清晰地響起,隨即有一片蔭涼替她遮住了這片光亮。

一道女聲怯怯地報告:“寧將軍,非常抱歉。”

奉九松開了眉頭,終於慢慢睜開沈沈的眼皮,入眼的,是一張越發瘦削憔悴的容長臉,原本總是整潔如刀裁的鬢角如今長長的漫過了耳際,唯有一雙眼睛仍深沈如海,見她睜眼,平靜的海面忽因驚喜到不敢置信而幻化為午夜星空,漫天星子瞬間熠熠輝輝,未幾,粗黑的眼睫輕眨,成串的淚珠隨之滾滾而下。

她的右手一直被包在他的雙手裏,他顫抖的唇始終緊貼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奉九微掙了一下,寧錚猶豫片刻,松開了手。奉九慢慢地把手伸向他的臉,寧錚往前湊了湊,直到自發地貼緊奉九的手心,她一字一字虛弱地說:“不高興你這樣,我要你好看……”

寧錚一怔,又連忙點頭,這下眼淚落得更兇了。

“媽媽媽媽!是不是媽媽醒了?!”剛剛那簌簌的聲音馬上停了,芽芽熟悉的小甜嗓驀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向這邊移來,奉九大吃一驚,掙紮著要坐起,寧錚馬上擦了把眼淚,自己坐到床頭,讓奉九結結實實地靠進自己懷裏,旋即摟緊了她的肩膀。

天,她看到了誰?

是兩年多不得相見的親親芽芽,還是一張蘋果臉,紅潤靈氣;俊秀沈穩的龍生,一雙狹長鳳目滿是驚喜,還有旁邊那個,個子很不矮的,是塞西爾?!——她是有八年未見這個英國男孩了,可他的臉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現在是個中號天使了。

她欣喜地叫道:“龍生,芽芽,塞西爾,你們……”

到底怎麽回事兒?他們的孩子們明明安全地呆在美國,怎麽會跑回戰火紛飛的祖國?

她馬上把滿眼激動換成狐疑的目光瞪向身後之人,寧錚嚇一跳,趕緊擺手辯白,這事兒說來話長,九兒別生氣。

緊接著又有腳步聲傳來,一位戴著眼鏡的醫生和兩名護士趕了過來,一臉如釋負重地看著奉九,醫生又上來拿小手電筒照了照她的眼底,高興地宣布,寧夫人在昏迷了三個月後,終於清醒了,今早的檢查結果也顯示,寧夫人的各項身體指標也正在逐步恢覆正常。

三個月……原來過去了這麽長時間了,奉九瞬間又恍惚了,眼睛發直,嚇得已經纏住她脖子的芽芽趕緊松了手,和寧錚一起大聲喊她,龍生和塞西爾也緊張不安。

蠍蠍蟄蟄的,成何體統,奉九沒好氣地制止了他們,懷裏的馨軟到底讓她沒忍住地先在芽芽光潔的小臉蛋上親了幾下,不過,她以為還象以往一樣惡狠狠的吻,芽芽的感受,卻不過是叮人了無痕的蚊子的水平。“媽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穆桂英”芽芽都泫然欲泣了。

奉九正納悶芽芽怎麽了,忽然想起來低頭審視自己身上——還好,一向講究體面示人的她衣飾整潔,指甲光亮,頭發……也有一種白梔子的香氣,芽芽趕緊抹抹眼睛,殷勤地說:“媽媽,這是我和爸爸合作給你洗的頭發呢。”奉九思緒回籠,眼神不善地看她,芽芽接著討好道:“媽媽頭發香香的,我選的是梔子花味兒的洗發粉,喜歡不?”

奉九一拍床,“啪”地一聲,雖手臂仍綿綿軟軟沒什麽力道,但手感也不對,低頭一看,原來拍的是寧錚的大腿,寧錚沒忍住低笑了一聲。

奉九瞪著她,“就你們仨?”芽芽往後一退,兩只小手指對著逗逗飛的,就好像她忽然聽不見了一樣。

奉九又擡頭柔和地看了塞西爾一眼,塞西爾趕緊尷尬地對著 Audrey 姨齜牙一笑,活像《阿麗斯漫游奇境記》裏那只訕不搭的柴郡貓。奉九明明在信裏聽說塞西爾已經會說中文了,這會兒又裝著聽不懂了。

“龍生,你來說說看,怎麽回事兒?”

一直沒插上話的龍生被幹娘點名,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您別生氣。我們偷聽到了舅舅和姥爺說您出了事兒,都擔心您,所以就坐飛機先到舊金山,然後乘坐泛美航空直飛到了香港,又轉道緬甸到了雲南,再,再到的西安……”

龍生發現每說一個地名,幹娘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到後來,已經大得象他們在阿爾卑斯山脈看到的奶牛脖子底下系著的牛鈴了。

寧錚一看及時接過話茬,另外再和稀泥,“芽芽,龍生,塞西爾,趕緊過來,抱抱媽媽、幹娘、姨姨,然後都給我出去——凈添亂。”

芽芽“吧嗒吧嗒”又跑過來,尖著小嘴巴在媽媽臉上亂啄了幾下,“媽媽不生芽芽的氣,您看我不是已經‘囫圇吞棗’地站在您面前了麽?”

……這才兩年多,她寶貝閨女的中文就退化到如此難以入耳的地步了?奉九覺得頭又開始疼了。

唔?不過頭疼也不是沒好處的,奉九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也有短處捏在誰手裏,她也怕面對來自某人疾言厲色的責難。

等孩子們都出去,奉九順勢往下一倒,以手揉著印堂,聲音微弱地說:“瑞卿,你可不能訓我,我頭疼。”

半晌,奉九才聽到寧錚微嘆了口氣,床鋪一陷,他已經躺到她身邊,伸出胳膊墊著她的頭,另一條胳膊圈住她,說好好好,我哪裏敢教訓你,只要你醒了,別的都好說。

都好說啊,那就說說,寧錚無奈,只好輕聲細語地告訴這個不知道經過誓不罷休的母親:這三個膽大妄為的孩子(主要是芽芽,她敢出主意,她手下兩個兵就敢聽),偷偷拿了不少錢,留了封信,偷開家裏的車到波士頓機場,飛到舊金山後,波士頓這邊才發覺,大哥隨後一路追來,但一直沒追上;他們到了香港倒是機靈,直接找到民國政府駐香港辦事處,表明身份,請求把他們送到西安來看望媽媽。幸好,當時也有不少中國人如此大費周章地借道轉向陪都重慶,所以這一路上雖艱辛,但有幾位軍統特務的陪伴,還算順暢。

此時已是一九四一年的八月份,抗戰史上損失最慘烈的晉南戰役,也就是中條山戰役早已結束,也就是說,在奉九一行僥幸在開戰前脫困到達潼關後,這場歷時一個多月的戰役正式打響,以中方第一戰區國軍陣亡四萬兩千人,被俘三萬五千人而告終。

奉九一聽完就要發火,寧錚趕緊給她胸口順氣,“可別氣了,這才剛醒,身子要緊。”

奉九一想也是,還能怎麽辦,不過這仨都什麽孩子啊?奉九欲哭無淚。

從剛才的話裏,她才知道,自己現在西安,難道這意味著……“瑞卿,老江放了你了?”奉九興奮地問。

寧錚點頭,吻了她一下,“多虧了你,是,自由了。”

他從兜裏摸出一方手帕,展開,露出只鐲子,給她套上。奉九這才發現,赫然就是自己那只鳳鐲,她擡眼疑惑地望著寧錚,寧錚吻了吻她的唇角,“你呀,到達扶風時瘦得都脫了相——過幾天再給你看看你當時登在報上的樣子——又馬上昏厥了,連鐲子掉地上了都沒意識到。福利院的人撿起來後還了回來。”

哦,這事可以先放一邊;“多虧了你”是什麽意思,也先放過。

她已被這盼望多年的意外之喜給砸懵了,原本就被見到孩子們激起的興奮之情塞得滿滿當當,又被他們氣得鼓鼓的一顆心立刻撒了氣,怔怔地盯了眼前的男人半天,這些年來的心酸忽地一起湧上心頭,免不得淚盈於睫,“瑞卿——”

寧錚猛地勒緊她,連連親吻她的頭發,卻又咬牙切齒地低聲喝道:“你是不是瘋了?你可知道當我聽逃回來的居德生說夫人不見了時,差點殺了他!”

奉九一聽,慈愛之心又起,巴巴地問洪昌利的闌尾炎手術可及時做上了?日寇攻到了澤州,他可順利脫險了?寧錚沒好氣地說他們兩人運氣好得很,倒是你,還有閑心護著別人,你不是應該首先關心自己的麽,臨走前是怎麽跟我保證的?

呃,怨氣很大嘛。她拽上了寧錚的袖子,剛想撒個嬌讓他講講老江怎麽就突然轉了性兒,正在這時,支長勝敲門報告說宋文成到訪,夫妻倆對視一眼,寧錚不得不出去招待這位老朋友,支長勝站在門口,背對著門,高聲說:“三少奶奶,這回要是派我去,斷不會讓您出事兒的,這些毛頭小夥子,就是讓人信不著,您說是吧?”說罷,不等奉九回答,嘻嘻一笑,轉身出去了。

奉九一想,嗐,這回這事兒,誰也不能埋怨,都是趕上了。

這時,秋聲瞅著空子趕緊進來了,一見奉九果然恢覆了神智,又是一頓流淚,奉九笑著安慰她,“我都好了,真都好了……嚇著你了吧?對不住對不住。”

秋聲最是善解人意,知道姑娘最想聽什麽,解惑道:“艾嬤嬤和姑娘領著一百個孩兒‘千裏大遷徙’的事兒,經那天扶風那些中外記者們一報道,馬上就在歐美國家都傳遍了,國際上大為轟動,對你們大加讚賞的同時,也註意到了‘寧夫人被非法監禁的丈夫——寧將軍’,我看報上原話就是這麽說的,西方社會要求釋放‘偉大的寧夫人’的丈夫的呼聲越來越強烈,老江才不得不簽署了立即釋放姑爺的手令。”

奉九聽後一呆,忽然眉眼彎彎,忍不住笑出聲來——劃算,真劃算,這可真是因禍得福,孩子們也得救了,寧錚也是放了,兩全其美。可見只要人有慈悲之心,有自救的決心,“天助自助者”。

秋聲看著一臉釋然的姑娘,心裏卻是回想著姑爺剛剛到達西安,見到姑娘時比現在怕人得多的樣兒,就好像他也要跟著姑娘一起去了似的。

劉丙岸心有餘悸地對她說,當知道寧夫人於中條山中失去蹤跡了後,寧副座急得根本呆不下,非要去陽城找奉九,但彼時陽城早已落入敵手;寧錚狂躁異常,為了怕他自殘,劉丙岸不得不給他打了巴比妥;但這東西也不能多打,打了幾天後,他手都哆嗦了;寧錚清醒過來後又開始絕食,劉丙岸絕望,趕緊請示上峰。

事態嚴重,戴笠硬著頭皮請示一直力保寧錚的江夫人,正好這時奉九一行到達了扶風的消息傳到了江夫人這裏——奉九和後來也昏厥過去的艾嬤嬤病情危急,當地福利部門不得不將她們二人緊急送回西安浸會紅十字醫院救治——江夫人命令劉丙岸趕快將寧錚從貴陽送到西安。

劉丙岸不敢怠慢,馬上想方設法將寧錚送了過來。夫妻倆這就再沒分開過,無論奉九做何種搶救性治療,還是轉危為安後恢覆期的日常清潔打理。

寧錚一手包辦了奉九大大小小的需求,連秋聲都插手不得,不過他還是很細心地跟秋聲學了些要點。

現在好了,都好了,姑爺一度窮途末路困獸般的狀態,還是讓它成為一個秘密吧。

奉九得知隸屬於十八集團軍也就是俗稱的八路軍,在太行山打游擊的大姐曾來看過她,陪了她兩天,忍不住又是滿眼的淚。

半個月後,奉九與艾嬤嬤告別,她的體質羸弱,常年的操勞和千裏遷徙更是嚴重損害了她的健康,直到現在還是只能臥床靜養。

艾嬤嬤拉著奉九的手,兩人都淚流不止——患難之情,足以銘記一生。

艾嬤嬤溫情地撫了撫她的頭發,“奉九,你是個多麽幸福的女人——你的丈夫,原本的無神論者,為了祈禱我主的恩賜降臨於你而入教,你和寧兄弟一定會白首偕老。”

奉九聽得目瞪口呆,秋聲趕緊把她拉出來,又低聲給她解釋了當初她一直昏迷不醒之下,寧錚病篤亂投醫,幹脆去這家醫院的小教堂找個神父舉行了皈依儀式,從此後天天早晚禱告。

怪不得她生病期間好像總能聽到絮絮的祈禱之聲……

秋聲看著越來越愛濕眼角的姑娘,無奈地搖搖頭,又歡欣道:“姑娘你和姑爺倆呀,你為了我,我為了你的,都能豁出命去。從此後,就都太太平平的啦。”

奉九不好意思地抿唇而笑,點了點頭。

……………………

民國三十四年的重慶——這座於民國二十八年升格為永久直轄市的戰時首都,雖歷經了五年時不時的日軍大轟炸,但破壞的速度還是沒有建設快,這座原本不過中等規模的山城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大了。

身穿白色斜襟短上衣,黑百褶裙,黑長筒襪和黑皮鞋的寧雁喬催動身下的小馬,讓它爬上重慶隨處可見,讓膝蓋不好的人一看就膽寒的多級臺階,然後加速向歌樂山跑去。後面是緊追不舍的龍生和塞西爾,他們一人一匹小川馬,都奮力向前跑去——這是他們三個人的老規矩,休息日做完慈善工作後,騎馬比賽看誰先到家。

他們的家於四年前安在了歌樂山一幢兩層的中式別墅裏,隱於林中,環境清幽——剛來到此地時,江夫人讓他們一家住黃山官邸附近的“雲峰樓”,這本是江夫人為自己的二姐孫夫人準備的,但孫夫人住了幾次後就婉拒了,自己找了兩路口的一處德式房子;寧錚一家也拒絕了,說早就托人找好了房子。

秋聲姨早被媽媽轟回美國了,媽媽說秋聲姨的丈夫還有孩子都想她得緊。

芽芽其實也想自己乖巧的二弟坦步爾,還有安安,芽芽不情不願地承認,也挺想他,不知道現在長什麽樣了,是不是還是那麽招人煩。

重慶的防空洞、避火巷已經修得很是完善,而且到處都有,一旦尖銳的警笛響起,兩個紅燈籠高高升起,重慶市民馬上放下手裏正在做的事兒,熟練地跑動起來,到了防空洞口,掏出“避難證”,進入自己隸屬的防空洞避難。

初到重慶時,他們就被熟人告誡,就在兩個月前,由於日軍空襲長達五個小時,被困於防空洞中的人因為缺氧和踩踏,造成上萬人死亡。奉九從此以後跑去避難時,總擔心著孩子們。

現在大家躲空襲的經驗越來越豐富,即使在防空洞裏一呆幾個小時,也可以做很多事,有的擺龍門陣、有的泡茶、有的看書、有的做作業。大家越來越從容,除了那些最高層有專屬防空洞的高官和家眷,其他人都不分彼此地呆在一個地方,形成一個融洽的社會。

到今年十月就年滿十六的寧雁喬在重慶——生活已小三年了,現在也可以半個重慶人而自居,重慶已成為一座移民城市,高達一百二十萬的常住人口中,八十萬都是各省為了躲避戰亂遷移而來的“下江人”——

她能騎著個頭矮小的川馬一步一步上下海棠溪對面儲奇門的三百四十四級臺階而氣定神閑,再不象剛從江輪下來初初騎馬時身子斜出四十五度角後的驚叫連連;

她習慣了和龍生、塞西爾享用那種中間放著井字木格,雞湯、羊湯、蟹汁兒,麻辣口味兒,不辣口味皆具備的毛肚銅火鍋,不管哪個季節都吃得一身熱汗,一旁還有店家的小兒子拉動頭頂垂下來的布橫檔代替電風扇給他們扇風。最開始芽芽不忍心,可店家說了,不用的話就打娃兒,芽芽沒脾氣了,只好結賬時多給餐費,於是皆大歡喜;

芽芽喜歡吃“能仁寺”的素全聚德烤鴨,味道上乘,而據爸爸評價,幾可亂真;對此芽芽無權置喙——她沒機會吃地道的北平烤鴨,也可能小時候吃過後來忘了。芽芽也喜歡吃油炸灰水粑、擔擔面和小酥肉;最愛吃的,還是那道著名的抗戰菜——無錫蝦仁澆鍋巴的“轟炸東京”。

芽芽既喜歡“小洞天”的川菜,又喜歡“狀元樓”的蘇菜,還能對粵菜館“大三元”也中意,可媽媽說,奉天人還是覺得遼菜最對路子,只可惜此地一家也沒有,“同慶樓”的北平菜,“龍海樓”的天津菜,勉強有點那個味道。

當然,到聲名赫赫深受社會名流和飛虎隊美國飛行員喜愛的“心心咖啡館”去“鬧洋派”,他們是看不上的——江先生提倡新生活運動,還莫名其妙地不允許政府官員們喝茶,因為他自己本就不喝茶。可自古以來,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官員們從此改喝咖啡,倒是把這家高檔咖啡館給成全了;更別提財政部長孔庸之的二女兒,聲名狼藉的孔二小姐經常被撞見在咖啡館裏舉止飛揚跋扈,跟別人大起沖突——以至於到後來無人敢娶,包括一位適齡的戰區司令長官——可她的姨媽如此溺愛這個梳著男人頭,一身西裝,叼著煙卷,雙手插兜的外甥女,以至於從不會加以管教。

她也喜歡偶爾找大渡口九宮廟的老師傅用他的一勺一刷一鏟,一拉一捏一彈地“采”個耳朵,當然,這些事都是不能被天天把“衛生”掛在嘴邊的媽媽發現的。

他們一起去國泰劇院,雖然大部分年輕人都是去看電影,只有他們是去看燈影戲,還有川劇,尤其是“變臉”,精彩極了。

他們也去看川東特有的“起歌堂”——這是瑤族傳過來的婚嫁儀式——因是戰時,所以集體婚禮盛行。芽芽覺得這些新人們穿著雖然破舊,但臉上的喜氣洋洋可一點不差。瑤族人成親,是要兩情相悅的。

不過她回家吃飯時跟爸爸媽媽一說,馬上發現爸爸臉色有點不好看,而媽媽則是憋著笑,龍生更是在桌子底下捅了她一下。等下了桌,龍生才給她和塞西爾解惑,說你不知道幹爹幹娘當初也是父母之命麽?芽芽稀奇道,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我看他們兩位誰也不象是能屈服的人啊。龍生聽了哈哈一笑,刮刮她的鼻梁,反正他們感情如何你也看到了。這倒是,看來,是否自由戀愛並不重要,唉,看來婚姻也是個覆雜的課題。

鴻司和塞西爾也趕了上來——塞西爾早取了個中文名字,叫寧若愚。當初要把他送回去,可塞西爾鐵了心要呆在中國,拿出各種叛逆手段反抗,藍蒲生家族無法,再加上也遭遇了一些動蕩,無力到中國來接人——當初奉九大哥到了香港後,也只能打道回府了——只好囑托寧錚夫婦代為撫養,畢竟,陪都還算安全。

而遠在美國波士頓的唐氏和寧氏家族則越來越龐大了:就在奉九和艾嬤嬤的千裏遷徙後半年,香港淪陷,寧家一家除了二哥二嫂,基本都被他們轉道送去了美國;印雅格現在絕大部分時間都留在美國,和葛蘿莉、秋聲夫婦、唐度、唐奉先一起,精心地撫養著一群孩子們,偶爾還會通過回國休假的飛虎隊隊員,甚至是陳納德將軍、史迪威將軍及其他往來穿梭中美之間的人,給身在重慶的他們捎點消息和孩子們的照片,有時甚至還有錄影,這讓這對不得不對兩個兒子不負養育責任的父母心酸又欣慰了。

鴻司已十八歲了,早已長成一個比他父親還要俊秀挺拔的青年。他去年就進入位於沙坪壩松林坡的國立中央大學學習,塞西爾則打算明年也上這所大學。

芽芽其實早就可以跳級升入大學,但她不,她願意做喜歡的事情,比如幫著父親拍攝如何防毒的宣傳片——日寇不遵守國際公約,在侵華戰爭中大肆使用毒氣,所以教會老百姓使用防毒面具很有必要。但老百姓對怪模怪樣的防毒面具無法接受,而做示範的士兵一戴上,個個像不懷好意的燕巴虎,老百姓認為這模樣比毒氣還要命,最後寧錚靈機一動,幹脆拉來自家姑娘親身示範。

芽芽長得靈秀非凡,天性愛笑,看著就可愛親切,所以改由她做示範,效果不知好了多少,芽芽在山城也由此聲名大噪。

媽媽照例很忙,她與居住在兩路口的孫夫人走得很近——孫夫人氣質卓然,對芽芽一見就喜歡上了,所以總讓奉九帶著芽芽去她那裏玩兒,還教她彈鋼琴,也是怪了,奉九怎麽要求她學琴她都不學,可孫奶奶一說,她就同意了,學了一段時間後,彈得還相當不錯。

當初他們按照江的意思,抵達重慶去黃山官邸拜會這一對擁有中國最高權力的夫婦時,兩個快五年未見的昔日拜把子兄弟敷衍地握手後,半天都沒說話,幸好有八面玲瓏的江夫人和不得不展現良好家教的奉九救場,一唱一搭的,化解了一些尷尬。

江夫人和委員長沒有孩子,她見到寧家這三個孩子後,不禁連連驚嘆於孩子們的漂亮:一會兒誇芽芽靈氣十足,一會兒誇龍生頎秀,看到塞西爾更是好奇地打聽了兩家的交情,無限感嘆,扯了好一頓。不過,到後來他們起身道別時,奉九都覺得幸虧黃山官邸沒有留飯的意思,要不大家都得消化不良。

主人將客人送到門口,江夫人捅咕老江一下,他才不情不願地說:“瑞卿,你是真有個好太太。”意味深長地看了奉九一眼後,又道:“你想上戰場,那是不行的——我總得保你周全。再說,寧軍各部也早已並入各個戰區的集團軍,你再去領導他們,我怕會引起各大戰區司令長官們的不安。”

說白了就是:我不得不在國際輿論的壓力下,放你出來,但別得寸進尺——寧軍好不容易拆散了,就別再想著重整旗鼓;再讓你手握兵權,我不放心,我的嫡系也不會答應。

寧錚沈默半晌,輕聲說好,接受了作為軍需部防毒處長的職務,這也是一個創舉了——堂堂中華民國一級上將,加上追授的也不過十七位而已;即使是抗戰開始後第三次重新劃定的十一大戰區司令,絕大多數也不過是二級上將。可現如今,這位一級上將,卻只能擔任處長的職務。

他們一家出來時已是彩霞滿天,此時正是夏日,西邊的天空如著了火一般壯美,山下的長江江面打著無數的小漩渦,就好像無數個漢字被一筆一劃寫出,又被新冒出來的水渦給抹掉,如此循環反覆,倒讓人聯想起流傳了千百年的巴渝巫術。三個孩子自在地去一邊玩耍了,他們知趣地意識到,大人們有事要談。

奉九輕聲道:“瑞卿,要不,我們去美國?我真的很想坦步爾和安安。”

她替他的丈夫委屈,她在乎的不是職務,但,不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羞辱人。

寧錚沈默半晌,才道:“奉九,我被關了快五年,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現在,我還是很高興自己有機會能為抗戰做些事。”

“……好。其實,我也想為我們的國家做些事。”

寧錚摟住她,“現在,蘇俄和德國已經打起來了,斯大林已援助了我們很多軍火,也組織了志願隊幫助我們的空軍。我有預感,下一個就是美國,它快參戰了。現在,戰爭早已進入相持階段,離反攻不遠了,只要再堅持一下。還有,”他替奉九緊了緊領口,生怕山風吹了她還是沒太恢覆好的喉嚨。

“一旦日寇被驅逐,只怕……”寧錚沈吟著。

“只怕延安和重慶還會打起來。”奉九接著說。

“是。若果真如此,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暫時離開去美國。你知道的……”寧錚喃喃道。

我最恨打內戰。

不用說,到時候真又打起來,肯定還是老江挑頭,非要滅絕延安力量。

這個話題太沈重,充滿了血腥、苦澀和悲涼的味道,奉九趕緊扯出個話頭,“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真是,哎……”

寧錚懶懶地配合著太太,勉強表現出一點興趣。

“還記得那位坐飛機撞山遇難的大詩人麽?不是都說他的前夫人很不容易,離了婚還贍養著前夫的父母?”

“記得,這樣的女人的確難得。”

“是。”奉九也點頭,“可我今天聽了一位‘保衛中國同盟’的同事說,她和她的哥哥們囤積居奇,大發戰爭財。”

現在國難當頭,很多人都捐光了身家,可是,還是有這樣的人,將軍服布料等軍需物資囤積起來,賣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價格。

奉九不無感慨地想著,當初,這位大詩人的離婚一事鬧得極不體面,輿論沸沸揚揚,大部分人都站到了原配一邊。可到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奉九才意識到,也許二人早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她打心眼兒裏鄙棄這個唯利是圖、一身銅臭的商人。

奉九早已加入了孫夫人成立的泛民主人士組成的愛國聯盟,積極從國際範圍內募款籌款,平日裏去醫院、福利院、學校等地,並負責管理位於相國寺的“傷兵醫院”和歌樂山的“戰時兒童保育院”。

江夫人對此表示讚成,她知道,丈夫現在並不希望自己與奉九這個幹妹妹過於接近,而知情知趣的奉九也早就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同時江夫人也明白,自己可以放心地把醫院和保育院交給她管理。

江夫人有時也納悶,原本她這位幹妹妹可是中國第二號人物的夫人,但自“雙十二事變”後,早已跌落神壇,可觀其人,仍一如既往——不疾不徐,從容自若。

這份定力,倒是跟她視權力如糞土的丈夫如出一轍,兩人都稱得上是“赤子”,這樣的人在中國政壇極度稀缺,而這,正是對權力一向有著強烈欲望的她如此欣賞這對夫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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