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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塵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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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塵寂】

天賦二十二年,深秋,太子親征,平亂禦敵,國師秦侯相隨。

那一天,將士們的呼聲震天,他們的太子終於不是那個病弱的太子。而現已年老病弱的皇帝,站在高墻之上,註視著這一切,他的心裏,忽然感到荒涼和恐懼,這腳下的臣民,敬仰的再也不是他了。

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四周的山峰只是個小土丘般,草原上的草半青半黃,一派荒蕪蕭索的氣象。是啊,又是一年秋天的來臨,不知不覺間,已入深秋。

賴小天看著腳下的千軍萬馬,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覆沒了整個草原。

她腳下不遠處的高臺上,一個長相粗獷的男子和花隨意坐著椅子上,中間小桌上放了一壇酒和兩個大碗,一身藍色紗裙的落無塵立在花隨意的後方。這幾天,賴小天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落無塵原來不是南風的人,而是花隨意的人,她喜歡的也不是輕薄侯,而是花隨意。

他們抓她來的目的她不知道,她被綁在一根高高的柱子頂端。老天好像故意作對一般,這幾日太陽特別火辣熱烈,明明是秋天,卻如夏天一般灼人,偏偏風也有些大,這裏的風刮在臉上就像沙子打在臉上,有些割人。

半個月前,花隨意對雪國的將領說,半個月後七月十四,請雪國的太子親自率兵到丹苣草原,若日落之前未到,則陽城破,故人死。

丹苣草原離陽城不過幾百裏,而對面的軍隊,就是陽城的軍隊,和花洲加上西涼的三萬大軍比起來,陽城不過一萬,而援軍遲遲未到,太子也不知何時前來。

此時的陽城軍是由楚為鑒率領,他的臉上有身為一個將軍的堅硬和風霜,他看著前方,猶如一塊高大的石像矗立在所有士兵的前方,手指緊緊的握著纓槍。

賴小天氣息奄奄的註視著前方的千軍萬馬,隔了長長的距離,陽城的將領們,疲憊而沈重。此時不知花隨意部下的人會作何想,有一天居然要自己人殺自己人,然而在這個爭端不斷的天下,也許從來沒有自己人之說吧。

兩軍對峙,鑼鼓聲震天。賴小天垂著頭,如今,她的意識在漫無邊際的游離,身體已經沒有半分力氣。突然,喧嘩的聲音安靜了下來,只有風拂過刀劍的聲音。她費力的睜開眼,透過滑落下來、擋在眼前的發絲縫隙,看到了那清瘦的女子挺直背,立在楚為鑒的前方,身邊還有那個同樣消瘦的少年,如往日一般憨實的臉龐。

賴小天擡起頭來,嘴唇顫抖,“師父,阿光……”聲音那麽微弱,破碎在風裏。

“花隨意,你究竟想做什麽?”女子的聲音雖然柔,氣勢卻那樣足。

西涼的將軍端木煌不滿地皺著眉頭,眼神陰冷,“這是何人,區區女子,陣前叫囂,如此放肆。”

花隨意輕笑道:“她是那木樁上女子的師父。”

端木煌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說起這件事,我還真弄不明白你,大費周章的把一個女子綁來做什麽?要我說,咱們沖上去,痛痛快快的殺個幾天幾夜,我就不信你我二人還對付不了區區楚為鑒。不過我還真想看看當年那個跪地求饒的病弱太子,如今有什麽能耐。”

在一旁的花隨意嘴角勾起笑意,眼裏卻陰冷無比。也許沒有人明白,南風在他心中的位置,天下人都會在意他是南風和白雨遲的雙重身份,可在他心中,他只是那個可以和他並肩而立的人。

過了一會兒,本以為花隨意不會答他的話,卻不想他輕聲道:“不急。”

隨即見他站起身來,走上前幾步,對著對面的人大聲道:“我說了,今日天黑之前,不見太子,她必死。”

“混蛋。”塵光怒極,捏緊拳頭就要沖上去,唐淺把他攔住。

“你這麽做有什麽用?為什麽是小天。”

花隨意媚/笑一聲,“這麽做也許沒什麽用,以及為何是她,大概就是我樂意,我做什麽,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原因。”

他擡頭看了看天,“時候尚早,唐國師還是請回帳休息休息吧。”

“姑姑,不要聽他胡說,我要去救小天。”

唐淺的視線越過千萬士兵的頭頂,看著那中間掛在高高的木樁上的小黑影,疼痛在心裏蔓延,一口氣堵在喉嚨裏,而她卻只能拉著塵光,告訴他,“不要過去,稍後再說。”

而這稍後的等待,無異於坐以待斃,一瞬間都讓人覺得那麽漫長。

被烈日照著,十分難受,直到天空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慢慢收斂光亮,墨色越來越濃,才覺得有些涼快許多。然而太子的援兵,卻始終沒有見蹤影。

報……

一個士兵跑到楚為鑒跟前,氣喘籲籲道:“報將軍,因前幾日連城落下暴雨,太子一行人在路上耽擱了,可能……”

塵光聽到此,雙拳暗自捏緊。

唐淺按住他的肩,“別輕舉妄動,我自由安排。”隨即沈色對楚為鑒道:“楚將軍,可否移步說話。”

楚為鑒作勢,“請!”二人便一同想軍中可供休息的木桌前。

“你想怎麽做?”

“救她。”楚為鑒答得毋庸置疑。

往後的日子,賴小天每想到這一天,眼淚就忍不住滑落,那是最灰暗的一天,那是不管過去多久,也不會愈合的傷疤。

那日,那輪火紅的太陽終於要收起它所有的光線後,落下遙遠的盡頭,一陣分吹來,萬物無聲,幾萬士兵的草原上霎時間安靜了。陽城的士兵都小心翼翼呼吸,心裏暗自揣測,太子沒有來,賴姑娘下一刻會不會命盡於此,若賴姑娘死了,戰爭也就一觸即發。退一步說,楚將軍會這樣讓他們眼睜睜看著賴姑娘死在敵人之手嗎?

花隨意收起嘴角的笑意,眼神閃過一絲陰戾,“看來,你也沒有那麽重要。”

他伸手要去拿侍衛手上早已準備好的弓箭,落無塵略遲疑,上前道:“主人,讓我來吧。”

花隨意看了她一眼,道:“也好。”便放下站在一旁。

落無塵慢慢拿起弓,把箭羽搭上,拉滿弓。她的視線沿著箭端看向那木樁上的人,發絲淩/亂的散下來,見不到面容,只露出那幹涸得裂開的唇。

落無塵驀然想起,那時在蕪城,秦燼桃在湖底為自己尋找步搖,她焦急地對她說,姑娘,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樣下去他不被淹死也會被累死的。在風眠居,她與秦燼桃在自己眼前爭搶食物的畫面,那樣純粹的笑容灼傷人的心神……很多很多畫面,她們雖沒有多大交情,她卻知道,秦燼桃其實是很關心她的。如果,她真的死了,秦燼桃會關心的吧,也許,那個人也會關心的吧……

可是,有些事,是沒有選擇的。

她落無塵,家道中本要落流落風塵,被身邊的這個男人牽回家,換了另一種身份--細作。而她這個細作,愛上了她的主人。身為一顆棋子以戲/子的身份去到輕薄侯身邊……一切,都是沒有選擇的,誰也沒得選。

她閉上眼睛,五指慢慢松開,看著那箭帶著白色的箭羽慢慢射向賴小天的胸膛。

賴小天此時,疼痛難忍的身體居然覺得無比輕松,眼前閃過很多畫面,關於師父,關於楚夕夜,關於輕薄侯,關於謝清裳,關於……南風……

永別了,大家……

此時,一聲吼叫震響茫茫草原。

“小天!不要!”看到那支箭駛向小天,塵光再也按捺不住,也管不得唐淺的囑咐,那一刻,他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下一刻,就再也聽不見小天嘰嘰喳喳的說話了,他不要,不要,等他醒悟過來,他的身體已經躍起向賴小天飛去。

賴小天猛然擡起頭來,她的瞳孔驀然放大,看著那沖過來的人,大叫一聲,“不要。”然而,發出來的聲音那麽細弱不可聞,只是讓幹涸的喉嚨疼痛。

可是塵光已經聽不見她的喊叫,即使聽得見,他也不會停止前去。

賴小天的驚恐被一陣劇痛沖散,她低眼看著胸前紅色蔓延開來,巨大的痛意讓想要說出的話變成喘息,她幹裂的唇動了動,卻什麽也發不出。

腳下,花隨意冷笑一聲,看了落無塵一眼,舉起手,道:“放箭!”

所有的箭全部射向木樁上的人,而此時的塵光,恰好來到此,他用身軀護住賴小天,把她保護得好好的。

賴小天擡眼看著她,眼裏蓄滿的淚水終於訣提,她費力地搖搖頭,張張嘴,“阿光……”

塵光抱著她,他的背上插滿了箭,好像一只刺猬一樣。可是他憨厚的臉上露出歉疚的笑,他說:“小天,對不起,我來晚了。”那笑隨即變成了欣慰,“還好,這一次你沒有受傷。”“小天,不要……哭了……”

他艱難地說完這句話,嘴角的血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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