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男兒何不帶吳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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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寧錚旅歐歸來後,曾發表了一篇極具前瞻性的名為《國際局勢與中國前途》的演講,根據他的旅歐見聞及與歐洲主要國家領導人和高層人士的會晤,斷言第二次世界大戰必然爆發,或日美、或日俄、或德法,總之,無可避免。

如果中國認為割讓了東三省給日本,就能滿足它的狼子野心,委實過於天真。這些年日本在中國的侵略軌跡,紮紮實實按照他們拒不承認的《田中奏折》進行,所以可以預見,日本必定會侵占全中國,並作為他們進攻整個亞洲、進而統治整個亞洲的基地。

果不其然,剛進入十一月,眉來眼去多時的德意兩國就迫不及待地簽訂了統一協調外交政策的同盟協議——這兩個國家的統治者一個是法西斯主義的設計者,一個是親傳弟子,一脈相承,並將之奉為治國圭臬。它們已聯合起來,成為事實上的軍事同盟,更因柏林與羅馬處同一經度線上,所以墨索裏尼一語雙關地宣稱“柏林和羅馬的垂直線不是壁壘,而是軸心”,後秉持著相同治國理念的日本也積極加入,終於形成了即將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法西斯同盟,即三“軸心國”。

寧錚看到這條新聞,不免憂心如焚:世界局勢從來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德意日結盟態勢日益明顯,勢必會對中國抗戰形勢產生重大影響——別的不說,中國一直從德國進口大量軍火用於武裝軍隊,如果日本這個軸心國的盟友提出不讓德國出口軍火,中國怎麽辦?但在還全力“攘外安內”的中國國內,這件事並未產生多大的水花,寧錚深感無奈和仿徨。

近來,一首由流落到西安,在西安二中教書的原東北籍老師張寒發作詞作曲的歌曲《松花江上》傳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直至以星火燎原的趨勢,傳唱至了全中國。

張寒發用他從小耳熟能詳的東北婦女上墳哭墳的曲調,將一句話迂回縈繞,反覆詠唱,到結尾處愈見激烈,讓人肝腸寸斷的同時,又孕育著催人抗爭的強烈訴求和悲壯到拼死一搏的情感。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裏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裏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拋棄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那天,奉九正要去孤兒院查看日常工作,路上遇到的青年學生都在傳唱這首歌,奉九楞楞地駐足聆聽,一曲未完,她早已淚流滿面。而就在此時,離得不遠的洛陽,中華民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江先生,正在慶祝自己的六十歲生日。他聽說了西安流亡學生時不時的騷動,不屑地特意電令寧錚,好自為之。

奉九這天剛剛收拾完行裝,打算去上海參加由廖夫人和孫夫人帶頭於五月份成立的“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召開的例行會議,說句老實話,參加這樣的會議,比去南京給江夫人匯報工作讓人愉快多了。

她手上收拾著行李,卻不免頓了一下:寧錚最近半個月的態度有些怪異,忽冷忽熱的,往往經過幾天的疏遠和冷淡後,又像是忍不了的熾熱如火,而第二天早上,則恢覆了刻意的冷漠,似乎對於沒能忍住與她徹夜纏綿而懊悔,追問他卻又一副不耐煩解釋的樣兒,這是兩人之間從未有過的情形,以至於奉九都覺得他是不是神經不正常了。

但奉九還是體諒著他,畢竟他身上的壓力夠大的了。

不過媚蘭的話也開始時不時地浮上心頭,但她又甩甩頭,總覺得荒誕不經——如果真的那樣,那寧錚他……難道是鐵打的?她臉紅地嗤笑了一下,又低頭細看要帶的發言稿。

正在這時,為了在特務遍布的西安保證安全而於一年前雇傭的美國管家巴恩斯進來通報,說埃德加?斯諾來了。

美國記者斯諾是交游甚廣的寧錚在民國十八年於奉天接受采訪時結識的朋友,此時丈夫還沒到家,自然由奉九負責接待。

斯諾早聽說過寧錚這位有著驚人美貌的夫人的赫赫才名,暢談之下,即對奉九深厚的英文造詣深感折服,並因奉九對保安紅色政權的理解、同情而頗感投契。斯諾自述,他曾在民國十八年考察過西北地區的大饑荒,那種餓殍千裏,甚至找不到有力氣的人掩埋無數死屍的地獄般的場景嚇到了他,從此後,他對國民黨政權的無能和腐敗深惡痛絕。

六月份時奉九曾聽寧錚隨意說起過,因受孫夫人委托,所以他開了一張特別通行證,派人用寧軍“道奇”軍用卡車,經寧軍管控地膚施,秘密護送受雇於《紐約太陽報》和《每日先驅報》的斯諾,及一位美國醫生馬海德去了中共根據地保安進行采訪,以滿足西方人對這個剛剛歷經了兩萬五千裏長征,並在高壓下頑強生存了十年的中國紅色政權的興趣。奉九對於他這四個月的經歷很感興趣,兩人懇談了很久。

奉九聽到斯諾稱讚毛先生是中國的靈魂,剛剛結束的長征是一部現代史上的英雄史詩,並斷言“活的中國,在質樸勤勞卻又勇敢無畏的億萬中國農民手裏”時,很受觸動;在翻看斯諾帶回來的照片時,她意外地發現了奉靈和鴻司的身影,看著他們正在跳舞,雖穿著樸素但神情飽滿昂揚,不禁驚喜地笑了起來。

斯諾還說,寧錚曾表示很想和毛先生見一面,雖然他們已經通過很多次密電,但還沒見過面,不過,依目前形勢看,這個願望只怕暫時無法實現了;他這一次采訪了很多中共領導人,取得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等明年出了書,一定要請寧夫人觀覽,書名初步定為《紅星照耀中國》,奉九鄭重答應,說屆時務必拜讀。

正在這時,寧錚回來了,奉九給他們換了涼掉的茶水和咖啡,隨後知趣地退了出來,斯諾略微奇怪地看了一眼對著自己熱情洋溢,但對著太太立刻神情變得冷冰冰的寧軍首領,奉九不以為意地沖他一笑,關上了門。

第二天上午,奉九正打算出發去上海,一向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的寧錚差人讓她去書房找他。

“找我幹嘛?”她一進門就向正坐在沙發上的他走去。這麽多年下來,她早養成了習慣,兩個人說話,要麽面對面坐著,拉著手;要麽她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頸,他攬著她的腰,就那麽沒完沒了地說著話,不管多無聊的話題,他們總能找出樂趣來,不得不說,寧錚對著她和孩子們,似乎總有無盡的耐心。

“九兒,你——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就好。”坐在三人沙發正中間的寧錚一見她進來,還是馬上站了起來,略微遲疑,伸手示意了下正對著自己的那張兩人沙發。

……奉九心底微微發沈,還是順了他意地坐了下來。

“……你再不說話我走啦,芽芽和坦步爾還等我帶他們出去玩兒呢。”然後她就該去上海了。從她坐下起,寧錚的眼睛就緊緊盯在她臉上,片刻沒有離開,可就是不說話。

“……九兒,我想告訴你我最近的決定——我們離婚。”寧錚輕輕地開口了,但聽在對此毫無防備的奉九耳中,卻是石破天驚。

寧錚淒然地望著他心愛的人:現在全中國都知道他寧錚是力主抗日的軍隊首領……爆炸的 X 光機,日本醫生,特高課……承諾兩年就打回東北去,結果兩年,兩年又兩年的委座……

“……什麽?”奉九的聲音也變得很小,似是配著他的音量。

“我,有了別人……她懷孕了,我得對她負責。”

奉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幹幹凈凈。她穩穩神兒,諷刺地挑起嘴角,“誰啊?別告訴我是楊之荻。”

“你知道了?是她。”

“……所以這段時間來的傳聞都是真的了?”最近以來,奉九的確曾在西安最好的西北飯店見過楊四出入,她們曾打過兩次照面,但都很默契地沒有打招呼,也就那麽著擦身而過了。她也知道楊四的哥哥楊立人一向與寧錚過從甚密,所以並未當回事兒。

“抱歉。”寧錚沒有正面回答,“上海的會議不用去了,我已經給孫夫人打電話說明了理由……西北生活艱苦,收拾一下,五日後,你帶著孩子們離開這裏去美國吧,那邊……”

“好,”奉九很快地接嘴,“那我出去了,時間有點緊,現在就得開始收拾東西。”

她翩然起身出了書房,還不忘輕輕把門關好。

寧錚看著很快恢覆了血色,神情甚至稱得上風平浪靜的奉九,坐在當場半天動彈不得,心裏“四”味雜陳——苦辣酸鹹都全乎,獨獨缺了一味甜。

她從來都是這樣,一遇大事就冷靜得過分,往往超出了她的年紀,超出了她的閱歷;他的奉九,從不會像其他同僚夫人那樣,通過發瘋似地摔東西來發洩憤怒——因為她曾說過,家裏富貴,到處都是古董珍品,摔哪個不心疼、不造孽?最後不還得自己收拾?何苦來哉。

接下來的兩天,奉九按著連夜拉出來的長長的單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和吳媽、寶瓶一起,把孩子們和她的衣物、各種生活用品,分門別類地打包收拾,甚至沒忘帶上大摞的傳統中文讀物和筆墨紙硯等書法用具。

寧錚旁觀著奉九指揮若定的樣兒,酸楚難言,有心想說兩句,但奉九又不理他,他也只能抓緊時間,天天和芽芽坦步爾膩在一起,要是不得不去軍部,那就把芽芽也帶著。奉九倒也不管,隨他折騰。

此時已到了十一月下旬,西安終於下了第一場大雪,把這座美麗古城建築裏鮮明的秦中特色掩蓋起來,石灰色的古城墻拱衛著皇宮、鐘樓、鼓樓、主街、數不清的寺廟……這麽看起來,倒像極了他已經五年不得相見的故鄉奉天。

他出去四處走了一圈兒,看了看雪景,回來就把正在一旁的一張小書桌上,一人一張紙一摹本,難得安安靜靜臨字的倆孩子放了出去,隨後扭過轉椅,透過書房的玻璃窗,怔怔地望著後院正在雪地上瘋玩的芽芽和龍生。

芽芽就跟個雪娃娃一樣,一身關中特有的大襟紅綢棉襖一穿,胳膊都快打不過彎兒來了,眉眼盈盈如畫,咧著小嘴露出滿口保護得當的雪白小牙,就像一株長在雪地裏不畏嚴寒、戰天鬥地的梅花樹一般;而眉眼俊秀的龍生,則心滿意足地跟在她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可再小心也架不住有的小孩兒存心想在這松軟的雪地上摔上一跤,還不忘拖著一旁的小夥伴一並摔倒,於是厚厚的白雪馬上撲侵上了兩張蘋果臉,他們也不著惱,只是爭先恐後地發出清脆的咯咯笑聲,即使透過厚厚的玻璃窗也能聽到。

這情形似曾相識,寧錚忽忽想起,婚後有一個冬天,奉天曾下了一場罕見的雨凇,帥府花園裏的地都變得滑不留,她也不管不顧就這樣出去玩兒,摔了也只是笑著,笑著……

忽然西安“剿匪”司令部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身黑呢子大衣的奉九披霜掛雪地走了進來,她穿著長筒皮靴,身姿颯爽,氣勢迫人,一進來就眼神不善地直視著他,慢慢地摘著手上的白色羊皮手套。

寧錚轉過椅子,也沒起身,只是定定地望著她,半天沒吭聲。

奉九徑直走過來,“乓”地一拳砸在他堅硬的花梨木辦公桌上,桌上分量輕巧的筆筒、幾刀道林紙和牛皮紙信封跟著跳了一跳,寧錚的眼皮也沒挺住,跟著跳了跳,隨後不免心疼地看向她明顯見紅的小拳頭,忍了又忍,還是沒有伸出手去。

“說!你到底瞞著我在策動什麽?!你那天的話,我一個字兒都不信!太拙劣了!我又不是傻瓜!”

奉九是被寧錚的寵愛慣壞了,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很少爭執;即使有,哪一次不是他服軟,他求和?所以這次如此反常舉動背後的深意,奉九只要稍微一思及,就根本不敢再深究,因為這只意味著一件事……

寧錚心裏忽然一陣輕松,眼角卻是一熱,酸軟得簡直要含不住淚,他很快站起身,轉臉對著屋外蕭索的冬天,只有兩個小孩子玩得興高采烈。

海東青又在外面自在地翺翔——這只海東青在奉天淪陷的當晚就機靈地飛了出來,沿著往南的鐵軌一路有驚無險地飛到了北平,雖餓夠嗆,但還是兇猛異常,無人敢捕;後來因為嘴太叼,不食小田鼠之類的食物,到底餓昏了。

駐守北平的寧軍士兵拾到後,看到了它的腳爪上縛著的那個刻著一個篆體“寧”字的的精鐵腿箍,知道是自家總司令那只著名的家養猛禽,於是就給送了來,後來又這麽一路跟到了西安。

至於它的老冤家泰山,則早在那天晚上跟著不想離開故鄉的寧家其他下人一起撤到了恩德堂院,和孤兒院裏堅守的校長、老師和孩子們,深陷於敵占區,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命運如何。

身後腳步聲響起,奉九繞過書桌來到他身後,硬生生地把他挺拔的身子轉過來,清冷地命令道:“看著我。”

雪地上兩個孩子玩得歡實,也顧不上看近在咫尺的這對夫妻不同尋常的神態,沒一會兒,就被最會看眉眼高低的侍衛長貓著身子比了個“噓”,靜悄悄地領著走了。

寧錚費了最大的力氣,才能逼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面對著這雙世間最晴明、最通透的墨瞳,這雙不論何時他一見就想吻上去的靈眸,說謊變成了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

不如不說。

“父帥去世那個時候,我曾答應過你,永遠不會離開你,但現在,是你食言了……怪不得最近都胖了,原來這就叫‘食言而肥’,古人誠不欺我。”奉九譏誚地問:“‘謊言’好吃麽?”。

奉九一氣起來,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不小——寧錚這些時日來,明擺著是日漸消瘦。

寧錚毫無招架之力,只能被動地看著她。

“還不說實話?好。我答應你,明天我就走,先帶著三個孩子去上海,然後去美國。”寧錚神情明顯一松,奉九暗暗咬牙。

自從得知奉九幾天後真的要帶著孩子們離開西安,震驚的媚蘭回過神兒後,馬上想到讓奉九再象上次去歐洲那樣,也帶著他們家龍生一起走,奉九自然求之不得。

“你放心,我們肯定會過得好好的。我想,我還會再嫁,而且很快。”奉九輕松地說,寧錚的神色立刻變得猙獰起來,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奉九,奉九沖他點點頭,“這次,我一定要找個稱心如意的,跟我差不多大的,最好是同歲,或比我小的也行。不信?”奉九一笑,“看看漓漓,她現在跟容先生過得不知有多好,還跟我說——早知道第二次婚姻會如此幸福,應該更早點跟我二堂哥離婚才是。”

鄭漓於今年六月嫁給了廣東豪門之後,上海一家大保險公司總經理容協元,比她小了兩歲,兩人戀愛一年。

他們志趣相同,她和唐奉允的兩個兒子也時不時被接過來與她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容協元對兩個男孩子也很好,帶著他們一起去看電影,逛動物園,生活得很是愜意,甚至與大爺大娘的關系也變得比以前融洽起來。

“你敢——?!”寧錚的眼底驀地騰起一片血霧,以至於面前微微笑著的奉九的臉都變得有點模糊。

“為什麽不敢?都離婚了,你管我?你憑什麽管我?”奉九自顧自地說著,這個狠心的小女子,向來不憚於向他最柔軟的胸口插刀子。

“會是,韋元化麽?”寧錚強忍著問出來,這個時候,他的腦子,全亂了。

“……可以啊,可以考慮——他比你年輕,人那麽好,長得不比你差,到現在還未婚,還……”奉九忽然想起虎頭那個猝不及防的吻,不禁呆了一呆,閉了嘴。

寧錚見此情形立刻妒火中燒:和韋元化打架那次,就是因為覺得他已經和奉九發生了些什麽,倒不至於非常過分,即使他堅決不承認,但總之不會是水過了無痕。

“你們到底做過什麽?!”

寧錚一把掐住奉九的腰。

“……他只是吻了我的額頭而已,不過是趁我不註意,算不得什麽的。”奉九聲調低了不少,一邊掙紮著。她的腰都要斷了,寧錚的力氣大得嚇人。

不過一想到寧錚的話,奉九原本的心虛立刻煙消雲散。“這你就受不了了?等我嫁了他,我還要給他生幾個孩子呢。可憐的虎頭,等了我這麽多年,如果我能跟他結婚,也算是對得起我們從小到大的一片情誼。”

奉九其實並不知道韋元化對自己的感情,只不過,話趕話的,現在成了她支撐顏面的救命稻草。

寧錚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只要稍微一想,心口就像要裂開了一樣,痛不欲生。

奉九卻還是不肯罷休,“王爾德雖然經常說混賬話,但有一句還挺有意思的,想不想聽?”

他默默地凝視著她,奉九自顧自地往下說:“‘婚姻走到盡頭,軟弱者哭個不停,堅強者馬上去找下一個,而聰明者……聰明者早給自己預備了一個’。我們倆不錯,都是聰明人。”

寧錚的手猛地上移到她的雙肩,狠狠攥住,一雙深幽幽的眸子忽然帶出了一股子可憐來,好像在懇求她不要再往他心口插刀子了。

可奉九是什麽樣的女人,被惹急了時最是個心狠的,“我唐奉九,如果下定決心對一個人,從來都不會——三心二意。你以後,對我而言,什麽都不是……”

寧錚的手無力地松開,垂下來——他是她的丈夫,曾經,她用這張他親吻過無數次的嫣紅雙唇在意亂情迷時柔聲傾訴,說他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說他和孩子們是她的全部;可現在她卻用同一張漂亮的小嘴兒告訴他,他以後什麽都不是。

萬箭穿心,不過如此。

一股腥甜驀地湧到喉頭,他嘔了一下,又嘔一下,迅疾強咽下去,但還是有一絲血跡來不及下咽,滲出了嘴角,緩緩淌了下來。

奉九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再也說不下去。

“怎麽不接著說了,不是說得挺痛快的麽?”寧錚意識到奉九已經看到了,也就不再遮掩,掏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掉了血漬。他的手微抖,唇瓣張合間,雪白牙齒上沾染的血漬隱約可見,望之驚心。

寧錚到底把手帕塞回了口袋,淡淡地說:“好了,就這樣吧。至於離婚聲明——”

他邊說邊轉身想回到座位坐下,奉九忽然快步上前,猛地摟住他的肩,毫不嫌棄緊緊地吻住了他。

寧錚強裝的鎮定立刻如泥牛入海、雪遇驕陽——他向來連她一個淺淺的微笑都抵擋不了,更何況是一個從未有過的熾烈的吻?

他條件反射似地摟緊了她纖細的腰,兩人緊貼在一起,喘息相接,唇齒纏綿。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上一個血腥的吻,那是什麽時候?又為了什麽?

那一次,寧錚雖然肉體上痛極,但內心是歡愉的;這一次,正相反,他的心,好像已經痛到碎裂成幾瓣,也懶得用針線補補掇掇,反正不知還有多長的餘生,只能是將就用了。

他們相擁著,跌跌撞撞地進了與辦公室相連的小休息室,急切地撕扯著對方的衣服,急迫地想立刻感受到那個一身光潤,熟悉到了極點、美好到了極點的,愛人……

一對成婚已經十年的夫妻,好像又回到了初初圓房的情形:耳鬢廝磨、纏綿不休……

再也不知是否來日可期,再也不知是否還能重逢,就如他們在布萊頓分開那次一樣,還未分別,就已想念,入骨相思,即使刮骨療毒,也早已無藥可醫。

天已大亮。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進來打擾。

奉九後來累極,仍在沈沈昏睡,忽然一下子就醒了過來,伸手一摸,旁邊空無一人。

她翻身坐起,頗有頭暈目眩之感,卻好像仍有一個甜蜜到讓人窒息,卑微到令人心碎的聲音在她耳邊絮語著:“卿卿……別忘了我……”

門一開,穿戴整齊的寧錚已經走了進來,他坐在床沿,拿住奉九正撫在額角的手,輕輕一吻。

奉九這才發覺,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時被套上了一只從未見過的金鐲子:一只鳳凰,柔媚著身軀,奮力昂起的脖頸卻又透出一味倔強和驕傲,靜靜地棲息在她瑩潤的手腕上。

奉九當然記得這是什麽:那次在涿州城外的破廟裏,寧錚就說過,要給她再打一只鐲子,曾經,她以為他忘了的。

終於,這只鳳凰來了,只不過,是在這種時候。寧錚隨後摘下了她無名指上的鳳戒,又摘下了自己手指上的那只虎戒,鄭而重之地用手帕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隨即俯身親了過來。

“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許回來。”好半天,一直眷戀地啄吻她的紅唇的寧錚才艱難地開口。

奉九伸手,以指尖細細品讀他的眉眼,十年過去了,長眉如劍,墨眸如淵,還是清俊如斯,“歲月不曾敗美人”,原來對美男子也是適用的。

不過,他的眉心還是出現了兩道深深的紋線,面相上說叫“雙闕紋”,說明這個人個性剛硬耿直,做事不達目的不罷休;也叫“抗上紋”,自來不喜歡被人管束。

這十年間戰場上的南征北戰、征伐殺戮,政壇上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雖慢慢風化了他原本少年般的俊秀,但同時也給他周身增添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好像這“雙闕紋”一樣,是來自十年滄桑額外的慷慨饋贈。

奉九垂下手,好一會兒才說:“……好,我答應你。”

她坐起身,平視著寧錚,“瑞卿,我知道,你是遇上了天大的難事……你盡管放開手腳去做,我不會讓你有所顧慮。你放心,孩子們我會照顧得好好的。以前,總是我在家裏等著你,等你回來。但這一次,是我離開你……至於我還會不會一直等著你……再說吧。”

寧錚一怔,接著苦笑起來,這才是他愛得巴心巴肺的女人,她是如此的獨一無二,不可作偽——從沒有人百分百地掌控她,她的精神始終是獨立的,自由的。失落感瞬間消失不見,他的心頭反而湧出一股驕傲。

“九兒,希望你能體諒我的苦衷。如果事情順利,天涯海角我都會去找你……還記得吉將軍被處決前作的那首詩麽?”

“記得。”

原國民黨高官,後秘密加入共產黨的吉鴻昌將軍在南昌被殺害前,曾作兩詩曰:“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

渴飲美齡血,饑餐介石頭。

歸來報命日,恢覆我神州。”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簡簡單單十個字,已能夠解釋寧錚接下來震驚中國的舉動。

奉九被寧錚載回府邸,待穿戴停當下得樓來,芽芽特有的黃鸝般動聽的小嗓音就傳進了她的耳朵。她站在樓梯最底一階,看到坐在餐桌前的芽芽正嘰嘰呱呱地跟爸爸說著昨天如何行使大姐權力教育弟弟,寧錚一身戎裝站在芽芽身後,彎著身子,正細心地給芽芽梳辮子;一旁赭紅色絲絨靠背椅子上乖乖坐著的坦步爾丟蕩著小腿兒,正拿著小銀匙吃爸爸剛給他刮的一小缽蘋果泥,時不時看爸爸和姐姐一眼——其實坦步爾的一口小牙有力得很,但寧錚有時還是忍不住拿出嬌慣他母親和姐姐的勁兒,給他刮些綿甜的果泥吃。

奉九默默看著寧錚熟練地編著辮子,一雙男人修長有力的大手卻輕柔得很,不會扯痛了一向怕疼的芽芽的頭皮。

當初寧錚看她梳了幾次都差強人意的雙小辮兒,幹脆自告奮勇接了手。果然,學機械的就是不一樣,也沒怎麽費勁,就梳出一對兒高度一致,粗細均勻,中縫筆直的漂亮羊角辮,奉九艷羨地遞過去一對兒配著芽芽身上穿的鴿灰色公主袖連衣裙的鵝黃色綾子,訕訕地“嘿”了一聲,寧錚笑著看她一眼,打趣道:“芽芽娘的眼睛說——會了會了!手呢,不好意思地說——可我,我還沒學會,要不,你行你來……”

他捏著嗓子學奉九清甜俏皮的嗓音,居然也惟妙惟肖,逗得芽芽哈哈大笑起來,氣得奉九掐了他一把又一把。

也不過就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怎麽居然也有了恍如隔世的樣子?

從昨天開始,東西都收拾好了,一車車地托運走了,輾轉之後的目的地是美國東海岸的波士頓,這是奉九的選擇,她說過,要繼續讀哈佛的。

寧錚已經給芽芽梳完了辮子,芽芽謝過爸爸,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寧錚抱抱寶貝閨女,轉身看到奉九,問她要不要用早餐,奉九搖了搖頭。

“不行,‘出門餃子進門面’,必須得吃。”這是奉天的老規矩,出遠門前,必須得吃餃子,無他,保平安。

他夾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餡水餃,放到奉九面前的甜白瓷碟裏,又倒了一點陳醋,加了點芝麻油——這是奉九吃餃子的習慣,只蘸這些佐料。

奉九卻不過,只好勉強吃了一個半,就再也吃不下了,寧錚夾起她剩下的半個,細細嚼了咽下去,奉九抿了一口茶,忽然很想流淚。

寧錚按鈴讓巴恩斯進來,客廳裏已放著一架美國革蘭福萊克斯公司生產的大畫幅相機,奉九這才意識到,寧錚是想照一張全家福:他們和芽芽一家三口的時候,曾照了很多全家福,但自坦步爾出生以來,總有這樣那樣的事兒耽擱了,所以這還是四口人正經八百頭一次,齊齊整整地照像。

被幽默的巴恩斯一逗,芽芽和坦步爾很輕易地笑了出來,不過主人夫婦卻是表情嚴肅,管家當然知道怎麽回事,也只能這樣了。

隨著巴恩斯的手利落地一捏膠皮氣囊,鎂光燈冒出一股白煙,把從沒見過這種照相方式的坦步爾嚇了一跳,一雙下垂眼直卡巴,胖胖的小下巴往脖子裏一縮,更明顯了,寧錚忍不住親了親他。

看看手表,約好出發的時間已經臨近了,奉九把寧錚推到客廳的沙發中間坐好,又叫過芽芽和坦步爾,讓他們給爸爸磕頭。

芽芽有點納悶,非年非節的,怎麽還要給爹爹磕頭?不過,還是照做了。

芽芽一跪下,一向唯姐姐馬首是瞻的坦步爾也擠著姐姐跪下。兩人淘氣地競相磕了幾個響頭,甫一擡頭,“砰”地一聲,兩個大腦袋撞到一起,姐弟倆都沒事兒,只是各自揉著被撞疼的地方,指著對方,嘻嘻笑著,寧錚猛然起身疾步走到他們跟前,單膝跪地,展開雙臂將閨女兒子緊緊摟在懷裏,半天也沒撒開。

寧錚親自開車把母子三人送到了機場,後面跟著另兩輛汽車,裏面是吳媽、寶瓶、吳大夫、巴恩斯,和精挑細選的四名貼身侍衛。此時,吉松齡一家已經在此等候了,旁邊則站著一人,大衣禮帽,一身的挺拔倜儻,奉九下車一看吃了一驚,居然包不屈,正含笑看著她——寧錚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三位親人送出國,在這種緊要關頭,他能信得過的,只有有著過命交情的包佑安。

龍生今早也與父母親好好道過了別。對於奉九能把龍生也帶到美國的決定,媚蘭和吉松齡是感激的:媚蘭可能還沒意識到,但吉松齡明白,接下來的局勢有可能不是他們能控制的,更何況日本人已不停地到處敲打,搡動綏東,他們對吞下全中國的野心從未掩飾過,內地城市只怕也會一個個淪陷,他們的獨子,如果能去安全的地方呆上一段時間,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他也力勸媚蘭跟著一起走,接下來國內局勢會變得愈發危險,但就像以往一樣,媚蘭還是毫不動搖地堅持留在他身邊。

龍生懂事地說:“爸爸,您還是讓媽媽留下吧,她沒了您,不成的。”

媚蘭一下蹲下身子抱住兒子,愧疚地連連親吻他俊秀的臉蛋兒,龍生自認已是八歲的大男孩了,求救地仰臉看向父親;吉松齡圍攏雙臂,欣賞了好一會兒一向雲淡風輕的兒子難得一見的窘態,這才把太太拉了起來。

媚蘭把一個不算小的精致漆盒放進他的軍用背包,說這是老吉家的傳家寶,給未來兒媳婦兒的,現在國內亂,她怕到時候不知道跟著爸爸到哪裏去,居無定所,幹脆把這些個寶貝帶到美國去存放吧,安全點兒。

龍生抗議說我才多大啊,吉松齡也是眉頭一皺,覺得不祥:怎麽好像全家人以後再也見不到了似的,可媚蘭堅持的事兒,誰能改得了她的主意,也只好如此了。

寧錚看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在座位上安頓好,芽芽笑著跟爸爸揮手道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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