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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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 顏近瀾正在禦獸宗做客。

白發蒼蒼的老嫗趺坐在蒲團上,半闔的雙目漸漸睜開,修士與天爭命, 哪怕到了這個年紀, 眼睛也是澄明的,她卻不然, 一雙眼珠早已渾濁,渾身上下都布滿著衰朽和蒼老的氣息。

這個老人——或許修士裏沒有這種稱呼, 但她的確老了,恐怕再過不久, 她就要壽盡而終, 兵解轉修了。

“讓大人久等了。”

她有一把蒼老的、沙啞的聲音,情緒卻是平和而欣慰的。

老嫗低低咳嗽了幾聲:“老身年紀大了, 沒有什麽精力, 能在壽終之前等到大人,是老身的幸運吶。”

顏近瀾一雙深邃的藍眸靜靜地看著她,妖修壽命極長,而龍身為萬獸之中的皇者, 更是難以理解體驗人類的蒼老,可她卻很有耐心, 哪怕這個老嫗把她叫走, 坐下來剛要聊時自己反而睡著了, 讓她一等就是十來天, 她也沒什麽急切的情緒。

“人上了年紀就是啰嗦, ”老嫗感嘆似得說了那麽一句,便言歸正傳:“大人一定十分好奇,老身為何認得你——其實老身撐持至今,乃是為了完成對蓮華聖尊的承諾。”

聽到這裏,顏近瀾問道:“你是界前之人?但我未曾在陛下身邊見過你。”

蓮華紀年之前,是為應天界。

浩浩三千界,無數修仙人,然而其餘小世界靈氣匱乏,只有五大世界靈氣充沛,能飛升得道。

應天、萬妖、冥無、延覺、雲虛五界,其中互有聯通,其中應天界溝通其餘四界,位於正中,無數甲子以來,驚才秀逸之輩數不勝數,其餘四界常有修士跨界游歷修行。

顏近瀾之所以能與蓮華結識,也正是因為此。

老嫗咳了幾聲:“老身受陛下大恩時,大人已經隕落了。”

顏近瀾微微一怔,老嫗沒管她什麽反應,只是繼續說了下去:“說來蓮華聖尊盛名已久,然而老身見到這位陛下時,卻覺得十分詫異,那哪是什麽翻雲覆雨通天徹地的萬法之尊?那只是個孤家寡人罷了。”

她渾濁的目光散亂片刻,回憶起那個離去的身影,那無疑是個天生的至尊,也註定了是個孤獨人。

“你……”顏近瀾皺起眉,微微不悅。

老嫗笑了笑,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悅,恐怕在這位海皇的心中,蓮華是不容冒犯的,但她也不以為意,只道:“陛下於老身有恩,老身便承諾陛下,為她做一件事。”

在她答應之後不久,風雲變幻,那個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以身合道,便有了後來的蓮華界。

旁人都說她是為天下眾生,但她明白,她也是為了挽回心底最深處的遺憾。

以她一人之身,換親友歸魂,換事事周全。

藍色眼睛裏情緒如波濤翻湧,顏近瀾心跳驟然快起來,忍不住追問:“她要你做什麽?”

“她要我守護幾位大人,直到你們重生蘇醒。”她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只可惜,老身英明一世,卻教出了一個逆徒,他自老身這裏學到的本事,竟然敢用在從夜大人身上,大人若見到他,不必留手。”

龍身重聚,不可能沒有一點動靜,萬年來,海下的龍身卻始終被保護得很好,可見她付出了何等心力。

即使近幾年的不太平,她也已經做的夠多了,此刻還遺憾悔恨自己沒把徒弟交好。

界前無數流派,無數道途,飛升者不計其數,禦獸宗追根溯源,本是界前祖師與靈獸結盟,共同飛升的功法,妖修與人修平起平坐,心意相通,互為犄角,只是後來有人心術漸偏,演變成了人主妖仆的關系。

那個孽徒本質沒學到,卻走起了歪門邪道,打上了妖皇的主意。

他不知道,哪怕龍游淺灘,也絕不是他可以操控的!

顏近瀾目光一沈,然而她有海一樣的心胸,知曉了前因後果,讓她無法責怪眼前的老人。

感受到她的情緒,老人反而微笑起來:“老身如今茍延殘喘,已無力管教,若大人見到妖皇閣下,便替老身道一聲歉罷。”

顏近瀾沈默片刻,點頭道:“好。”

“還有投胎轉世為人的青龍大人、金龍大人也已經有了消息,大人若要尋找,可分別往東、北兩方去尋……”

“老身今日對大人說這些話,並非邀功,也不是為了別的,我幾日前才發現大人已經蘇醒,如今有一事想提醒大人,希望為時未晚。”

“千萬,千萬不要讓七聖器合一,否則,陛下……恐怕、恐怕將徹底消失,再無回歸之日。”

話到後來,她沙啞的聲音漸漸低落下來,似乎每一個字都是疲憊的。

“什麽!”

顏近瀾還未從這個消息中回神,卻見老嫗欣慰地、釋然地閉上了雙眼。

十年前的驅策令,只讓她多撐了一段時間。

然而為一個承諾累持萬年,也該結束啦。

剛伸出手,眼前老嫗身軀瞬間化作飛灰,湮滅而去,顏近瀾抿起唇角,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這就是人嗎?

可以為利益所誘,倏忽而變心,也可以為一個承諾,付出畢生時光。

她想起昔日的蓮華對她提的一個問題。

“近瀾,你不喜歡人族嗎?”

“人族虛偽狡詐,冷血殘酷,”顏近瀾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道:“陛下例外。”

蓮華笑道:“物有不同、人有不同,不要輕易評判呀,又晴和信月可是一直很喜歡人呢。”

顏近瀾握起海淵刀,有點了悟地道:“所以陛下,又晴和信月轉生為人,我……卻讓你付出了更大的代價嗎?”

殘魂修補、重聚龍身和轉世為人哪個更容易?顏近瀾不知道,但她知道,陛下從來不喜歡勉強別人,也絕不違背任何人的心意,她不願成為人,所以便沒有成為人。

陛下勉強的,永遠只有她自己。

沒有驚動禦獸宗,老嫗似乎也沒有什麽要留給這個她留待了一生的宗門,顏近瀾禦空還海,歸途中,茫茫海面上,遙遠的另一端,忽然響起驚雷!

而老嫗提起的另一個對象,此時正在挖坑。

鳳無惜擦了把額上的汗珠,看著從夜把地底挖了個底朝天,而作案工具的長槍絲毫沒有磨損,只有上頭嵌著的黑色晶石不住閃爍,看起來竟有點像抱怨。

她額頭上的紋路隨著功法的修煉越發鮮艷,情緒卻不再難以控制。

地底極堅,從夜挖了半天,眸光動了動,他擡起頭,感應到天地的異動,不由得哼道:“那個惹禍精小白臉,這回玩的挺大?”

“長孫?”鳳無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皺眉道:“她出什麽事了?”

她離開昆山,在尋找易又晴的龍身途中,遇上了從夜,嘴硬心軟的高傲少年雖未明說,鳳無惜卻多少清楚他與自己同行的原因。

長孫儀不放心她孤身獨行,恐怕請了他幫忙。

從夜嘴上沒答應,實際還是幫了忙。

考慮到從夜與易又晴之間特殊的感應,鳳無惜欣然謝過,兩人就同行尋找青龍龍身。

從夜擡了擡下巴:“有那個人在,應該死不了吧。”

槍上的晶石閃爍地更厲害,他嘴角微微一扯,露出個森冷的笑容:“小白臉這麽熱衷搞事,不吃點苦頭也說不過去,別叫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槍,對鳳無惜道:“繼續挖,我覺得這回一定有收獲。”

鳳無惜點了點頭,沒有說,這已經是他們挖的第十個地方了。

至於從夜這麽執著於認為青龍之身被埋在坑裏,原因究竟是什麽……鳳無惜頓了頓,沒有細想,總覺得如果問了,這少年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只是長孫,當真希望如從夜所說,有人庇護。

備受關註的長孫儀正趴在葫蘆瓢裏,不斷地顫抖,額頭上漫出一層又一層的汗珠。

“這個雷劫!”酒翁吱哇亂叫道:“你這是得罪了哪個神仙?這是非要你死不可呀!”

“放——放我下去!”長孫儀極力維持著嗓音的平穩,一道驚天動地的雷聲擊打在葫蘆瓢上,瞬間將堅固的葫蘆瓢劈開了裂縫,酒翁一個心疼,連忙拎起長孫儀扔出了葫蘆。

“……”

長孫儀艱難的,抽了抽嘴角。

說扔就扔,也不問她有沒有準備好,這話想到一半,又一道雷劫劈下!

酒翁哎了幾聲,連道晦氣,可這麽把長孫儀扔在這小海島上,好像也不太好——

不好個屁!誰知道她的雷劫這麽恐怖,這個時候不走還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葫蘆剛剛驅動轉了個身,酒翁臉色就是一僵。

怎麽是這家夥!

一道似遠似近的詭異鈴聲驟然響起,有人拄著帆旗,咯咯地笑。

“來的不巧,”他道:“曦光,看到了嗎?你的陛下,還是這麽無能啊。”

雖是這麽說,他卻始終未曾靠近雷劫範圍內。

長孫儀仰面躺在海島上,幾乎意識朦朧的腦海裏,閃過一幕幕陌生的畫面。

“轟——”

又一道雷聲劈下。

似乎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漸漸遠去。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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