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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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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昆侖山如藏青色巨龍橫亙中原王朝的北疆, 這裏有最險峻的山峰, 最陡峭的懸崖。昆侖山立柱擎天, 峰頂冰川晶瑩,終年不化,它用它無與倫比的高大與險惡, 替中原王朝阻斷開那來自北方的鐵蹄。

潁川, 緊靠北疆重鎮梁州,它龜縮在昆侖山一處斷崖下。昆侖山海拔有些高, 四周多為戈壁與荒漠。可昆侖河在潁川拐了個彎, 便沖刷出一塊寬廣的平原, 這裏有肥美的黑土地, 茂密的森林,人們安居樂業, 生活寧靜又安逸。

呂後將她的兒子送到潁川, 也正是看中了潁川卓越的地理位置,舒心,又安全。在這裏,她的兒子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可以如退休老幹部一般在這裏, 頤養天年。

可正是這一處原本最安全、最舒心的小城, 如今卻因為隔壁的梁州開始撤府建藩,變得愈發敏感和微妙。

不過,政治形勢的風起雲湧, 壓根不會影響到潁川人生活節奏的安逸與閑適。

這一日,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自戈壁的另一頭奔過來一隊驃騎,一個個生得虎背熊腰、精壯彪悍。他們身著緊致的胡服窄袖袍,足蹬軟錦靴,騎高頭大馬,腰挎鋼刀,弓箭隨身。

當先一人年紀甚輕,頭頂玉冠束發,著靛藍色織錦圓領袍,在一眾隨行中雖略顯單薄,卻也生得矯健修長,蜂腰猿臂。

“小王爺,聽奎偉說東山腳下來了一只公雪豹,兇猛非常,前些日子差點咬斷他腿的就是這個東西。”

另一位身穿錦袍的男子緊趕幾步,策馬奔至年輕男子身側,如是高聲相告。

聽得此言,年輕男子面上有驚喜泛起:“哦?是嗎?起廉兄,這昆侖山西南麓的猛禽都被你捉光了,大家夥憋了這麽些日子,手腳都快生銹了。”

他一把抽出腰間佩刀,高高舉起,並沖身後高喊:“兄弟們,今天是個好日子,東山坡來了一只雪豹,難得有一只新鮮玩意能來陪兄弟們玩,大家別客氣,今天咱好好玩玩,看誰先獵得這雪豹,獲勝者得雪豹皮一整張!”

年輕男子話音未落,身後便爆發出一陣震耳的歡呼聲,隨行諸人皆欣喜不已。雪豹生得華貴威美,因住得高,皮毛特別細軟厚密,被當地人稱為“聖山之神”。

再加上潁川孤懸蠻荒之地,無甚消遣之處,只能平日裏去昆侖山腳下打點野雞野兔。黃羊野牛算是大家夥,若是雪豹野熊啥的,那就是“稀世珍寶”了!今日聽得有雪豹打,眾人喜悅,也的確是真情流露了。

郭起廉比李韌大兩歲,是潁川太守郭培誠的獨子,也是李韌來到潁川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郭起廉典型的皮猴德行,一刻不動便心裏發慌,沒事就帶一隊小廝騎馬去昆侖山腳下打獵。原本野生動物繁多的昆侖山腳,竟給他一人掃蕩得幹幹凈凈。今日聽得有大家夥駕到,他巴不得自己率先奔去東山腳下先過過癮。於是這皮猴眨眨眼睛,一把扯住李韌的袖子,開了口:

“小王爺,咱這幾十號人一窩蜂湧進東山腳,嘰嘰喳喳,大呼小叫的,雪豹不給嚇跑,也給笑跑了。不如這樣,咱兵分幾路,分頭行動,誰先搞到算誰的。”

李韌大笑,拿手指點點他的鼻尖,搖頭笑他不知好歹,若是一味逞強被雪豹攻擊了,自己一定不會去救他。

一行人糾葛良久,終於分作兩隊,李韌帶一隊,郭起廉帶一隊,分頭尋雪豹。

雪豹呆得高,只在雪線附近活動,靠吃盤羊、旱獺等高原動物為生,但有時也會走下高山覓食。郭起廉說的東山腳,是昆侖山東麓一塊戈壁灘。戈壁灘上植被不多,除了有一片胡楊林,只有斑駁的石壁,與的紛繁蕪雜的荊棘灌木。

郭起廉怕被人搶了先,率先往東山腳沖,李韌率部緊隨其後。待李韌到得東山腳,郭起廉早已看不到人影。李韌無奈地搖頭,自行帶著自己的隨從往胡楊林邊緣走去。

雪豹晝伏夜出、善於攀巖附壁、行蹤詭秘、動作敏捷,想要追蹤談何容易?除了偶爾會曬曬太陽,雪豹只在傍晚和夜間外出覓食。李韌望望天邊的紅霞,心中雀躍。他深知雪豹天馬行空,獨來獨往,其蹤跡尤其難尋,可今日這雪豹卻下了高崖,來到這片戈壁灘,正是捕獲這只高山精靈的絕佳時機!

一行人剛來到胡楊林邊,李韌身側的護衛周錕便小聲提醒他看一塊巖石旁邊的腳印。李韌定睛一看,大喜,這正是雪豹的腳印,他擡眼看看近在咫尺的胡楊林,揮手示意部眾隨自己進胡楊林。

胡楊林橫逸豎斜,雜蕪而立,林中枝繁葉茂,視野甚差。一行人沒走多久,便聽得密林深處有人喊馬嘶,好不混亂。李韌一凜,策馬循聲而去,卻見郭起廉獨自一人策馬於林中一塊方塘旁狂奔,而他身後不遠處,緊追不舍的,卻是一只矯健威猛的雪豹。

雪豹原本就擅長在陡崖峭壁上奔跑跳躍,在這胡楊林中更是迅捷如閃電,幾個縱躍,已然逼近郭起廉身側。

電光火石間,李韌來不及多想,他展臂引弓,鐵弦錚鳴,一只泛著幽藍微光的羽箭呼嘯而去——

物換鬥轉,生死一瞬,羽箭堪堪射入雪豹的眼,左眼入,右眼出……

劇痛擊垮了原本占據上風的雪豹,它迷失了方向,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郭起廉,開始原地胡亂掙紮。

第二支羽箭緊隨而至,伴隨奪人魂魄的呼嘯,半支羽箭沒入雪豹的脖頸。

雪豹如同漏氣的皮袋,撲哧一聲撲倒在郭起廉的馬蹄下。在場諸人皆魂飛魄散,楞怔了好一會才紛紛呼出一口氣。

李韌放下弓,奔至郭起廉身旁,想要查看他是否有受傷。郭起廉被嚇得三魂丟了兩,軟綿綿地從馬背上溜了下來,就要攀上已走至近前的李韌的肩。

身後傳來野獸喉間沈悶的嘶吼,郭起廉頭皮一炸,來不及轉頭,卻見李韌抽刀越頂,身側有炫目的灰影閃過,重物落地的聲音再度傳來,李韌被身中毒箭後絕地反擊的雪豹密密實實地壓倒在地。

耳畔響起震耳的驚呼,“小王爺!”

李韌的隨從們炸毛了,一窩蜂湧上來,七手八腳伸手就去扯伏臥在地的雪豹。

雪豹這回卻沒再叫了,軟綿綿像個大貓似地被眾人掀至一旁,露出脖頸下碗大個洞……

李韌滿臉是血地仰面躺在地上,手裏死死攥著還在滴血的刀,瞪大了眼睛,咬緊牙關,兀自喘著粗氣。

周錕的心都縮了起來,扯起袖子囫圇便往李韌臉上抹。抹開了他臉上的血,露出白生生的肉,鼻子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啥都沒缺。

周錕放心了,伸出胳膊將李韌從地上扶坐了起來,“小王爺!”

他擡手拂拂李韌的胸口,“小王爺您沒事吧?”

李韌依舊咬著牙又喘了許久,好容易回過了神來。他轉動僵直的脖頸,費力地張開了嘴:

“我……應該沒事……”

……

夜幕低垂,潁川王府內烏泱泱跪了一院子的人。

周錕等侍衛首當其沖,跪在院子的正當中,作為罪魁禍首,老老實實地聽上首一位高大威武的“黑面羅剎”訓話。

訓話已經持續小半個時辰了,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此時,“黑面羅剎”身後亮著燈的屋內傳出慵懶的低呼:

“方將軍,韌無礙。你且歇歇吧,放周錕他們去用膳,都餓了大半日了。”

黑面羅剎嘆氣,放棄了眼前這群讓他不能省心的人,轉頭又蹬蹬蹬地沖進了裏屋,他痛心疾首:

“小王爺,你說你是嫌我方清揚太礙眼了咋地,非得要嚇死我不可?你說你這條命來得可是太容易了,非得要這麽作死不可?人都說了東山腳有猛獸,你就這麽赤手空拳帶幾個二楞子就要去看它,你當你是帶著小夥伴去看貓呢!”

錦榻上,李韌慵懶地半靠在軟墊上,任由一名老大夫給他細細檢查。聽得此言,榻上原本瞇著眼的李韌擡起了頭,他眉眼彎彎如半月,輕笑出聲:

“方將軍且放心,韌都說了,我無礙,讓王老先生回房歇著吧。”

他抽回了被王老大夫揉捏不停的胳膊,自錦榻上直起身來,踱步走近方清揚身邊,擡眼望著怒意未消的方清揚。

“再說了,咱有小五十號人,還都帶了刀呢。我這不是沒事嘛,韌在此向將軍賠罪,是韌貪玩,害得將軍擔心……”

說著,李韌揮袖展袍,恭恭敬敬朝方清揚作了一個揖。

翻過年,李韌就十四了,其他男孩在這個年紀還只是半大小子。或許因為挫折太多,十來歲便被自己的母親扔到這大山旮旮來過老年人的生活,李韌比同齡男孩看起來成熟不少。

他繼承了李家先祖的碩長身材,生得一雙大長腿,已然長至方清揚的鼻尖。因常年與方清揚學習騎射武藝,李韌小小年紀也有了胸寬背闊的架子,一眼看去生生一幅長身玉立,十七八歲翩翩少年郎的瀟灑模樣。

看著眼前算得上是在自己眼前長大的孩子,方清揚無可奈何地低嘆一口氣:

“哎……我說小王爺啊……末將知曉您心裏有事需要排遣,只是咱以後也多多註意一下方式方法。如果再有這樣的事,你若是帶上末將,豈不是妥帖許多?”

“是,將軍教訓得是。”李韌回答得畢恭畢敬。

“小王爺啊,咱以後少跟郭起廉那大傻子玩,那小子除了玩命地作死,啥都不會。總有一天他要把他爹好容易打造出來的家業給作垮,小王爺可要上點心啊!”

“呃……是……”李韌低著頭,在心裏替郭起廉默默哀悼了一瞬。

“來,小王爺,隨末將去花廳,末將今日得了一頭棕熊,讓人做了你愛吃的蘭花熊掌。來,快些去,若是放涼了,便不好吃了。”說著方清揚拉起李韌便往外走。

“將軍。”李韌扯住方清揚的袖子不挪步,“方將軍,你此番南下探得的消息如何?”

方清揚轉身,眼前這張稚氣十足的臉上,一雙眸子卻是沈沈如墨丸。

“將軍此番南下逾半月,可別告訴我啥事都沒有……”

“小王爺。”方清揚收回了腳步,他斂好神色,立直了身子,規規矩矩地沖李韌一個頷首。

“小王爺莫憂,此次北上的命官,乃呂吉山,他要去的地方是梁州,不是咱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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