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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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昌是一個小村落, 坐落在京城西北郊外。地方不起眼, 卻因山清水秀且遍布茶花而深受京中貴胄青睞。

冬季萬物蕭條, 漫山遍野的茶花的的確確如同冬日暖陽般難能可貴。再加上此地距京城近,方便出行,當地的農戶早早便被遷至他處, 留下遍地的茶花與青山綠水與京中世家們享用。

一片茂盛的茶花林中, 掩映著一大片氣勢恢宏的莊園,連綿十數裏, 檐牙高啄, 廊腰縵回。這裏是李硯的女兒, 安嘉公主李歆兒的跑馬場。

花團錦簇中, 有馬蹄聲漸近。一匹棗紅色的大馬踏落遍地嫣紅自遠及近直奔跑馬場而來。

馬上跨坐一名翩翩公子,十七八上下, 發髻高束, 身著正紅色翻領胡服窄袖袍,朗眉疏目,英姿勃勃。

馬蹄聲急,年輕公子火急火燎地奔至跑馬場正門。只見朱漆大門緊閉,四處靜悄悄, 連門房裏也沒尋見看門的。

他顧不得拴馬, 滿頭大汗便擡手開始可勁砸門, 一番猛折騰,大門終於開了一條縫,一位滿臉絡腮胡的中年男子出現在了門縫裏。

“誰啊, 誰啊!跟這門有仇哇,知道此處乃誰家府宅麽?”絡腮胡滿嘴酒氣,醉眼朦朧便開始朝來人大吼。

“周叔,周叔!我是呂元均啊!開開門吧,我要尋公主。”

聽得此言,絡腮胡大漢似乎找回了一點清明。

“噢,元均啊,可是公主不在此處。”

“不在此處?”呂元均明顯焦躁起來,他探手扯住絡腮胡的胳膊,“可宮中的管事嬤嬤說了,說公主的確來跑馬場了呀……”

絡腮胡語遲,酒醒了一大半,他望著滿臉焦灼的呂元均半天說不出話來。躑躅良久,終於開口:

“元均啊……你來這跑馬場也有這麽些年頭了,周叔也算是看著你從一半大孩子長成了小夥。聽周叔一句話,別再找公主了,你們不合適。再說了,陛下選了沛國公府的小公子章炎做駙馬,過不了多久,詔書就要下了吧,你呀,就別再掙紮了吧……”

聽得此言,呂元均的臉變得愈發蒼白,眼前這個替李歆兒看門的絡腮胡子似乎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死死拽著絡腮胡的胳膊不肯松手,口中喃喃:

“周叔,告訴我,公主在哪裏……我要見她……”

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倒黴模樣,絡腮胡重重嘆了一口氣,好容易將呂元均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扯了下來。他望著呂元均,恨鐵不成鋼:

“我說元均啊,你是呂家大少爺,可你瞧瞧,你入千牛衛時便做了中郎將,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甚變化。人章家可就完全不同了,大公子章鑠是天策上將,一品武官,小公子章炎乃新晉狀元,入了翰林院,前途似錦……你指望堂堂皇家公主能屈尊下降給一個扛刀守皇城的護衛?你拿什麽與人爭啊……”

呂元均望著絡腮胡沈默不語,他知道絡腮胡的話雖難聽,卻是對的。自己身上沒有功名,就算自己的二叔官做得大,自己也不能躺著吃閑飯。

可是,再想這些又有何用……歆兒就要嫁給別人了……

瑟瑟寒風中,呂元均繼續踏著滿地落花離開了跑馬場,他知道是他自己沒能耐,他或許再也趕不上他的歆兒了……

……

如魚游沸鼎的人不止呂元均一個,嘉儀宮上下早已“戒嚴”大半個月了。自李硯決定將李歆兒下降沛國公府後,李歆兒便被禁了足。

李硯回京後,呂府為李硯開辦了一場家宴,就在這場家宴上,李歆兒認識了呂元均。

呂元均愛慕李歆兒那張揚脫俗的美,一整天都緊緊陪在李歆兒身邊看得死死的。而呂元均繼承了他呂家的好相貌,人也聰明又開朗,兩個人迅速墮入愛河不能自拔。

呂元均陪李歆兒跑馬,任勞任怨陪她玩樂。李歆兒喜歡呂元均的博聞強記,呂元均做武官,不禁手腳功夫好,腦子也靈光極了,琴棋書畫都頗為精通。

李歆兒從小隨父母流放,貴胄子弟那派附庸風雅的東西她不擅長,出門在外少不得被人笑話。雖然仗著自己高貴的身份,旁人不好明說,但貴女公子們望著她時流露出來的驚愕的眼神,無時不在提醒著李歆兒她那不堪的人生過往。

呂元均則是典型的貴胄子弟,門閥世族喜好的那一套,他信手拈來。更重要的是,呂元均喜歡她啊!他不嫌棄李歆兒粗鄙無知,在他眼裏這些都屬於嬌憨的範疇。他也不嫌棄李歆兒飛揚跋扈,在他心裏這些都是李歆兒真性情的明證。

如此,二人相識相交已逾兩年,呂元均任千牛衛中郎將,負責京城衛戍。為方便二人見面,呂元均經常利用“職務之便”將自己調去禁宮公幹,尤其是需要“加班”的公務,這樣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留在禁中了。除了過明路成親,二人均在心中將對方當作了彼此終身的依靠。

可天有不測風雲,剛剛及笄不久的李歆兒便在李硯的安排下要下降沛國公府了!

因為李硯喜歡章家的兒郎,讀書的會讀書,做官的會做官,就連出兵打仗,那章鑠也能過人一等!

更重要的是,沛國公是李家的老臣,李硯再憨厚,再全心全意依靠錢家人,也知道李氏老臣於自己的重要意義。於是,沛國公的小兒子章炎在狀元及第後,李硯大手一揮,將自己的女兒賜予了自己最喜愛的老部下做兒媳婦。

賜婚倒是很簡單,李硯一拍腦子就成,可是李歆兒不幹了,她喜歡呂元均,她要嫁進呂府。旁的人家,她都不要去!

李硯大怒,他將女兒的忤逆遷怒到了整個呂家頭上,這呂家還真是陰魂不散啊!都怪當初自己心軟,大德宮變時放了呂家一馬,早知如此,不如當時就連弩一擺,將他呂氏一族統統滅光!

李歆兒被自己的父親禁足,並關到了高高的嘉儀樓頂,不許下樓,每日由專人負責送飯食。李歆兒枯坐樓頂,整日以淚洗面,天天纏著來看望自己的錢媛之,要自己的母親給李硯施壓。

錢媛之心疼女兒,尋到李硯要他緩兩年再將女兒嫁出去。女兒才剛及笄,咱是皇家,你如此著急忙慌地把女兒送出去,是有多怕自己的女兒礙著自己了嗎?

李硯破天荒地強硬拒絕了錢媛之,李歆兒看上了呂家的人,皇後錢媛之對呂家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排斥。李韌敏銳地捕捉到了錢媛之那晦澀的隱秘心思——

他決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入呂家,沒能殺盡呂家人是他的失策,如今更不能再與呂家有絲毫的牽扯了!

為著女兒的婚事,錢媛之已經大半月沒能睡好了。這一日,錢媛之腫脹著眼再度來到嘉儀樓看望自己的女兒,陡然發現女兒手腕上一道道血紅的勒印。

錢媛之大驚,扯起女兒纖細的手腕,喚來宮人們一頓狂罵,公主受了如此嚴重的傷,為何沒有人來告訴自己!

管事公公被嚇得三魂出竅六魂離舍,趴倒在地,叩頭如搗蒜:

娘娘息怒,不是奴才們沒照看好,而是安嘉公主自己悄麽麽地裁了布條綁了繩索,摸到了閣窗邊,要學那飛俠從樓頂翻窗溜出宮。要不是送飯的張嬤嬤發現得及時,公主怕就從嘉儀樓頂失足摔下樓摔死了……

聽得此言,錢媛之背後汗濕了一大片,心中愈發的怨恨李硯。這個傻大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樣周全事做不了,還差一點逼死自己的女兒!不就是想拋開錢家,拉攏他們老李家的老派臣工嗎?居然拿自己女兒的終身去換,是可忍孰不可忍!

怒意滔天的錢媛之殺氣騰騰地沖進了兩儀殿,將正在早朝的李硯從龍椅上扯了下來。她把李硯扯進了暖閣,揪著李硯的耳朵問,究竟要不要給他自己的女兒一條生路?

李硯被錢媛之害得威儀盡失,正氣憤難耐,聽得錢媛之做出如此潑婦行徑的原因,居然還是那樁自己早已定下的親事!

李硯再也忍不住了,他將死死揪住自己耳朵的錢媛之一把推開,惡狠狠地沖錢媛之吼了回去:

“我是皇帝還是你是皇帝?那呂家就是一亂臣賊子,你以為我不知曉你對呂家的齷齪心思?那呂吉山不知道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失心瘋似的非要把歆兒塞進他們呂家。我看此事就是那狡詐的呂家人使的計,迷住你的魂魄,再將我李硯牢牢掌控在他們呂家人的手中!

我告訴你,你最好早日打消這個念頭,你父親這回都不會支持你。今日早朝時已經定了,沛國公府的大公子章鑠,將領兵二十萬赴安西都護府抗擊突厥人。隨軍北上的,就有他呂家那臭小子呂元均。”

望著自己那不可一世的皇後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李硯得意洋洋地昂起了頭:

“瞪著朕做甚?此次北伐,可是呂元均主動請纓的。他還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立下了軍令狀,打不退突厥人,他呂元均便將自己耗死在那安西府,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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