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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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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錚對形勢的判斷仍沒變:還是期冀於國聯介入。

但東北老百姓的抗日鬥爭其實一直沒有停歇過,而且逐漸形成了統稱為“東北義勇軍”的抗日武裝力量。

其中,各個地方抗日武裝的領導成分極其多元:有共產黨、國民黨、致公黨……無黨派愛國人士、“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等等。

而直到一九三三年與日寇徹底撕破臉之前,對抗日力量支持最多的,是寧錚及東北軍。

早在民國十八年,寧錚就已經認識到,對日戰爭不能只用正規軍隊,明面戰鬥,還需要成立民間組織,與正規軍一明一暗,互為補充,遂於當年十月秘密頒布了《國民義勇軍組織條例》:凡屬中華民國國民或團體,以殲除侵占我國土、壓迫我民族之強敵為宗旨,且具有為國犧牲效命疆場之志願者,授為“義勇軍”。

可以說,寧錚一直是東北義勇軍的創議者、支持者和指揮者——截止到民國二十一年二月,東北抗日力量共五十萬人,其中三十萬人直接或間接由寧錚領導。

直至今日,每一個中國人一聽就會熱淚盈眶的國歌,就來源於當時的《遼寧義勇軍軍歌》:民國二十二年,音樂家聶耳在慰問駐守建平的遼寧抗日義勇軍騎兵隊時,親眼目睹了義勇軍血戰突圍、英勇無畏的戰鬥場景,心情激蕩,回來後改編了這首蕩氣回腸的戰歌,直到建國前被指定為國歌。

寧錚通過在白綢子上書寫無署名手諭的方法,由他組建的“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發送出去,對義勇軍的抗日行動給予物資及軍事上的支持和指導。

救國會組織嚴密,辦事人員每月都會從寧錚處領薪水,各司其職。軍事部長王化一的記事簿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寧錚每一次接見從抗日前線來北平匯報工作、接受嘉獎的義勇軍將士,提供活動經費金額、槍支彈藥和藥品的品種和數量,安排部隊整編,指揮官任免等具體事宜。

寧錚如此小心翼翼地支持義勇軍,抗日的比做漢奸的都要謹慎,在今天看來殊為可笑,但在那個覆雜特殊的年代,卻是滿腹苦衷,不得已而為之:既怕讓日寇抓到把柄,又怕被南京政府說不聽命於中央,違抗委座命令。

寧錚暗中發動抗日鬥爭,沒想到此時無孔不入的日本人又幹出了一檔子事兒:民國二十一年是奧運年,他們小動作不斷,件件都指向要讓“偽滿洲國”這個怪胎得到國際認可,因此打上了奧運的主意,想讓來自“偽滿洲國”的運動員出現於國際賽場上。

這一次,他們盯上的,是寧錚一直鐘愛有加的奉大畢業生——當前中國最頂尖的運動員,劉長春。

這個自小就在跟日本孩子打架中長起來的大連苦孩子,極早地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運動天賦,所以一到中學畢業就被奉天大學招致麾下,在幾次全國體育賽事中都拔得頭籌,可以說是民國短跑第一人。

日本人覺得,依照目前劉長春的短跑成績,有很大概率可以獲得奧運獎牌,取得世人矚目,這不就進一步坐實了偽滿洲國的合法性麽?

日本人隨即不顧劉長春幾次三番明確的反對,直接在偽滿各報上公布了劉長春和另一位運動員即將代表偽滿洲國去參加奧運會的新聞。

日本人做事,從來都是這種套路:先造出輿論,從而把握先機,牢牢掌控話語權,掌握主動。

但劉長春隨即在《體育周報》及《大公報》上接連發表文章,表明“茍餘之良心尚在,而為傀儡偽國作馬牛”的態度,日本人只得作罷。

在六月份北平新奉大的畢業典禮上,寧錚親自宣布劉長春為中華民國奧運代表團運動員,代表國家出席第十屆洛杉磯奧運會。

寧錚慷慨解囊,負擔了他和教練員的所有開銷。雖然劉長春因在海上飄了二十三天,在沒時間調整時差,也未作任何賽前訓練的情況下,直接上場參加一百米和二百米預賽,導致他未能取得好成績,讓人惋惜——畢竟他去年的最好成績與本次一百米決賽冠軍美國星蔔森只有零點一秒之差——但他頂著日本軍國主義的巨大壓力,忍受著艱苦的訓練條件,終於成為中國參加現代奧運會的第一人,這種壯舉本身就足以青史留名,並極大地鼓舞了中華體育界;而其中一直有著關心中華體育事業的寧錚的鼎力相助。

體育屆這邊在抗日,已經流亡到北京高達五六萬的東北青年學生的抗爭更是一直沒有停止;十一月,六百名東北學生代表打算坐上南下的火車去南京請願,被他們聲淚俱下的抗日宣傳感動得無以覆加的乘客們紛紛主動下車讓座,歡送請願團去南京,要求國民政府全面抗日。

想想也知道,此次請願活動不可能如願,但即便如此,此次活動仍在江滬浙一帶引起了極大的反響,給南京政府增加了巨大的輿論壓力。

同時,奉九在養育孩子,管理奉大及東北中學的繁重間隙中,出色地完成了在燕大的碩士研究生學業,順利畢業。她的導師謝迪柯教授極力勸說她去哈佛讀博士,不管是比較文學還是美學與文化研究、文學史、文學批評,哪個方向她都很適合;但奉九只是笑著感謝,並未做出任何決定。

轉眼到了民國二十二年的陽歷新年,距離九一八事變已經過去了一年多,寧錚終於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國聯調查團終於做出了要求日本必須立刻退出武力侵占的中國東北領土的決議,但狡詐無賴的日本隨即表示退出國聯——準備工作已就緒,羽翼已豐滿,還要這勞什子的絆腳石做什麽?

開年第一日,日軍對垂涎已久的山海關發起了總攻。

“九一八”後的第四百六十九天,東北軍首腦寧錚終於發出了開戰的指令,“長城保衛戰”由此打響。

雖然經過苦戰,山海關失守,但鎮守東北軍的英勇表現,與在東三省的棄城而走的軍隊判若兩樣,戰鬥之激烈,也是讓野炮、飛機大隊輪番上陣的日本軍隊頗為撓頭。

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熱河保衛戰的大崩潰:寧錚命令不動據守熱河的湯閣臣——去年他曾派心腹吉松齡去監軍,但越老越混賬的湯閣臣根本不買吉松齡的帳,吉松齡軟硬兼施最後也是無功而返。

他現在除了萬貫家財,什麽都不在乎;因為常年克扣軍餉,錢糧預征,早已將士離心、百姓唾棄。他更急的,是將自己的古玩字畫、金銀珠寶運進天津法租界妥善安置,而不是調兵遣將、做好部署,可以說湯閣臣這種軍事素養低下、德行有虧的老一代東北軍將領,是老帥給兒子留下的禍根。

寧錚雖號稱是北方地區的統治者,但北路的孫魁元正在觀望保存實力,一旁的晉軍閻百川更是巋然不動,連寧錚要求調遣兩個騎兵旅都不配合,概因曾與寧軍幾次對上的閻百川,此時此刻,覺得自己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義盡,遑論還要接應支援……

這就是一九三三年三月,強敵當前,中國北方軍閥的現狀。

而在熱河抗戰前,正坐鎮南昌“剿共”第一線的江先生只是派出了代理行政院長兼財政部長、妻兄宋文成和澳籍顧問端納來北平給寧錚捎口信:“……但求於心無愧……只心安理得即可。”聽著實不象鼓勵下屬浴血奮戰的最高長官說出的話。

雖然宋文成發表的《守土詞》令人熱血沸騰,但鑒於同時任財政部長的他才撥了二十萬軍餉給東北軍,原來答應支援六個師的中央軍更是沒影兒,東北軍的很多人不免嘀咕他除了給自己掙政治資本,給江先生裝點門面外,到底有多少真心誠意在。

熱河全線失守,全國輿情再次震怒,而這一次,怒火指向了源頭:一門心思在南昌進行第四次“剿共”,對熱河之戰全不上心的江先生。

老謀深算的江先生心裏卻一派安然,毫無懼色,甚至可以說,政治形勢的走向完全符合他的預期。

只有年輕的寧錚渾然不覺,當他聽到江先生派何敬之、黃季寬這些著名的親日派前來時,還以為這是打算增強支援,全國一起投入到下一步更激烈的抗擊當中去,直到宋文成委婉地點明江先生的打算,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此前的抵抗命令,不過是煙霧彈,真正的意圖已圖窮匕見,這些親日派的到來,已是鐵證——江先生再一次欲與日本妥協。

現在事情的走向幾無懸念,端看江先生和寧錚談得怎麽樣。

江先生生性多疑,他總提防著手握重兵的寧錚,生怕談不攏,談不通。

他不想去寧錚的地盤,畢竟這位東北軍最高統帥手裏還有二十多萬軍隊,於是幾次三番地更改見面地點;每改一次,支長勝當然會如實報告。寧錚聽著最得力的手下略帶鄙夷的轉述,只是一笑,請江先生隨意。

終於,在最後約定的保定車站,兩個因國內局勢的急轉直下而同樣面容清矍的男人見了面,江先生一臉沈痛,慢慢開口:“瑞卿,一條獨木舟上,載不得兩人,太重,船會沈的。”

寧錚慢慢擡起了頭,輕聲回應:“明白。”

於是,曾“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北方領袖,就這麽被釋了兵權,從掌管中國半壁江山的權臣,瞬間變成一介平民。難怪第三天的《大公報》社論也慨嘆著寧錚不戀棧、不貪權的罕有品質,順便又對責任更大的罪魁禍首加以抨擊。

……………………

奉九等了好一會兒,寧錚才從南京來的專列上下來,上了自己的列車。

“九兒,我們去兜兜風吧?”他坐在奉九的對面,望著窗外剛有點影兒的春意,不經意地隨口說道——這幾日,奉九連芽芽都顧不上了,連著龍生都交給了不大靠譜的媚蘭,而把全副精力都放到了寧錚的身上——她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段時日的情緒起伏不定:從長城會戰開始的堅決果斷,到調兵遣將的諸事不順,到遭遇失敗的極度痛苦,後又轉為憤怒憋屈、茫然無助,直到現在的雲淡風輕。

奉九早有預感他和江先生談的是什麽,也猜得出此時他心裏正狂風大作、怒濤激蕩——如果寧錚開口說想要天上的月亮,她只怕都能變成孫猴子想方設法給他摘下來。

列車到了天津,他們下車,又上了衛隊旅專人開到火車站站臺上的別克 Century 汽車,寧錚打開右邊車門,看著奉九坐好,這才上車,開到了塘沽口,兩人一起下了車,沈默地並肩站立在海邊,望向微有波瀾、水天一色的遠方。

此時仍是春寒料峭,靠近岸邊的海面上還漂著大片浮冰;天色微冷,凈似琉璃,在此過冬的頂著一頭泛著孔雀石熒光的綠頭鴨,和一身赭紅色羽毛的赤麻鴨隨著波濤起起伏伏著,一顆顆小腦袋不時機靈地鉆進海水裏,啄出一條條倒黴的小魚小蝦,艱難地覓食求生。

寧錚好半天才開口道:“九兒你說,這渤海,也有從我們巨流河過來的河水麽?”

“……有啊,當然有,我記得我們巨流河的水,是從盤山縣註入渤海的。”

“連巨流河的水都能流過來,我呢,我怎麽就回不去了?……我真的回不去奉天了麽?”寧錚語調平緩,卻讓奉九一下子轉身摟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按捺了一下情緒,才語帶輕快地嗔怪著,“瞎說什麽,你要有信心,我們一定回得去,一定要打回去!”

“……你說得對,卿卿,我要有信心……對了,新婚時,我們只去北戴河玩了幾天,也沒盡興;這次可有時間了,你想不想去歐洲看看?”

奉九心頭一痛,同時卻又是一松,“好哇,我很想去,你陪我?”

“自然。”

寧錚低頭,伸手擡起她的臉,柔柔細細地吻住她,這個吻,清淺、小心翼翼,有種如釋重負和不甘不願的混亂。

奉九反客為主,踮起腳尖,伸手摟住他的後脖頸,與他貼得更緊,更深地與他纏吻;良久,寧錚才依依不舍地放開被他噙住的紅唇,蹭蹭奉九已經發涼的鼻尖兒,無言地重新摟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討教,

“九兒,林肯有句話,說什麽‘欺騙一時一世’的,你記性好,這話怎麽說來著?”

奉九低聲說:“It is true that you may fool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 you can even fool some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but you can't fool all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你可以欺騙全體人民於一時,也可欺騙部分人民於一世,但不可欺騙全體人民於一世。

寧錚松開了奉九的身子,隨即又把她變得微涼的右手揣進自己兜兒裏,“我們回去吧。”

他們去了天津法租界的公館,鄭重跟寧老夫人及其他寧家人、還有唐府的親人們告別,請各位親人保重。寧錚和奉九一起跪下,給寧老夫人磕了頭。

老太太哀傷地註視著這個一直被宿命裹挾著前進,身不由己的孫兒,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說:“晨鐘兒,奉九,你們照顧好自己……還有我芽芽……不用掛著我們。”

他們當晚即回轉北平。

是夜,寧錚發出辭職通電,闡明“引咎辭職……本心只知為國,餘皆不覆自計也。”的初衷,同時召集東北軍主要將領開會,把尚在手裏的河北省,交給了最信任的鐵哥們兒吉松齡掌管,並希望東北軍能照顧好流亡關內的人數眾多的東北父老鄉親。

他更告知部下:“我出國是為了尋求救國之道,不日便歸;諸位務必各司其職,切莫心生悲憤,團結為重,以絕倭寇挑撥離間之意”。

他任內發出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安排柯衛禮去美國堪薩斯州參謀大學繼續深造,著重研習步炮兵及裝甲兵大規模協同作戰技術。文秀薇也可以跟著丈夫暫時離開當前讓人窒息的國內政治環境,好好享受一下少憂少慮的生活,這也是前些日子特意打電話給寧錚的柯東先生的意思——兒子不聽自己的,有什麽辦法,只能曲線通過他的長官來發號施令。

柯衛禮個性至剛易折,一向與某些散漫無度的東北軍將領不大合得來;接下來的時日他不在國內,寧錚真怕他們再起了什麽無法調解的沖突——“九一八”當晚,柯衛禮恰好在北大營,被上面強令著不得開槍,這讓他嚎啕大哭,痛苦萬分——他可是一直想著報國才來到東北的啊。

兩天後,他們收拾停當,準備坐火車去上海。夫妻倆並排坐於汽車後座,寧錚腿上坐著身穿粉藍色小大衣,露著奶白拉夫領的芽芽,這個小淘氣好像也感受到了父母少見的沈默,於是老老實實坐在父親膝上扮乖巧,只不過一雙小手不安分地在車窗上撓呀撓。

支長勝開著車,奉九忽想起一事,看看時間還來得及,於是讓他開車去琉璃廠一趟;寧錚伸臂圈住她穿著肉桂色掐腰大衣的身子,這顏色溫暖可親,他的胳膊繞過的纖腰不盈一握,於是左手就順勢覆在了她的小腹上,輕聲說你舍不得是麽?我也舍不得,那我們就在北平好好繞一圈,跟這個你長住了兩年的城市從容告別;奉九沒說話,只是更往他那邊挨了挨。

到了琉璃廠,奉九親自下車取了前幾日在“五柳居”訂購的宋刻本《王右丞年集》,被紙包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是北平城裏她最喜愛的地界兒——多少次,兩個興頭頭的孩兒,陪著更加興頭頭的自己,在眾多舊書肆和老古玩鋪子裏流連忘返。

北平人有個大優點:做生意和氣又大氣,想得開,買與不買都是同一副面孔;她還不忘得意地告訴龍生,他的幹爹曾憑借靠自己歷練出的眼力,在這裏淘出為數不少的蒙塵明珠般的書畫珍品。

他們全家也曾齊齊出城,在重陽時節去朝陽門外,那裏有從早春開到初秋的野茶館:搭個蘆箔棚子,黃沙粗陶的茶具也不精美,土磚壘砌的桌椅更是粗陋;不過,天際有白雲,四面有大片蘆葦搖曳在颯颯秋風裏,又輕又暖的毛茸茸的白色蘆花瑟瑟抖著,襯著夕陽,宛若漫天秋雪,旁邊慢悠悠地走過扛著魚桿收獲頗豐的釣叟垂客……這等盎然的野趣,難道還不夠麽?

奉九還曾帶著龍生、芽芽去天橋的“福海軒”聽評書:有“活猴”之稱的李有源說的《西游》,果真精彩萬分,把個孫行者演繹得活靈活現;聽了幾日後,奉九才發現芽芽居然有模有樣地學起了李有源的尖爪脧眼、抓耳撓腮,直把寧錚驚得瞠目結舌,把吳媽氣得一門勁兒埋怨奉九;奉九這個當娘的才後知後覺這事兒辦得有多不妥。

春日裏去已面向公眾開放的紫禁城——舊主離去,殿宇已空,游人得以細細琢磨太和殿口銜軒轅鏡的藻井,天一門前長著獨角、鬣毛像火焰般飄起的代表公正的獬豸,寧壽宮暢音閣裏能冒出四朵大荷花的“地湧金蓮”。

至於爬過的香山,塞滿了珍禽異獸的萬牲園,八達嶺……又是多讓人流連忘返。

車行至***,奉九默默地註視著這座巍峨華美的城門,她知道,這城墻底下,凈是新生嬰兒的胞衣——老北平人習慣於把剛出生的嬰孩兒的胞衣埋在皇城根下,就好像南方人要選定一座山作祖山,把孩子的胞衣放在懸掛於樹上的小筐裏一樣。

祖山佑護著後輩,延續著香火,生生不息,延綿不絕;這天安城門,可不就是北平人共同的祖山麽?

奉九只希望這座祖山,能夠一直巍峨矗立,保佑北平的老百姓,免遭日寇荼毒。

他們一家乘火車到達上海,落腳於法租界高乃依路的公館,當晚就去奉九的二姨家探望長輩們。奉九的太姥姥年紀已過百,但還是很精神,一雙眼睛像孩童一般天真,有著雨過天晴般的眼白,一雙纏過的粽子小腳居然還能不停地踢騰椅子腿兒。

芽芽對滿臉褶子的抽巴太太姥姥一見稱心,堅持要和她嘮家常;其實芽芽剛滿月就曾到過上海,但她哪裏還能記得。太太姥姥一口語帶商量的吳儂軟語,芽芽則是說一不二的奉天話摻雜著滑不溜丟的北平口音,一老一小連蒙帶猜也能聊得有聲有色,小芽芽把老人家哄得很是開懷。

第二天寧錚收到了一封夾了一顆黃銅子彈的死亡威脅信,信上要求寧錚——要麽打回東北老家去,要麽自殺以謝國人,落款是當時公認的亞洲頂尖殺手王亞樵,寧錚看完默然不語。

奉九如受重創,生平頭一次覺得丈夫的生命處於如此危急的時刻,額頭也冒了一層細汗;寧錚本不想理會——這樣的威脅,自國難日以來,已經太多了——但看著太太的臉色,生怕她再急出個好歹的,只好給上海第一幫會頭子杜月笙先生打了電話。

杜先生不像那位殺手那樣偏激,深知當前的覆雜形勢哪裏是寧錚一人能夠造成的,直接出手擺平了這件事。

大概是有點水土不服,沒幾日,芽芽就患上了肺熱咳嗽,生平頭一次“吭吭”地苦著小臉咳起來。奉九學著上海人燒了清火的冰糖橘子酪給她,沒兩日已見好。

江夫人特意秘密從南京來見寧錚夫婦——她本就是寧錚的好友,又是奉九名義上的結拜姐妹——以她特有的中英文夾雜著說話的習慣,表達了對寧錚毅然放權的欽佩和讚賞,又叮囑奉九到了歐洲更要好好照顧寧錚——奉承話誰不會說,便宜占盡再來做個姿態,這大概是天底下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江夫人與寧錚相識於他從國外回來的那一年,從此一直很欣賞寧錚身上那種在十裏洋場的上海難得一見的坦蕩達觀的風度,曾在與他的來往信件中稱他為“萊茵河畔的騎士”。

奉九敷衍著,還時不時地沖著這位雖然六歲就去美國留學,但自嫁給江先生後從來只穿一身頂級旗袍的江夫人一笑;八面玲瓏的江夫人看了,心裏只能一嘆:若易地而處,自己只怕還真沒有這位幹妹妹的涵養,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始作俑者的太太說話了。

奉九自然沒那麽天真,以為寧錚真的是單單要補蜜月給自己:她知道,這次去歐洲,照樣要會見很多政客名流,所以她得去南京路的百貨商圈買些具有中國特色的禮品帶過去送人。

先施、永安、新新、大新這四家由華僑開辦的赫赫有名的華資百貨商店,經過多年苦心經營,其銷售額早已超過了外資商店,占據了上海零售業的大半壁江山。

雖一年前剛剛經過了“一二八事變”,但號稱“遠東第一大都市”的上海灘又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樣。

奉九註意到很多商場、咖啡店的留聲機都放著同一首歌:《毛毛雨》,這是音樂家黎錦暉專門給女兒、歌星影星黎明輝創作的,應該說是現代中國第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流行歌曲——

“毛毛雨下個不停

微微風吹個不停

微風細雨柳青青

哎喲喲 柳青青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

小親親不要你的銀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哎喲喲 你的心”

曲調婉媚,女聲嬌嗲,曲意坦蕩……奉九一點也不喜歡。

她請了二姨家對購物最有心得的三表姐陪同,兩人在南京路口下了車,身後幾個侍衛不動聲色地跟隨著。

霓燈初上,南京西路也就是靜安寺這段的街道上百貨商場林立,每個商場的櫥窗布置都別致有新意,吸睛異常,它們彼此間都是競爭對手,當然要鉚足了勁兒賽著來,生怕顧客印象不深刻。

一個個燙著“手推蛋卷”發型的摩登女郎的窈窕身段挽在翩翩紳士的臂彎裏,沿著長街一路旖旎而去;衣冠楚楚的各地權貴,各色頭發和眼睛的西洋人,普通的本地百姓,都愜意地游蕩在這處處泛著繁華奢靡意味的紙醉金迷之地。

各大商場內,有英俊的男售貨先生彬彬有禮地請女客試噴巴黎最新款香水的,有教顧客做手工香皂的,有說一口流利英文的女售貨小姐,樓上有溜冰場、電臺、電影院、說書場,還有面容姣好的商場女職員從樓梯迤邐而下,展示最新款的歐洲時裝……

費時不多,奉九已在品味頗高的表姐的協助下挑好了禮品,同時留下了高乃依路的公館地址,讓商場把她剛剛購買的大批絲巾、絲綢布料、團扇、押襟、手帕、福州漆盒等禮品給送去後,她和表姐出了商場,一路走一路閑聊。

奉九在北平過了一年多極其壓抑封閉的日子,對於此地的熱鬧繁華和燈紅酒綠頗有些不適;舉目四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臉上俱是一派安泰,她的心裏卻是聯想起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場景:小時候的她曾因為好事兒,跟著吳媽去過菜市場看吳媽買雞。

當吳媽隔著大竹籠子挑好一只肥碩的老母雞,跟雞農談好了價錢,雞農打開雞籠伸手去抓時,那情形讓她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裏面原本挨挨擠擠還忙著搶奪雞食的七八只雞,忽然一起抻長脖子“哦哦昂昂”淒厲地叫了起來,小小圓圓的黑亮眼珠裏滿是絕望和驚恐,齊齊把身子往雞籠的一角拼命縮進去,即使你蹬我踩、互相傾軋也在所不惜;而一旦那只倒黴的老母雞被眼疾手快的雞農捉出去,籠門一關,剛剛還一副大難臨頭模樣的雞群瞬間安靜下來,意態悠閑,溜溜達達,梳毛啄蟲,該幹嘛幹嘛,就好像幾秒鐘前那生不如死的樣兒不是它們似的。

而萬物之靈的人類,此時的中國人,跟小時候看過的雞籠裏的雞群,又有多大區別,又高明了幾何?沒有,一點都沒有。

目前的中國,根本沒有在強大日寇的全面入侵前做好準備,所有的地方,都在得過且過,就像寓言裏那只躲在崖縫裏“哆啰啰,哆啰啰,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做窩”的寒號鳥一般,不見棺材不落淚。

薄暮壓城,天色欲晚,外灘的海關大樓忽然傳來了悠揚的威斯敏斯特鐘聲,奉九驀然回首,心頭彌漫上來的,卻是一片灰暗。

姐倆此時剛好路過老鳳祥銀樓,二表姐忽然來了興致想挑點金飾,奉九陪著進去,順便瀏覽各式各樣精巧的時興首飾。

一進去才想起來,當初在涿州,寧錚曾給她打了一只鳳凰戒指,她一直戴著,直到有了芽芽,生怕這略有些長的戒指刮著硌著她,這才摘了收起來——只要跟芽芽在一起,她的服飾都會簡單到了極點,不提供給她隨便抓住什麽塞嘴裏的任何機會;不過,他不是說還要給自己打一只“皇後鐲”的麽,這麽幾年過去,她居然給忘了……

看來,他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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