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都很有效率的人碰到一起，做決定的速度就顯而易見了。

來到公園裏一個開放的網球場的兩個人，走進了場中央。

在解下網球袋之前，真田最後做了確認：“真的沒有關系嗎？在決賽之前擅自比賽被知道了的話，你會很麻煩的吧。”

“如果怕的話那就算了。”龍馬說。

真田輕哼了一聲，拿出了比賽：“一局終比賽，沒問題吧？”

“OK。”

開放的網球場正在天橋之下，雨勢並沒有減弱的趨勢，天色十分昏暗。

在電車上的亞久津正百無聊賴靠在車門邊。

哢噠，哢噠，哢噠……電車勻速往前走去，他視線隨意落在車門外的景致上。電車駛過天橋，亞久津的視線突然頓住了。

那個是……越前龍馬，和真田弦一郎？

只有兩個人的球場，雨聲和頭頂天橋間歇性駛過的電車，卻讓網球場並不寂靜。

真田在有節奏的雨聲中把網球擊打到地面，又用手接住，他轉過頭：“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睜著眼睛說瞎話。

不說立海大對外的態度一向是“從態度上蔑視對手，在戰術上重視對手”，光是隊裏有一個熱衷於數據和資料的柳，真田就不可能連將要決賽的對手是誰也不知道。

更何況，旁觀了冰帝和青學的關東大賽第一輪比賽的立海大，總不會註意不到這個被青學所有前輩們所寵愛著的，一眼就能看出被手冢寄予厚望的一年生。

不過，立海大的人在比賽前用各種方式表現出輕蔑借以激怒對方，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

按照仁王的話來說，就是裝。可勁兒地裝。裝到讓自己都討厭自己了，那對方有多反感就不難想象了。比賽最需要的就是冷靜，當失去了冷靜，實力還能剩下多少呢？

龍馬早就見識過立海大人對外的令人討厭的態度了（到別人學校還挑釁，打比賽連衣服都沒換什麽的），他握著球拍道：“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自己的名字，這是常識。”

真田在心底哦（第二聲）了一聲，面上倒還是如常的平靜，他閉了閉眼：“立海大附屬中學三年級，網球部副部長，真田弦一郎。”

“青學一年級，越前龍馬。”越前壓低聲音道。

“說到青學的一年級正選，原來就是你啊。”真田輕輕勾起唇角，“聽過很多傳聞呢。”

不管是從新聞，雜志，還是……還是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總是調侃他的隊友們。

所謂越前南次郎的兒子，打破了青學數十年來一年生不能成為正選的規矩的，天才少年。四年連續獲得美國青少年網球比賽冠軍，在對手那裏的評價都很高的……青學一年生正選。

讓手冢寄予厚望的孩子。

“傳聞……是怎樣的？”越前問道。

“作為一年級還不錯，就是這樣。”真田淡淡道，他擺好了姿勢，居然還有閑情提醒一下對面正站直了聽著他說話，看起來比起自家後輩（特指切原）要有禮貌的多的貓眼少年：“我來了。”

雨中的比賽，眼睛和耳朵所能捕捉到的痕跡會比晴天時少很多。

並不小的雨不停落下，不但能掩蓋掉不少網球旋轉時會發出的聲音，還遮擋了網球手的視線。

真田並沒有打算多認真。

前一天知道了這小子能用出無我境界這一點，確實給了他不少驚喜。不過作為在國小就領悟了無我境界的人之一（其他還有幸村和手冢），國一就能夠完美控制無我境界的狀態的真田，對於現在越前的實力評價，也只是一個不錯而已。

潛力很好，天賦也很好，看起來態度和腦子也不錯，確實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後輩和好苗子。

只不過……

他是不會為這一點感到高興的！

真田高高拋起了網球，一個標準的高速發球，精準落在了中線邊角點上。

他還帶著負重護腕，並沒有想要脫下的欲望。

先前的練習讓他的身體活動開了，真是最放松也最適合競技的狀態。

真田的基本功有多紮實自不用說。本就有每天早晨四點起床的習慣的他，除了劍道，花在網球上的時間也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少。

四歲開始就和幸村認識，從那以後就為了打敗幸村而努力著。國小畢業那年又多了一個手冢，而去年，他又輸給了跡部……甚至網球部裏還有一個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就算知道那家夥有多努力也很難認證的仁王雅治！

這讓好勝的真田怎麽能接受？

他不會再輸了！

以這樣的氣勢不斷前進的真田，在幸村的病情中自覺有所疏漏而不斷自我反省的真田，承認每一次失敗並決定踏著失敗去奪取成功的真田……

球拍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網球在這樣的擊打下嗖地往對面場地飛去。

龍馬完全沒反應過來，他眼睛微微睜大，只覺得黃色的軌跡快要無法被視野捕捉。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高速發球而已。

不含技巧，純粹的靠力量和基本功發出的網球……他卻追不上。

“15-0”真田沈聲道。

他又一次擺出了姿勢。和先前一樣，只是普通的高速發球。

龍馬死死盯著他的動作，看著他揮拍，屈膝，擊球！……右角！

連忙腳腕一扭向右邊跑去的龍馬，卻還是沒有趕上這個球。

好快……他回過身看著真田，暗自咬了咬牙。

“30-0”

這就是真田弦一郎嗎……

這樣的實力……

龍馬喘了口氣，重新擺好姿勢：“真是厲害，不過，現在才剛剛開始呢。”

他雙腿微曲，有節奏地跳躍著。是小碎步。

“小碎步嗎。”真田冷哼一聲，“這種小技巧……”

連赤也都能掌握的小技巧，根本不足為懼！

他幹脆利落地發了球。

這一次龍馬順利捕捉到了球的軌跡，並在球落地之前趕到了那裏。

追上了！

龍馬嘴角的笑容還沒展開卻突然凝固了。他連忙擡起右手協助著左手握拍，可已經來不及了，從球拍中央傳來的巨大力道讓他雙手都微微顫抖。

好重……龍馬這麽想著，巨大的力量讓他不得不松開了手。

球拍落地。

“40-0”

殘餘的力量讓越前手掌連著手腕的那一塊肌肉不斷顫抖著。他盯著自己的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餵，越前。”真田好整以暇站直身體，用手指整理著拍面：“能不能把球撿起來？”

龍馬沒有反應。

真田挑了挑眉，擡高了聲音：“越前，撿球。”

驚醒的龍馬咬了咬牙，轉過身去撿自己的球拍和網球。

他掩飾好自己的驚慌：“不用那麽緊張，球又不會自己跑掉。”

用球拍把球顛了兩下，他用球拍把球擊打到半空中，反手一個抽擊。球沖著真田的臉就去了。

真田擡起球拍接住了這個不帶太多力道，純粹只是為了傳球而打過來的網球。

就在這短短的幾秒裏，龍馬已經重新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他重新跳起小碎步，勾起了唇角：“你果然有兩下子。”

比起昨天那個海藻頭的切原赤也……還要厲害！

“哦，是嗎？”真田握著網球表情不變，“那還真是多謝誇獎了。”

第一局的最後一個球，和前面幾個的軌跡一模一樣。

這一次龍馬終於成功擊回了。

只是……

真田早就等在網前，簡單一個網前截擊，就成功拿下了這最後一分。

“1-0”

龍馬喘著氣轉過頭。

球場對面的真田一點拿下一局的喜悅也無，就好像只是成功擊回了發球機的發球一樣。這種態度……

“這次，到你發球了。”真田矮下身道。

龍馬握著網球，想，到我用發球扭轉局勢的時候了！

他擡手就是外旋發球。可出乎他的意料，在網球彈出弧線弧度前就截住了網球的真田，正手抽擊，網球輕快地躍過球網砸在了網前的中場線內。

龍馬又一次沒有追上。

怎麽會……龍馬忍不住咬了咬牙，連外旋發球都沒有用嗎？

而真田則直起身，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護腕，調整好裏面鉛塊的分布，防止負重阻礙手腕的扭動。

真田的力道，是從小練習劍道練成的。

每天的拔刀訓練，讓他手腕的靈活度和手臂的肌肉強度都達到了頂尖的水準。

幸村就曾經調侃過，真田的肌肉雖然看上去不是很大塊，但比起桑原那樣中看不中用的水平，實在是物美價廉呢。

仁王就吐槽物美價廉怎麽能這麽用呢，這應該說是……

是什麽？幸村問道。

呃，密度大？仁王用純理科的思維做了一個註解。

被隊友們這樣形容的力量的可怕，龍馬已經充分體會到了。

簡簡單單的幾個球，他已經開始出汗，氣息也變重了。

身材纖細以技術為主的他，最苦手像真田這樣人高馬大技術頂尖力量更無可挑剔的選手了。明明是主動發起的挑戰，到頭來卻輕易認輸嗎？

龍馬做不到。

可是……他找不到任何能贏的手段。

這個家夥……這個家夥……這個家夥站在球網對面，就像是一座山，無論如何都無法翻越一樣……所謂的立海大正選，全部都是和手冢部長一樣的實力嗎……

龍馬狠狠地握緊了球拍。

接下來的比賽是完完全全的一面倒。

連風林火山都沒使出，純粹靠著基本擊球在打比賽的真田，順順利利拿到了賽末點。

他看著對面已經把驚訝寫在臉上的龍馬：“賽末點。”

說完，他如之前一樣，利落地拋球，揮拍，幹凈而標準的姿勢。

這最後一球，龍馬做了最後的掙紮。沒有用，卻一點用都沒有。

除了雨水，看不出有太多出汗痕跡的真田氣息都是平穩的，打開臂膀的動作也游刃有餘，抽擊時網球劃過球網帶起一片殘影。

企圖反手接球的龍馬眼看著網球落地。

他身體傾斜過頭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一局終。”真田慢悠悠道。他走回場邊把網球拍收進網球袋，背上，才回過頭看著還跪坐在地面的龍馬：“這場比賽比起對著墻壁擊球有意思。那麽，再見了。”

他說完就踩著有節奏的步子走了。

而龍馬則低下頭，默默壓了壓自己的帽檐。

“切。”他咬著唇道。

這場比賽究竟留給龍馬多少震撼和多少動力，真田無暇顧及。

他走到半路就收到了柳打來的電話：“MOXIMOXI。”

“弦一郎你去了哪裏？校車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

“啊，抱歉，跑的遠了一點，我馬上就到。”真田說道。

“你沒出意外就好。總之，比賽取消，先回校安排一下這一周的時間吧，不能浪費。”

“嗯，好，到了再詳細談。”

收起電話，真田想起了貓眼少年在比賽中的表現。

這種實力，能打贏赤也嗎……

無我境界。只能用這個來解釋了吧。

嗤，赤也那個小子，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蓮二昨天還那麽擔心，結果今天這小子不是又囂張地跑去挑釁青學了嗎？

——雖然那個青學的小子，並不記得比賽結果的樣子。

只是這一次，可以確定了。

青學，對於立海大來說，不是威脅！

他們立海大的三連霸，沒有死角！

比賽推遲了一周帶來的時間，不管是青學還是立海大都不打算浪費。

青學選擇去輕井澤進行集訓，為此還請來了已經進入高中部的大和來給他們特訓。

而立海大，則在維持平日的訓練的基礎上，各自尋找提高自己的方法。

在回校後，從電臺得知了這個消息的還在醫院的幸村打了電話過來，說他出院的時間已經訂好了，大概是在周五的時間，正好可以趕上這一次的關東大賽決賽。

“這樣想來，這場雨下的還挺是時候的，對吧？”幸村在電話那頭這麽說道，“有我在場，你們一個兩個的可別想偷懶了吶。”

拿著電話的柳，站在柳旁邊的真田，還有彎著腰湊在旁邊聽這個免提電話的丸井，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仁王。甚至連柳生都推著眼鏡拍了拍仁王的肩膀。

“……餵，你們幹嘛都這樣啊，幸村這句話沒有特指吧。”仁王無奈道。

從這句話推斷出這頭發生了什麽的幸村不由得笑出聲來：“呵呵，仁王，這句話你說的有底氣嗎？”

我當然有底氣。

仁王聳了聳肩，沒有說話。

多出來了一周的時間，可以幹些什麽呢？

多關心一下夏樹那邊寫作的進度，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地方（雖然夏樹依然一副很嫌棄地樣子表示你別來給我添亂）；保持好競技狀態，不掉以輕心；還有……利用好這多出來的幾天，沖刺一下再試試看能不能練成同調。

仁王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太執著了。

可他沒辦法不在意的，明明是被稱為“無敵雙打”的，卻分明在默契和知名度上輸給了青學那對多災多難的“黃金雙打”，這樣的事實。

就像是真田輸給了手冢後對手冢耿耿於懷，幸村輸給了越前以後痛定思痛，他仁王雅治，打輸過的比賽很多，但最不想承認的，是他和柳生，輸給了大石和菊丸。

——明明打過的比賽的勝利者是他們，但評論者，都認為那一對青學的組合在雙打上的造詣更高。

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在網壇上，雙打搭檔之間的默契體現有很多。同調是最基本的一種，接著是能力共鳴，之後還有精神融合，二體一技等等等。

同調是之後所有能力發展的基礎。

基礎往往才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一個。

真正的同調，要求搭檔兩個人對彼此的信任，依賴，保護，還有在精神力方面的屬性的相合。

國際網壇上赫赫有名的那些雙打搭檔，對彼此有多信賴不說，有沒有達到真正的同調也值得商榷。

畢竟就算不會同調，或者會單方面的同調，之後的能力共鳴，精神融合等等等也能練的出來。只是，在真正同調基礎上的技能開發效果，自然更為卓越。

比如當年U17時國家邀請賽，幸村臨時和德川組的搭檔。兩個人精神力屬性相合，當波動頻率達到一定程度的相似，再輔佐以比賽時格外一致的意志，就進入了能力共鳴的狀態。

可這樣的能力共鳴很大程度上是誤打誤撞的，不管是強度還是韌性都不為兩人所控制。這才是那兩個人，即使進入了能力共鳴狀態，也還是沒能贏下比賽的原因。

雙打的世界並沒有那麽簡單。

能隨隨便便說出“只不過是雙打而已”，“我也會能力共鳴啊”這種話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雙打。

職業的世界要比想象的殘酷很多，做過再美妙的夢，當真正走入戰場，感受到的只會和夢完全不同。懷著職網的夢開始打職業網球的青少年選手有很多，堅持下來的也寥寥無幾。世界ATP排名年年都沒有大的變化，能一步一步出頭的都是吃過苦受過傷克服過無數困難，趟過自己的鮮血往前走的人。

單打自不用說，雙打的組合也不可能一成不變。

當雙打搭檔拆夥，又有多少人為了自己的職業之路捅昔日的隊友一刀呢？

仁王不打算打職網。

他佩服像手冢這樣一路苦痛還能堅定不移往前走的人，也心疼敬佩赤也這樣不管在多少岔道迷了路也憑著一股傻勁兒頭破血流往前爬的人。

只是仁王雅治固然可以熱血可以不顧一切地拼搏，卻永遠做不到把理性放在感性背後。

他連犧牲，都是權衡過得失利弊，確認過自己能承擔後果，才能做出那樣的選擇。

所以，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這樣回到過去，和早已認同的同伴重新培養默契的機會。

如果這樣都沒有辦法練成真正的同調，那仁王也只能放棄在同調上死磕，直接往後頭走了——說實話以他現在的精神力，要進入之後的狀態並不很難。

精神力又不像是技術和體力，會因為疏於鍛煉而退步。

這是純粹的個人素質加上時光的積累。

多出來二十年時光的仁王，只有在精神力上，能非常自信地，理直氣壯地說，就算是現在網壇上的職業選手，也沒有幾個人的精神力比我厲害。

……也只有精神力而已了。

得知比賽推遲的那天晚上，在學校和幸村通過電話，回到家又和夏樹進行了日常的通訊後，仁王完成了一日預定的工作和學習計劃，關了燈躺在床上，有些難得的失眠。

他想，我得想個有創意的培養默契的辦法呢，最好還得速成，相互cos好像效率不太好……

有什麽辦法呢？

他翻了個身，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重新打開臺燈，仁王爬起來從桌上拿來自己的手機，坐到床邊。

嘟嘟嘟。

“……MOXIMOXI。”

“前輩，你睡了嗎？”

“……什麽啊，是你啊小仁王，怎麽這麽遲打電話給我？”

“是這樣的，有件事想要拜托前輩你。”

“拜托我？什麽事？”

“我們今天的關東大賽決賽因為下雨推遲了。我的話，和柳生的同調還差一點點。如果可以，前輩你能安排一下時間，和我們打一場練習賽嗎？我好像從哪裏聽說前輩你和冰帝的上一個部長現在在組雙打呢。”

“練習賽啊。……也不知道小仁王你哪裏來的消息。嘖，行吧行吧，我和越智前輩商量一下，明天給你回電話。”

“謝啦前輩。”

“沒什麽。早點睡吧小仁王，熬夜對身體不好。”

掛了電話，仁王眨了眨眼。

前世他和跡部組的雙打，對上毛利前輩和越智前輩的組合，打的非常慘烈。而現在再回頭看，他也多少能看出，兩個前輩在比賽的過程中，給了他們多少機會又做了多少引導的工作，才換來他和跡部的勝利。

雙打和單打不同的地方在於，不能夠用紙面的實力對比來預測比賽的結果。

那個冰帝的越智月光的所謂精神攻擊，說不定能激發出他和柳生更多的在雙打上的潛力呢。

希望這場比賽……能有超出預計的結果。

了卻了一樁心事的仁王把手機一丟，心滿意足關上臺燈閉上了眼。

這次很容易就入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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