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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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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韌終於回到了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大明宮, 當他策馬走上禦橋那熟悉無比的青石路時, 他仰望禦橋盡頭巍峨的含元殿, 心內波濤翻湧。

我李韌終於回來了!

他是回來奪自己侄兒李修澤的權的。

自己的那個侄子,說是皇帝,但是實際上誰是皇帝, 明眼人一瞧便知。他們殺死了自己的兄長, 當朝真正的文康皇帝李硯,錢氏一族, 萬死難辭其咎!

方清揚帶陌刀軍去了庹山, 那所謂的錢太後與她那不知廉恥的男寵藏身的地方。一個男人, 靠自己的身下之物穢亂後宮, 引誘當朝皇後,竊國重器, 辛弈犯下這彌天大罪, 當滅九族!

禦橋的盡頭跪立著烏泱泱的一大片侍衛與朝廷命官,眾人皆嚴陣以待,烏紗整肅,朝服嚴謹,紫緋綠青各自按級別整齊列陣。

李韌心情激蕩, 他轉頭看了看緊跟身後的部眾, 一個個金革凜凜, 威儀非凡。

李韌一緊韁繩,勒住了馬,他喚來自己的副將, 要他把隊伍最後的,自己的乳母康嬤嬤與錦瑟給喚到自己身邊來。

康嬤嬤與錦瑟陪伴自己渡過了最難過的年月,她們有資格與自己一道享用這一刻最無上的尊榮。

李韌沒有鑾駕,也不可能走路,他就這樣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披堅執銳的重甲軍士直通通地朝大明宮深處走去。

還不及走過禦橋,來到百官身邊,遠遠地他便聽見了他最熟悉,也曾最思念的、悅耳動聽的山呼:

“潁川王殿下萬安!”

李韌的唇角勾起,他知道,過不了多久,百官們的奏唱便會改成他期盼的那個模樣。

李韌轉過身,詢問康嬤嬤是否還能堅持。因為征戰,康嬤嬤與錦瑟在行路過程中也同樣是騎馬,並無車可坐。

康嬤嬤不及四十,因久居北地,原本細膩的肌膚也變得粗糙又蒼老起來。活脫脫似那半百之人。

她知曉今日是李韌進宮的日子,所以她特意穿上了以往她曾在宮裏穿著的宮裝:

緋紅斜領長夾襖,翠綠撒花裙。她那飽經北地風雪刻畫過的臉上,細紋全然展開,在大紅宮裝的襯托下竟也顯得精神奕奕。

“殿下莫要擔心奴婢,奴婢好得很啊……能看見殿下再度回到這大明宮,奴婢這心裏……”

康嬤嬤凝噎,因為激動,連眼角都濕濕的。

“殿下苦了這麽久,終於……”

康嬤嬤說不出話來,只揪著韁繩,淚眼婆娑地望著自己一手帶大的李韌。

李韌笑得開懷:“嬤嬤都如此年紀了,怎地還跟韌兒時一樣,動不動就掉金豆子……”

他伸出手,示意康嬤嬤離自己近一些。

“嬤嬤且跟緊一些,韌,要讓你與本王一道,承接嬤嬤您應有的尊榮。”

李韌身著明光甲,獸面革帶,腰間青峰劍,昂藏七尺,儀表不凡。

錦瑟也禁不住紅了眼,她緊趕幾步,催馬來到康嬤嬤身邊,輕言勸慰:

“嬤嬤,您激動也得分時候,您看百官都等著小王爺呢,您老就別再誤了小王爺入殿了……”

“啐!小蹄子說話怎的沒大沒小?小心本王治你的罪。”

李韌笑,拿手中的鋼鞭朝錦瑟輕點,“還不快隨本王來!”

眼波流轉間,有無限親呢。

錦瑟心下喜悅,愈發靠近李韌,與康嬤嬤一道,緩步向禦橋盡頭走去……

迎接李韌的皆李氏老臣,樂陽跪立百官之首,滿眼熱淚的望向自己的兄弟。

李韌翻身下馬,疾走幾步來到自己長姐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阿姊……”

樂陽情難自禁,涕淚四下。她伸手將李韌攬入懷中,可勁地拍擊著他的肩背:“韌兒你長大了……終於回家了……”

李韌笑,笑他姐的失態,好容易給勸住了。李韌擡眼看向百官,紫衣緋袍、綠衫青裳——

獨獨未見那縈繞夢裏多年的身影……

“阿姊……”李韌躑躅地開了口。

“……琬兒姐姐呢?”

……

琬兒跪在一幹宮女的最後,她沒有官職,也不是宮女,她的身份特殊,有司不知道怎麽安排她的位置。琬兒擺擺手,輕描淡寫地說,我同宮娥們一處呆著就行。

她不指望李韌怎樣銘記自己,只要能與上一世不同,不派人來砍了自己的頭便好。

琬兒看見李韌朝自己走來,昂藏七尺,光映照人。琬兒心中激蕩,她直起身來,就那麽不錯眼地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韌兒長大了……

有東西澀痛了眼睛,鼻頭有些酸。

因身子羸弱,臥床休息的時間長,琬兒看上去比過往纖弱了許多。如此兀立風中,竟顯得楚楚可憐,如飛羽般快要被風給吹走。

李韌看得心尖發顫,似乎怕她真的隨風飛走了,他幾大步奔到琬兒身邊,緊緊握住她那同樣纖弱的柔荑。他放緩了聲音,淺笑著對她說:

“琬兒,隨本王來……”

乍一聽見這柔潤中又帶著青澀的男聲,琬兒有些不適應。她定定地望著這個曾經看著他長大的孩子,驚訝、又有些惶恐。

直到一只手被一片溫熱包裹,李韌輕輕拉著她將她牽到了隊伍最前面的,樂陽的身旁。

“你們等著我,晚些時候韌來看你們。”

身後有暗流湧動,琬兒知道,身後的世家貴胄,侍衛宮人們都心領神會了——

蘇琬兒,她對李韌來說,依舊是那麽不一樣的存在……

身側有一道灼熱的目光吸引到了蘇琬兒的註意。

她擡起頭,看見一名面生的宮裝女子,清麗淡雅,她緊緊地跟在李韌身後,腰背筆挺,她的目光審度中有警惕。

琬兒大大方方沖她一個頷首,這是李韌的姑娘吧?雖說有些緊張,但小姑娘瞧著挺可愛,韌兒好眼光!

……

方清揚帶領的陌刀軍依舊所向披靡,他們攻進了庹山行宮,方清揚在密道的出口堵住了錢太後。

她發釵散亂,瘋了似的撕扯著方清揚身上的鎧甲。方清揚耐不住她撒潑似的撕咬,擡手一擊她的後頸窩,錢媛之終於軟軟地安靜了下來。

唯有端立錢媛之身後的辛弈,讓方清揚很是震驚了一瞬。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辛弈總愛穿那素白的袍衫,錢媛之嫌太素,他便差了自己的婢女替自己在袍服上繡一棵翠竹或水仙。

辛弈便如此端立一旁,一身玉白,整潔又清雅,如出塵謫仙般冷眼看著方清揚將瘋魔的錢媛之制伏。

他一語不發,也沒有驚慌失措,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他靜靜地等著方清揚也過來將他制伏。

方清揚楞了一瞬,如此淡定的俘虜他倒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方清揚很快便適應了這種怪異的被俘場景。他擡手召來了兩名膘肥體壯的軍士,用繩索將辛弈嚴嚴實實地捆了起來。

”將他們帶回皇城。”方清揚如此下令。

……

李韌說了讓琬兒等著他來看她,可是直到草長鶯飛的三月,她也沒能等來李韌。

其實不光琬兒沒能再次見到李韌,錦瑟也同樣見不到李韌了。李韌有新的黃門與女官照顧起居,皇族有皇族的規矩,錦瑟只是來自鄉野的姑娘,想當李韌的婢女,都還不夠資格……

並且甫一當政的李韌太忙,他忙著剿除異己,清掃叛軍。

錢氏一族的好運終於到頭,錢媛之首當其沖,被李韌下令斬首於午門。錢氏一族被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皇城裏最大的一棵樹就這樣轟然倒塌,京中官僚們無不人心惶惶,如坐針氈。

李韌深知剛柔並濟,恩威並用對朝政平穩過渡的重要意義,他留下了錢家一派的僚屬與門生。李韌有耐心,他願意用時間去考驗這群原本不屬於他們李家的官員,對他李氏王朝的忠誠。

好容易,琬兒等來了李韌新任內務總管陳昌治帶來的秘書閣的消息:

下月谷雨,李韌登基稱帝。

陳昌治還向宮裏的眾人傳達了潁川王的口諭:明日午時,午門外處決禍國妖男辛弈,大理寺卿親自監督行刑——

淩遲。

在這個時代,無論女人還是男人,靠自己的美色迷惑當權者,那麽錯誤,便一定是這善媚者的。當權者的錯,反倒不那麽重要了。

誰叫你生得美?既然美,為何不自控一些,把自己藏著掖著。

辛弈是被李韌當作類似禍國妖姬蘇妲己一般來對待的。他認為,帝後二人那麽苦的年歲都一起度過了,如若沒有辛弈,錢媛之便不會與自己的兄長生罅。帝後不生罅,錢媛之便不會生出弒夫之心,兄長李硯便不會死了。

所以,千錯萬錯都是辛弈的錯。他要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撕下他那矯揉造作的狐貍皮,將他捆住高高的刑臺上,剝光他的衣裳,一刀一刀剜出他的心!

辛弈那雙孤傲又清冷的鳳眼再度浮現眼前,雪玉的綸巾,柔潤的南珠,連那纖長的手指,也是雪玉色的……

琬兒無端有些難過,她不想去觀刑,她不想親眼看著辛弈被如此侮辱後,再在無盡的極致痛苦中慢慢死去——

這真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母親許氏勸住了她:“乖女啊,潁川王要替他兄長報仇。你是他李家的奴,你不去觀刑,難不成還心疼那妖男?沒得觸了潁川王的黴頭。若是怕見血,乖女那時偷偷閉眼便是。”

琬兒語遲。

是啊,自己還要請求出宮呢!若是不聽話,怎麽好開口求李韌恩賜自己平民的身份?

於是琬兒頷首,“母親放心,女兒醒得了,那一日,女兒必定不會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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