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八福客棧(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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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則不知所措。

奉九望著癱軟的孩子們,心裏也是一陣絕望。

但很快,她就站了起來:“嬤嬤,孩子們,我們已經走了半個月,現在只剩最後一程了,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艾偉德心力交瘁,“剛聽山民說,他們都沒有穿過崤山到達潼關,我們帶著孩子們,如何才能橫穿過去呢?”

奉九露出一個微笑:“我剛剛仔細研究過地圖,領路的事情交給我,我在學校地理這一科就是學得最好的,聽我的,就一個也不能掉隊!”

艾偉德精神一振,她從奉九因為消瘦而顯得愈大的眼睛裏,挺得筆直的脊梁中,看到了不輸於自己的堅韌力量。

“孩兒們,看寧姨姨這裏還有什麽?”

她掏出一大把淡紅、淡黃色,圍棋子大小的糖果,這是包不屈與她分別前匆匆塞給她的莫爾登糖,其實就是朗姆酒漬香草糖漿栗子,味道醇香濃郁,又極其飽腹,是有“糖僧”雅號的大才子蘇曼殊寧願敲掉金牙也要去換的極品糖果,更是《茶花女》裏的瑪格麗特總要備著的零食。“這叫‘莫爾登糖’,味道可好了,從法國來的,一會兒還是老規矩,誰不耍賴聽姨姨的話,就有一顆糖吃,看,姨姨這兒有一大袋子呢。”

孩子們都是頭一次見到這麽摩登的舶來品,賣相又是如此誘人,絕望灰暗的小臉兒都亮了一亮,精神頭也振奮起來了。奉九和艾偉德互望一眼,心下安慰,感嘆著小孩子的容易滿足。

奉九沈吟了一下,打量著面前的崤山,看起來似乎連綿不絕,但潼關必在其西方。崤山分為盤崤、石崤和千崤三座山,而三座山峰組成了近乎等腰的三角形,主峰是青岡峰,高約兩千米,所以,只要望著主峰走,盡量走直線,就一定不會錯的。

整支隊伍又打點起精神上路了,跟中條山比起來,崤山的山路陡峭並多處坍塌,驚險之處無法言說,包不屈留下的兩名陜籍士兵幫了大忙:到處都是松動的巖石和陡峭的山坡,一到這樣的地方,他們就會耐心又仔細地挨個扶著孩子們走過去,有時還得幫助三個女性,老楊一直盡忠職守地背著他的家夥什兒——雙耳大鍋,不掉下去就很了不起了。

在這樣的行軍過了兩天後,眼前的山勢漸漸開朗起來,他們又費力地下了山,終於,他們發現前邊有大片密集的房屋建築,其中一名士兵驚呼:潼關!奉九對照著地圖,振臂一呼:“孩子們,嬤嬤!我們到達潼關了!”

兩名士兵又像當初幫助他們的中條山山民一樣,向他們敬禮,隨後離去向包上校覆命。

奉九望著他們疲憊又堅忍的背影,這些天積聚於心的沸騰情緒達到了頂點,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中國是什麽,中國就是這些默默無聞卻又勇於奉獻的同胞。只要有他們在,中國就在。

潼關就在黃河拐彎處,距離西安還有一百多公裏。

河邊有一排平房,裏面有駐軍,有鐵路工作人員。他們好說歹說,才被允許再次扒上了運煤的火車,一百多人在狹小的貨車車廂裏緊緊地擠成一團,個個默不作聲,孩子們再也沒了頭一次坐火車時的興奮勁兒,待又轉乘幾次短途客車,過了五六天,這才終於抵達了西安城墻根兒腳下。

等他們發現怎麽也敲不開到處城門緊閉的西安城時,每個人都木無表情——這一路上太多不順,加上越來越嚴重的營養不良和體力的嚴重透支,這一行人已經麻木得不知道什麽叫絕望了。

奉九讓孩子們和嬤嬤、老楊呆在城門口,自己則和秋聲繞著城墻走了一圈兒,等到終於遇上巡邏的士兵告訴他們,為了防範奸細,守軍是不可能給他們開城門了,還是快去一百多公裏外的扶風,那裏有江夫人創辦的一所孤兒院,肯定可以接收這麽多孩子。

……還有一百多公裏啊。她們義無反顧地帶著孩子又上路了。

她們一路上察看著路牌,照顧著孩子們的飲食,沿途乞討吃食,給孩子們破爛成條的褲腿兒修修剪剪,能搭段軍車就再搭車,就這麽著,又是七天過去了,這一天,她們正慢慢走著,奉九忽地一擡頭,看到不遠處一座幾十米高的佛塔,她快速地數了一下,十三層、八棱,這不就是扶風那座著名的千年寶塔——據說有佛祖真身舍利的法門寺寶塔麽?也就是說,她們抵達了扶風?

她馬上告訴了嬤嬤,又轉頭看看身上背了兩個娃娃的秋聲——秋聲實在舍不得奉九,於是從前天開始把她身上的小娃娃背到自己身上了,奉九沒有推辭,她有預感,自己快不行了——嬤嬤一外國人哪懂得這個,一聽立刻高興地喊起來,“孩子們,再快點兒,我們到了!”

等到她們終於到達一座外面掛著塊牌匾,上面白底黑字寫著“扶風災童教養院”的一排平房建築時,突然從裏面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中國人有外國人,還有的舉著照相機,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支疲乏不堪奇形怪狀的隊伍。

奉九知道,她們安全抵達了。她呆呆地轉過頭,喃喃地問:“嬤嬤,孩子們,一百個,都在麽?”

艾偉德原本虛弱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尖利亢奮,“我清點一下,別急。一,二,三……一百。哈,一個也不少,奉九!一百個孩子,一個也沒少!”

在總計經過了一千多公裏,翻過中條山和崤山這兩座大山,行程長達一個月後,這一百個孤兒,被她們安全地帶出了日據區,一個也沒少,一個,也不能少。

奉九咧開幹裂起皮的嘴巴,虛弱地沖著艾偉德笑了一下,這時似乎有白光一閃,好像有人在拍照,但她已顧不得了,只聽到艾嬤嬤大喊著:“奉九!哦不奉九——”好像還有秋聲喊著“姑娘!”,接著在一大片的驚呼聲中,繼三年前在美國昏厥那次後,奉九再一次直挺挺地倒下。

世界變得安靜,混沌,就好像鴻蒙始劈,天地之初,她好像終於能從這具疲累到極點的肉身的桎梏中掙脫出來,只剩下魂靈,分外輕盈,漂浮在空中,不管不顧,只想沈睡。

接下來的時間已沒有任何意義,什麽都是渾渾噩噩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有清明的瞬間,也是稍縱即逝。

偶爾地,好像有人在竊竊私語,說著什麽“病情危殆”,什麽“肺炎,傷寒,心衰力竭,營養不良……太棘手了。”

不知從哪天起,她開始聽到有人喊“副座”,有人喊“寧將軍”,有人哀求著“三少”,更有人咬牙切齒地吼著“瑞卿,你別這樣!”,她辨別出了很多人的聲音:有江夫人,有江委座特聘軍事顧問端納先生,有劉丙岸,有支長勝,有包不屈,有薇薇,居然還有,大姐?!

當然,這其中還有一種聲音,親切又悲痛,是她最想聽到的——聽了就想笑,笑了又想哭的,那是誰?她掙紮了一下,還是算了,管不了,不管了。她只想著睡下去,一直睡下去,這一路上,她其實怕得要死,焦慮到要發瘋,腦子已經不清楚了。

有人抱著自己,時而輕柔,時而野蠻,耳邊總有濕潤的呼吸,有苦痛又纏綿的嗓音,反反覆覆傾訴的,似乎只有一句話:“九兒……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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