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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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兒保持著邁步的動作卻忘記了行進, 玳瑁跟了進來, 轉頭看見呂吉山的臉, 也驚呆了。二人便如此保持著僵直的動作,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周承邦手腳麻利地將一根根長長的銀針深深紮入呂吉山的頭臉……

屋裏沒有人說話, 只有周承邦不時低聲命令洛弦給自己遞銀針。

琬兒的心從乍一見到呂吉山時的狂跳逐漸變得冰冷。

呂吉山怎麽都不睜眼的?

可他面色紅潤, 呼吸平緩,分明又是活著的……

他的頭臉和身體上都被周承邦紮滿了銀針, 他卻一聲不吭。從琬兒進門到現在, 琬兒看見他連手指都沒動過一下。

他成了活死人。

……

周承邦是在距浮沙山很遠的, 靠近突厥人地界的, 一處石頭山谷外發現呂吉山的,山谷裏全是風化的石頭。漫天黃沙中, 呂吉山渾身是血, 獨自躺在一塊巨石旁,半邊身子都被飛沙淹沒了。

黑袍軍在持續搜尋浮沙山及周邊數十裏區域七日後放棄了繼續尋找。

周承邦不甘心,自己帶上藥童去尋呂吉山,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就被他給找出來了。

呂吉山受了很重的傷, 周身傷口很多, 周承邦給他渾身上下都清理好後, 發現最嚴重的不是呂吉山身上的刀傷。而是,他好像再也醒不來了……

不知道呂吉山究竟發生了什麽,黑袍軍搜尋了那麽多天都沒看見他, 周承邦去,便找出來了。

周承邦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慶幸,呂吉山白白在黃沙中躺了那麽多天後,就是專等著被自己找出來的。可周承邦知道,自己絕不能帶呂吉山再回赤水關了。

“周大夫,為何就不能帶呂大人回關呢?回去,不僅有人手可以照顧呂大人,還能帶著他隨軍返京。”

琬兒環顧四周,土坯的墻,昏暗的房間,凹凸不平的地面。她想不明白為何周承邦非要堅持帶著呂吉山窩在這簡陋的小房子內。

“蘇姑娘有所不知,呂大人出城迎敵之前,承邦偶然聽到過一耳朵。大人曾對陳啟將軍說,當地駐軍中有人通敵,攻城敵軍的兵器有異。他還曾私下告訴承邦,讓我就呆我自己的營帳內,除非他親口安排,要承邦勿要插手軍中治療事宜,以免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陷害。”

周承邦拿巾帕抹開滿臉的汗,“蘇姑娘,呂大人,他不容易。”

在昏黃燭火的印襯下,琬兒才發現周承邦的兩鬢竟已斑白。

“蘇姑娘,朝廷派來的軍隊裏,沒幾個與他一條心。在這樣的窮兇極惡之地,承邦一直覺得,二爺其實是被咱自己人害成這個樣子的……”

蘇琬兒的心跌到了谷底,她能想象呂吉山在赤水關能遇到的困境。赤水關是黑袍軍的駐地,李韌也來了赤水關,突厥人再加上此地詭異多端、變幻莫測的自然地理環境……

呂吉山他這是換了一種方式,再一次敗在了李韌的腳下。

“承邦旁的不敢說,但仗著我這一身的手藝,定然不會讓呂二爺受委屈的。”

周承邦起身,自洛弦手中接過兩個土陶大碗,一個擺在琬兒面前,一個擺在玳瑁面前。

“二爺生病了,需要好藥,承邦得照顧他,沒法親自外出采藥,眼下二爺的藥都是承邦買來的。所以只能委屈委屈咱自個兒了,姑娘將就用點吧,你們來得突然,洛清也沒法準備。”

琬兒低頭,看見碗裏稀裏糊塗一大團,仔細分辨一番,發現是胡餅,被切成了塊。加上一點青稞面、白菜梗和水煮了,便成了這樣的一大碗。

喉間有什麽東西堵得慌,琬兒急急頷首,雙手接過洛清遞過來的箸,低聲道謝。

洛清還是個孩子,小姑娘又黑又瘦,以致那雙眼睛顯得過分的大,她沖琬兒靦腆一笑:

“蘇姑娘長得真好看!可惜洛清做不好飯,洛清被周先生撿回來時才六歲,這些做飯的手藝都是洛弦教的……”

琬兒粲然,“洛清很能幹了,就這樣的,琬兒也做不出來呢……”

聽得此言,小姑娘樂了,抱著嘴,笑得爬到了周承邦的肩上。周承邦扭頭望著瘦猴子般的洛清一臉慈祥,眼角的皺紋如那綿延的溝壑,一直劃進了斑白的發鬢:

“嘿!小妮子莫要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啊!還不快點把自己肚子填飽,晚些時候幹不完活,看你怎麽哭。”

琬兒突然覺得手中的箸有千斤重,她想起剛進院門後那堆積如山的藥材,口中那混合濃濃青稞味的胡餅怎麽也咽不下去了……

……

周承邦三兩下將青稞胡餅粥倒進自己的肚子後,他溫言招呼琬兒慢用。自己胡亂抹了一把嘴,直起身來沖洛清問話。

“二爺的湯呢?”

洛清聽得此言,骨碌直起身,兔子般沖進竈房,須臾,小心翼翼端出來一小碗湯。

剛接過琬,周承邦將琬湊至鼻尖,臉上立馬變了顏色。

“你沒去掉紅參?二爺有些上火,我不是讓你去掉紅參嗎?”

周承邦濃眉緊縮,語氣嚴厲又威嚴。

洛清如臨大敵,當下立得筆直。

“回師傅的話!黃芪三錢,白術兩錢,炙甘草三錢,當歸兩錢,升麻一錢,柴胡兩錢半,生姜九片、大棗六枚,洛清數得清清楚楚。”

“為何還有紅參味?”周承邦怒意稍緩。

“回師傅的話,或許是因為這鍋,洛清午間蒸過紅參。前幾日有參有些黴,您不是讓洛清把院裏的那些參都給蒸熟嗎?”

聽得此言,周承邦終於舒了一口氣,他緩和了眉眼,沖洛清說話。“好吧,下次記得蒸藥的鍋別再給二爺燉湯了。鍋沒了,便去買。”

“是,師傅。”洛清扭著衣角,低頭小聲回話。

周承邦瞟了一眼洛清那扭成了麻花的衣角,不再說話。他扭頭招呼洛弦趕緊吃完,好進屋來幫自己,擡腿便往裏屋走去,他該伺候呂吉山喝湯了。

洛清一臉委屈地坐回桌旁,抓起沒吃完的面糊糊繼續囫圇吃起來。

“洛清……”琬兒柔聲喚她。

“唔。”小姑娘揚起烏溜溜的大眼睛。

“洛清,你師傅只是做事認真,並不是在責備你。”琬兒眼中有笑意盈盈。

“知道!其實他也是因為摳門。”小姑娘低頭摳著碗邊的一塊缺口,小聲嘟囔。

“他怕我放了紅參浪費了藥材,他得重燉一份。上次洛清就是少放了鹿茸,他覺得藥劑量不夠了得重做,那麽多藥材浪費了,拿竹竿狠狠抽我屁股……”

琬兒一口氣噎住,眼前浮現出醫館外競價爭搶五名看診號的火爆場景。

“你師傅為何每日只接診五人,不多瞧幾個呢?”

“他慢啊!師傅他東瞧瞧,西問問,效率極其低下!”

洛清壓低嗓門,將下頜沖裏屋方向輕點,一臉鄙夷。

“他每日必須給二爺施針兩次,早上出門前一次,夜間睡覺前一次,有時候還得親自出門采辦點藥材。雖然大部分藥材都是洛弦師兄采買,但是去哪裏買,買什麽成色的,都是師傅提前去定好的。

再加上二爺還需要伺候擦身,按摩肌肉,運動關節。我是女孩子做不了,洛弦師兄手法還不到位,力氣也不夠,這些事情都得師傅自己做。

所以啊……他就算再想多瞧幾個,多賺幾兩銀子,也是不能夠了……”

琬兒默然,她望著一臉幸災樂禍的洛清,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

“師傅從前一直都自己出門采藥,美其名曰,藥鋪的草藥,都不如他自己采回來的好。其實啊,就是舍不得那幾個草藥錢,寧願累自個兒。”

洛清是孩子,常年縮這小房子裏做飯洗衣,煮藥煮飯,沒人聽她說話,憋壞了。好容易來了個不幹活的蘇琬兒,正合心意,拉著琬兒的袖子便開始數落起自家師傅的不是來。

“如今啊,二爺拖住了他,他哪兒都走不了,買藥開銷巨大,於是他便想出個看診五人,各自競價的法子。之前還有人背地裏戳他脊梁骨,罵他沒有醫德,可後來漸漸便沒人罵了。”

“為何沒人罵了?”琬兒好奇。

“因為師傅的醫術高超啊!常人傾家蕩產都瞧不好的毛病,到他這兒,可能只用傾一半家產便瞧好了,你說是不是還是得尋師傅才劃算?”

洛清滿臉炫耀,一副與有榮焉的驕傲模樣。她沖琬兒擠眉弄眼,瘦小的臉蛋上五官都擠去了一塊,看上去可笑極了。

琬兒卻笑不出來,她轉頭呆呆地看向裏屋那斑駁的木門,胸中塊壘,難受得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了。

……

琬兒提著熱水,端著水盆,手腕上搭塊巾帕,立在了裏屋的門口。

“周先生。”

她恭恭敬敬沖周承邦輕呼。

周承邦正在替呂吉山按摩筋骨,聽見琬兒喚他,擡起了頭。

“呂大人需要擦身,周先生忙完後,琬兒來給他擦便成,您也好早些休息。”

周承邦頷首,他擡手揉了揉自己酸軟的脖頸,揚起嘴角,“那麽,便辛苦蘇姑娘了……”

“不辛苦,琬兒還得替吉山謝謝先生才是。”

“承邦還有一會,蘇姑娘先坐這兒歇歇罷。”

琬兒頷首,笑意盈盈地進屋,尋了個凳子坐好,默不作聲看周承邦替呂吉山揉腕伸腿。

“周先生覺得……覺得呂大人,他什麽時候能好?”

琬兒的身子微微前傾,眼中是濃濃化不開的愁。

周承邦手上不停,他低頭,思慮了片刻,沈聲回應。

“這腦袋裏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承邦也不知二爺什麽時候能醒,如今,二爺的身體,問題倒是不大了,只是,這腦子似乎一點好轉都沒有。姑娘若是能天天同他說說話,替他動動關節,或許能早一些將他喚醒也不一定……”

周承邦將手按上了呂吉山發際間的神庭穴,輕輕揉壓。

“承邦最近正嘗試一種新的治療方法,我就不信了,我周家十數代人的積澱,趕不走壓制二爺神明的惡魔。”

周承邦說得平淡,他那低沈又柔和的聲線入耳,卻激得琬兒心中有波浪滔天。她直起身來,沖周承邦叩拜得端正。

“周先生的大恩大德,琬兒沒齒難忘……”

“姑娘多禮了,二爺是咱大唐的英雄,承邦照顧二爺,是心甘情願。他們害了二爺,神仙會替咱們處罰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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