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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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硯最終將章鑠派出去抗擊突厥人, 並不是因為蘇琬兒, 而是因為錢彧。

錢彧要將自己的一位得意門生推出去做統帥。打突厥, 可是留名青史的好時候,再怎麽也得讓自己的人出去試試。可是打突厥實在危險系數太高,呂吉山鬥爭經驗豐富, 就讓呂吉山在一線, 自己的門生在二線吧!這樣萬一呂吉山撐不住了,自己的人可以瞅準時機自後方馳援, 一舉定乾坤!

可是有蘇琬兒的建議在前, 李硯也深覺國家大事豈容兒戲, 再怎麽也得讓真正的戰將上戰場才對。更何況章家是他李家的老臣, 在朝中威望也高,怎麽看怎麽合適。

只是錢彧太堅持, 於是李硯便將二人的建議給中和了一下, 算是兩不得罪:就讓章鑠帶領錢彧推薦的門生們上戰場,他們作為對抗敵軍的第二道防禦線,縮在安西都護府東南角,伺機而動,以備不時之需。赤水關守城的指揮官咱不動, 有呂吉山就行!

錢彧的目的簡單又明了:他要借突厥人之手殺了呂吉山, 最不濟也要耗幹呂吉山。

可是李硯看不透這些, 他只為自己能圓滑地中和了蘇琬兒與錢彧二人的建議而自豪。自己既用了琬兒推薦的人,也用了錢彧推薦的人,他們應該都會滿意了吧!

錢媛之似乎能猜測到呂元均非要隨軍出征的原因, 她也能猜測到呂元均怕是同他二叔呂吉山一樣,不容易再回來了,呂家已經岌岌可危了。

就因為自己和女兒沒有對呂家同他一樣保持了刻骨的仇恨,於是這個傻大個便非要與自己和女兒作對,甚至不惜以女兒的終身做陪葬嗎!

回想起數日前在東華宮佛堂,李硯對自己的算計,錢媛之心頭翻湧的恨意如滾滾潮水快要將她淹沒。她仰頭望向一臉得意的李硯,自鼻腔內擠出一聲輕蔑的冷哼:“李老二,我錢媛之最大的錯誤就是聽信了你的誓言。”

說完,錢媛之轉身,昂首挺胸離開了兩儀殿。她決定了,她必須要實施自己那隱埋心中已久的計劃——為了女兒,也為了她自己。

……

是夜,天空烏沈沈有黑雲壓頂,雨寒風淒中,唯有枯樹頂的老鴉堅持不懈在喊著這大明宮深處的淒涼。

瑤華宮內燭影婆娑,琬兒枯坐燈前抱著一本劄記看得神不守舍。

她從李硯身邊的小黃門口中得知,李硯派了章鑠率隊駐紮在安西都護府的東南線,布局對抗突厥人的第二道防線。

她知道,這一定是錢彧的主意,這是滅了呂吉山的好時候,錢彧果然不會放過。

只是李硯看不穿錢媛之與呂家的隱秘關系,有辛弈在錢媛之身邊,李硯怕是要有麻煩了……

“乖女,你這一頁書都瞧了快一個時辰了。”許氏擡眼溫言提醒自己那木樁似的女兒應該翻頁了,可是燈下那神魂錯位的女兒依舊紋絲不動。

“琬兒?”許氏提高了音量。

“啊?”琬兒好容易神魂歸位,猛然擡頭望向自己的母親。“母親何事?”

“琬兒。”許氏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聲開口:“琬兒,娘知曉你在擔心什麽,可是琬兒,你也要清楚,你只是一個女流之輩。呂大人他生死有命,我們只能為他拜佛祈禱,旁的法子卻是沒有的,你身子本就不好了,就別太逞強。”

琬兒淺笑,“母親勿憂,琬兒沒有在考慮呂大人的事,女兒只是在想,開年後便又是施恩宮女的日子,咱們也在宮裏呆了如此多年了,不管怎樣,陛下也都應該放琬兒與娘回隴北老家了才對……”

聽得此言,許氏眼中有微光閃動。她與琬兒都是官奴,按理說普通婢女替皇家賣命了這麽多年,看情分的面上都應該被恩賜平民的身份給放出宮去。可是,琬兒不是普通的婢女,許氏從來就沒有奢望過被李硯恩準,放出這幽深的大明宮。

不過這位慈祥的母親依舊舒展開了臉上的皺紋,她笑吟吟地安慰自己的女兒:

“琬兒,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娘的家,就算一輩子住在這大明宮也是沒有關系的,如今你需要的是放寬心思,別想太多,不用勉強自己。”

話音未落,天空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一串悶雷自黑雲的深處滾過,刺骨的冷風從半掩的窗牖縫灌入房間,搖曳如螢的燭火在勁風中勉力掙紮了一瞬,歸於熄滅。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琬兒直起身,想轉身去取妝臺上的火折子。

廂房門猛然被人自外撞開,來人手提一盞垂死掙紮的氣死風燈,身披一件大大的避水蓑衣。明滅不定的微光打在他的臉上,琬兒認出來他是李硯身邊的隨侍小太監安奴兒。

“安奴兒……”蘇琬兒想問安奴兒如此雨夜奔來瑤華宮做甚,卻將自己的話咽在了喉間。

她看見安奴兒的臉慘白可怖,他的雙目赤紅似經歷了悚然的變故。

“琬兒姑娘……”安奴兒來不及褪下身上流水的蓑衣,疾走兩步來到琬兒身邊。

“謝公公吩咐小的趕緊來尋琬兒姑娘……陛下……陛下他……不行了……”

已然握至手心的火折子喀噠一聲重又落地,琬兒心中蕩得厲害,四肢百骸酸軟脫力。她死死撐著妝臺的邊緣,顫抖了聲音:

“帶我去見陛下。”

……

琬兒胡亂披了一件鬥篷,跟著安奴兒一前一後朝長樂宮奔去。

長樂宮是李硯的寢宮,李硯今晚是在皇後的東華宮用的晚膳,晚膳後回到自己的長樂宮。就寢前都是好好的,還讓謝敬忠給他按摩了一回肩背。

可到就寢時便突然發作了,李硯毫無征兆地猝然倒地,口吐白沫,神智不清。待到太醫趕到時,已然只有出的氣,沒了進的氣。

太醫令蒼白了臉低聲告訴謝敬忠,太醫署無能,怕是回天乏術了,讓謝敬忠趕緊準備,以免朝綱生亂……

琬兒心如刀絞,她知曉錢媛之會因為與呂吉山私通之事被李硯撞破,為了她自己的後位與呂吉山的安危,她會出手殺了李硯。所以那一日,眼看辛弈就要被李硯捉個現行,琬兒立馬出手,借尋玉梳為名,讓邱允出入望仙門,打亂李硯的計劃。保護辛弈,讓錢媛之的“好事”延續,她自然也不會動殺機了。

可如今……辛弈倒是毫發無傷,可李硯,他依舊被錢媛之下了毒手……

到得長樂宮時,琬兒看見李硯的寢殿外烏泱泱跪了一大群人,定睛一看,全是錢家的族人與錢彧的門生。

“皇後娘娘來了?”琬兒扯住了謝敬忠的胳膊,低聲相詢。

“是的……來過了,可是又走了……”謝敬忠面如死灰,額間全是冰涼的汗。

望著琬兒充滿疑惑的眼,謝敬忠繼續開口解釋:“陛下不想見他,於是娘娘只好又走了……”

“是你通知的皇後娘娘?”

“非也,是皇後娘娘公裏的值事公公瞧見咱傳太醫,他便通稟了皇後娘娘……”

琬兒默然,錢媛之等這一刻許久了吧?第一時間便把自己的娘家人召入宮來,是怕權柄旁落,勝利果實被人摘取,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只是見慣了呂皇那狠辣手段的蘇琬兒,也不得不佩服錢媛之那鋼鐵般強悍的意志。那女人親手毒殺了自己的夫君,還能若無其事地當著眾人的面,再來看望還沒落氣的李硯。這需要有多強大的內心才能辦到啊!

心中對錢媛之的鄙視更甚,想奪了李家的天下,你錢媛之還真沒有那氣象!李家還沒有死絕,真正的天子在潁川,在你錢家觸碰不到的地方。

他會踏著滿路的秋霜而來,帶著他的鐵馬金戈,用他手中那柄大刀剝下你錢家不堪一擊的外殼,將你錢氏一族那骯臟的靈魂鎖進深淵,永遠不再釋放……

“太醫署可有說過陛下是何病癥?”

不出意料地,琬兒聽見了那句曾經熟悉無比的說辭:

“說了,太醫令大人說是厥脫。陛下辛勞成疾,厥脫之癥,自李氏先祖起便有此病根兒,故而咱李氏子弟皆得註重保養。只是自姑娘您離開勤政殿後,陛下便如折了一條臂膀,時常熬至深夜……老奴無能,勸不住陛下,也無法替他分憂……太宗皇帝,也是因著此病,去得突然……”

耳畔是謝敬忠滿含哽咽的絮叨,這說辭,早在不知多少年前,琬兒已經聽過一遍了。

太醫署的判詞,是錢媛之給的吧……

心中有悲痛翻湧,李硯只是李家王朝的一個匆匆過客,他的存在就是為了他的兄弟李韌。他的死亡將成為李韌兵變的最好理由,他執掌大寶的這幾年,便是在等著他兄弟長大……

琬兒沈靜了眉眼,“謝公公,陛下現在何處?”

謝敬忠那佝僂的背似乎佝得更厲害了,他揉了揉深陷的眼窩,轉身急匆匆便向寢殿走:

“琬兒姑娘請隨我來,陛下等您很久了……”

……

琬兒看見李硯靜悄悄地躺在龍床上,那原本顧盼神飛的雙眼緊閉,面色萎黃,死氣沈沈,半分生氣也無。

“陛下……”

琬兒湊近他的臉,輕聲喚他。

李硯沒有睜眼,也沒有反應,琬兒連叫了好幾聲,皆得不到回應。琬兒有些慌,她擡眼望向身側的謝敬忠:

“陛下也不想見我?”

李硯也不知是死是活,此般模樣,很難想象他是用什麽方式來“拒絕”錢媛之的探望的。

謝敬忠低眉頷首湊了過來,低聲告訴琬兒,“陛下應了,您瞧他的手……”

琬兒低頭,果然看見李硯的手半張著,枯枝般的手指費力向上,似乎在尋什麽東西。

琬兒伸出自己的手,將他那力張的右手緊緊抱進自己的懷中。“陛下莫急,琬兒在這裏。”

琬兒抱緊李硯的手後,他果然安靜了下來,面上的死氣沈沈已滲透入他每一次細若游絲的呼吸。

“陛下,他說過什麽嗎?”

琬兒望著行將就木的李硯神思惘然,李硯來不及安排他的後事,從前的琬兒從來都沒有真正想過在他的彌留之際,李硯心裏是不是真的還有什麽事,什麽人是他放不下的,

謝敬忠的聲音沙啞、沈墜,又飄忽不定:

“陛下他沒來得及說話便成了這樣……倒地前,他擡手死命指著東北邊您瑤華宮的方向不肯放下。咱家想,陛下……陛下或許是想要同您交代交代……”

懷中的手指如殘力的蚊螢輕顫,李硯那枯木似的指尖輕扣她柔軟的掌心。它們的叩擊是那麽的輕,那麽的淺,可它們卻是最奮力的嘶喊,直直喊入了琬兒的心,琬兒的魂——

護住我李家的孩子,我李家的天下……

……

大德三年,李硯崩,太子李修澤即位,因尚未及加冠,由太後錢媛之輔政,改年號為元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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