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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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現的畫面, 似乎是某個人的記憶。

氣勢宏偉的山門前,一群腦袋光溜溜的佛修垂頭喪氣地離開了萬法宗。

“這是來的第幾趟了,還不死心呢, 也是, 現在學法有點晚了,回去學佛不好麽……”

“唉, 這法修哪有什麽晚不晚,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蓮華就是半道學法, 出身之故,也絕對比咱們這些人容易。倒是那個藺如霜, 不知道走了什麽運道叫祖師爺撿回來了, 就他那資質,哼。”

先前說話的修士攏了攏寬大的袖袍, 一捋胡須, 搖頭也不說話了。

所以說人和人就是不同,天底下又有多少個修士開宿慧的?

長孫儀出自凡界,初誕之日,延覺寺的禪明大師托夢其母太師夫人, 言她乃是佛前蓮花,受點化而轉世, 甫一出生, 滿界池塘蓮華盛放, 太師夫婦對好不容易得來的小女兒愛如掌珠, 給她取了個小字。

蓮華。

延覺寺乃是延覺界佛修留在凡界的道場, 長孫儀自幼聰慧持重,少年老成,又開宿慧,小小年紀就被延覺寺接走,說她註定與凡塵無緣,要早斷親緣。

於是入延覺界、修佛法似乎也順理成章起來。

可惜的是,正當延覺界的苦燈大師欣慰於自己又培養了個佛修的好苗子,道途後繼有人之時,這位天之驕子,早開宿慧的佛法傳人,揮一揮衣袖,明目張膽離開了延覺界,投入應天界萬法宗門下。

這恐怕是近段時間以來最熱鬧的消息了,修養向來非常好的苦燈大師,眼下被各界大能矚以同情的目光,一張慈和的老臉都被看出了三分委屈。

對話的兩個修士想起這任性卻令人驚艷的天才,都忍不住搖頭:“你說,好端端修佛飛升不好嗎?佛身不別男女,難道她是沒辦法不別男女,成就佛身嗎?”

攏著袖子的修士翻了個白眼:“誰知道,算了,修法的有沒有她,與咱們這些小人物又有什麽關系?著急的不該是那個……”

“哎哎,噤聲。”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順著同伴的目光看去,一身張揚紅衣、面孔絕俗的少年冷著臉禦風飛馳而過,不禁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同伴嘆了口氣:“年紀太輕,容貌太盛,被人捧慣了,現在恐怕正不服氣呢。”

乘風奔雲的少年連眼神也不側一下,不知道是倨傲還是沒有聽到他們的議論,他一路直奔萬法宗懸星閣,交了宗門任務,轉身要走的時候,一陣蓮香自身旁飄過,有人袖袍飄飄,雲也似的,擦肩而過時,像被一陣風吹走了。

那是藺如霜第一次見長孫儀,或者說,蓮華。

“餵。”他頓了頓,轉身叫住她的腳步,恰好與對方對視,藺如霜不由怔了怔。

他沒想過,會有人的眼睛是這種顏色,像是經過無數歲月凝結成的琥珀,澄透明凈。

“你就是蓮華?”

失神只在剎那,藺如霜很快回過神來,微微擡起了下巴,下戰帖:“明日子時,論道場見。”

蓮華笑問:“你要同我比試?”

“不然呢?”他哼道:“人人都說你悟性好,我當然要看看你悟性好在哪裏?”

琥珀色眼眸的法修想了想,伸出手,雲袖滑落時露出腕上一串佛珠,藺如霜註意到這個細節,皺起眉:“你這……”

那只手經過他的臉側,落到他的肩上。

藺如霜就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看得人冒火的笑容。

“你先剃度出家感受一段時間,也會悟性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很幹脆地轉身,擺擺手,飄進了懸星閣:“我打不過你,我現在還沒學會召火術呢。”

這麽敷衍!召火訣是什麽低階法訣,是個法修都會,她怎麽可能沒學會?

藺如霜氣得踢了大門一腳,卻忘了懸星閣前設了好幾層陣法,他這一腳下去,非但沒有消氣,反而被禁制彈飛了三丈遠。

少年郁悶了半晌,憤憤離開了,也就沒發現,懸星閣樓上,剛拒絕他切磋要求的對象,笑趴在了窗前。

“真有趣,我就說……”她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揉著肚子:“雖說都是入世悟世出世的道途,但法修可比佛修有意思多了。”

長孫儀其實沒騙他,她真的剛剛才入門,召火訣只召出一團指甲蓋大小的火苗,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一出去人人都認識她。

這家夥倒有意思,剛剛居然忘記問他名字了。

多年後藺如霜總算明白,蓮華還真不是騙他的,她真不會低級的法訣,但她用不著召火,也會有許許多多開智的靈物向她聚攏。

天生的法修,就是那麽讓人嫉妒。

但此刻,這位令人嫉妒的法修正做著亂七八糟的夢的同時被天道追著劈,匆匆趕到的顏近瀾化出巨大的龍身,把長孫儀牢牢守護在內。

然而,一道又一道恐怖的天雷落下,原本漂亮瑩潤的藍色龍鱗漸漸變得焦黑暗淡,酒翁看了幾眼,搖頭道:“這樣不行啊,餵,小龍崽子,你這好不容易修煉成人,再給你劈幾下,可就不好玩了。”

藍色的巨大豎瞳靜靜地看他一眼,尾巴一卷,再度把天雷甩遠。

酒翁對面,中年大漢與背著琴的優雅女修與他對峙,他們是持帆人到來之後不久出現的。

女修看了眼正歷經雷劫的一人一妖,冷聲道:“老酒鬼,我知道你和賀惜花不同,不會插手爭搶蓮華聖尊留下的東西,你讓開,咱們便不為難你。”

酒翁喝了口酒,撓頭道:“七娘啊,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你也知道,老頭子最識時務嘍。”

背著琴的七娘緩和了臉色。

酒翁卻接著道:“不過就算我讓開了,你們也靠近不了這天雷啊。”

如果長孫儀被劈死了,他們再過去又有什麽用,如果她沒被劈死,那肯定有什麽大造化,到時候就不一定是他們對付得了了。

七娘冷笑道:“聖尊之物,怎會輕易損毀,屆時她人隕身滅,聖尊手紮自會現身。”

這個小七娘,都這把歲數了還這麽天真,要真能擋,她怎麽不祭出蓮華無相扇?

酒翁“哦”了一聲,指著另一邊道:“那我倒樂得看戲,不過七娘,你想好要怎麽和這個人爭了嗎?”

他手指所指的另一端,正是手持帆旗看戲的人。

如果長孫儀看見他的臉,說不準會大吃一驚,那根本已經不能說是一張正常人的臉,盡管臉上嵌著一雙明亮漂亮的眼睛,鼻梁高挺,五官都是極美,合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好似這些是從不同的人身上摘下,拼起來的,看似年輕,卻和衰朽蒼老的身體一點兒也不搭配。

“曦光,”他的笑聲古怪,似乎沒看見身後人極力掙紮想要擺脫帆旗束縛的動作:“你看,這個老頭想要禍水東引了,來,你去向這兩位好好解釋——”

“我只是帶你來見你久違的故人,可不是要和他們爭什麽呀。”

話是這麽說,他卻不是這麽做的,手上帆旗一擺,黑衣女子便成了他手中最好的刀,徑直劈向威脅的所在。

那是,酒翁!

然而,就在她手中短匕劃出兇猛殺氣,恐怖如斯的靈力即將到達酒翁後心時,驟然轉向,向七娘兩人席卷。

持帆人“哎呀”一聲:“曦光,你不乖哦。”

明明對面兩個可以聯盟,酒翁才是大敵,這孩子還是違背了他的命令。

真是,不乖哦。

不乖的娃娃,就要被丟掉。

隨著話音落下,玄曦光眼中暗色彌漫,僅存的一線靈智在眼中掙紮,她何嘗不知道違背命令的下場,但是,她要解決任何對陛下的威脅。

酒翁“嘿”了幾聲,也不知怎麽動作,玄曦光漸被漆黑占據的眼瞳,止在了那一步,酒翁拍拍胸口緩了口氣:“小姑娘的情,老頭子記住了,幫你一把!”

他高喝一聲,酒液自葫蘆中飛出,變幻做無數細絲,纏繞上玄曦光四肢。

持帆人道:“你要替曦光解咒嗎?沒用的哦。”

酒翁哈哈道:“老頭子倒要試試!”

而就在此時,背琴的女修鳳目一瞇,琴已飛至身前,撥動。

正在解咒的酒翁臉色一變,上當了!

七娘天真個屁!天真的是他才對。

這兩方何時聯手的?牽制住他,然後動手殺長孫儀?

琴音如刃,殺意盡付!

一支樂,只奏一字。

“殺!”

她是不能靠近雷劫,也不能靠近長孫儀,但她更不敢冒著風險,讓手劄損毀。

兩全之策,唯有在雷劫結束前,將長孫儀殺死!

長孫儀一死,雷劫必然散去。

這大概是傳說中,名正言順地替天行道呢。

就在她嘴角滲出笑意時,海上空間一陣扭曲,很快出現一道裂縫,有人站在裂縫前,也解下了身後的琴。

“我不是樂修。”藺如霜垂著雙眼,道:“不過,樂器自己厲害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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