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新歡

關燈
肺似乎就要炸開, 連眼珠子都像要爆了出來, 呂吉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終於讓自己失去知覺的左腿從水草的羈絆中掙脫了出來。

不知是抽筋結束還是因為沒了知覺,呂吉山開始做出劃水的動作,慢慢地從水草幽靈般的懷抱中升起。

他已經沒了力氣, 視線早已變得模糊, 雙耳中狂風般呼嘯著異響,他的神識開始迷蒙, 他似乎看見了不遠的上方有一道光, 天空中出現一張飽含嘲諷的臉, 有聲音在沖他打趣:

你又該走了, 呂吉山,這偷來的命可是再也長久不了了, 不該是你的, 你終究還是得不到……

有濃濃的不甘湧上心頭,呂吉山開始激烈地掙紮起來:不!我不要走,我還沒有活夠呢!你說錯了,我的命已經改變了,我得到了她的心, 很快我還會得到這天下!我不會跟你走的, 你給我滾, 滾!

可是,神識滑落深淵,四肢變得越來越軟。呂吉山開始變得惶恐, 他的心顫抖著,有淚從他的眼中流出,他瞪大了雙眼想要留住自己的清明,卻只“看見”那道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耳畔的轟鳴聲越來越響——

求求你,我不要死……

如同韶光乍現,瑛魂覺醒,身後有一雙手抓住了自己,執著又堅定。

呂吉山那迷離惝恍的神識如同被絲線牽引的魚,嘎然停滯於地獄的邊緣。

一個並不強壯的身體將呂吉山緊緊包裹,原本絕望的心重又沸騰,他想轉過頭“看看”力挽狂瀾,拯救自己於暗夜邊緣的英雄,眼前卻是黑暗一片。

呂吉山不再害怕,他的心在雀躍,他放輕松了下來,因為他分明感受到了那具身體傳遞給他的蓬勃力量,與生命的溫度。

蘇琬兒趴在太液湖的邊緣,四肢癱軟,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已記不得過了多久,只覺得好似過了一千年——

嘩啦一聲響,水波翻滾,辛弈蒼白的臉自湖水中探出,被他緊緊抱在懷裏的,是那張琬兒無比熟悉的臉……

……

辛弈獨自癱坐在湖邊的柳樹下,渾身酸軟,四肢百骸尚未從適才的極度緊張中恢覆,依舊顫抖個不停。他身上松垮垮搭了一件中衣,是慶言替他穿上的。他把慶言打發走了,他不需要人伺候,他要慶言去盯著呂二爺,然後回來同他匯報情況。

辛弈把呂吉山帶上湖岸的那一瞬間,他就看見了蘇琬兒那原本張慘淡淒惶的臉,如蝶翼初展,綻放出絢麗的光華。不等他爬上岸,蘇琬兒的身後便沖出一隊黃門,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呂吉山搶上了一張錦墊。有身著禦醫官服的人出現,他們將呂吉山團團圍住,翻轉,按壓,呼喚……

辛弈看見呂吉山剛健修長的手無力地癱軟在地,他也看見了他毫無血色的臉,烏青的唇。第一次見到如此脆弱的呂二哥,脆弱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會輕飄飄地飛走,可他原本應該是那麽的生龍活虎。辛弈害怕極了,就快要忍不住流出眼淚。

慶言走過來替辛弈擦身子,穿衣服。辛弈也不說話,任由他動作,自己只不錯眼地盯著被眾人圍住的呂吉山的方向。

他看見蘇琬兒走了出來,她帶出來一隊黃門,他們擡著擔架上依舊沒有動靜的呂吉山,急匆匆,腳下不停地往後宮奔去。

辛弈止住了慶言的手,他讓慶言跟著蘇琬兒走:二哥還沒醒,待二哥醒來,你再回來找我。

二哥脫身了,卻真的溺水了,要不是他自己從湖底下飄了上來,他就再也見不到他了。辛弈後怕得不行,這一次的逃脫,代價慘重。

守在戲臺邊的禁衛軍們不應該穿戴如此厚重的甲胄,雖然辛弈知道那是皇家的儀仗,但是蘇琬兒既然安排給了他們救人的任務,就應該要求他們以救人的規範事先處理好自己的著裝。他甚至在心裏開始對那個名叫蘇琬兒的女人進行指責與批判。

不過他也清楚,二哥就算是真的淹死了,他也不會埋怨那蘇琬兒一句話的。自己才是那個聒噪又多餘的人呢!

辛弈重重的揉捏著自己麻木的面頰,揮去腦中不切實際的可笑幻想。他直起身來,給自己套上那件華美繁覆的妝花雲錦袍,松散開濕漉漉的發髻,他要重新打點自己的著裝,他答應過呂二哥,他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替他完成。

二哥,你放心,快快醒來吧!辛弈會替你打點好宮裏的事的,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

呂吉山的意外落水,雖然給李硯的壽宴帶來了不和諧的插曲,但是並不能阻擋壽宴在情緒飽滿的狀態下繼續舉行。

大家只驚惶了一小會,有些人甚至連酒桌也沒離開過,敬酒敬累了,正好趁著呂吉山落水的當口,趕緊吃點東西。

待到辛弈把呂吉山自湖底撈起後,連曾經驚惶的人也徹底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喝酒行令,大家夥繼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王氏帶著女兒呂佩榕驚魂未定地立在宴會場的邊上,她們在宴會場的最內側,沒能趕到看見呂吉山被人撈起來。直到琬兒急匆匆地趕回來,王氏忙不疊地拉住琬兒的手,詢問自家小叔子的情況。

“大奶奶請放心,太尉大人無礙了,只是經過這一遭,身子甚是疲乏,怕是得好好將養將養了。”

琬兒拍著王氏白膩的手,輕聲寬慰。她看了看同樣滿臉愁容的呂佩榕,心中微動,這呂家兩兄弟倒是挺和睦,雖然都有些世故,可是,不得不承認,他哥倆都是心懷家庭的居家男人。連帶著,對那從未與之交流過的呂佩榕也生出許多好感來。

琬兒是特意回來照顧王氏與呂佩榕的,呂吉山交代過,要她照顧好自己的嫂嫂與侄女。琬兒很期待呂吉山說的那個“福星”,他究竟尋了誰來替他解決好呂佩榕的親事呢?

錢媛之坐立不安,她一直有關註呂吉山的情況,她知道呂吉山被太醫署接走了,也知道呂吉山又醒了過來。

她很擔心他,想去看看他,可是李硯不擔心呂吉山,畢竟人已經救起來了,呂吉山又不是小孩子或姑娘家,還有什麽好擔心的?這是李硯的壽辰,錢媛之是皇後,她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探望呂吉山。

於是她開始搜尋隨呂吉山同來的呂府的人,那個將呂吉山自湖底救起的男人,她印象深刻。那男人不是五大三粗型,卻生得玉貌雪膚,眉目如畫,他通體沒有半點微痕瑕疵,身體瘦卻不露銳骨,豐潤卻不垂脂。

“允子,將太尉大人救起的那名男子是誰?”

“回娘娘的話,聽呂府隨行的管事說,他叫辛弈,是太尉大人的遠房親戚。”

“辛弈……”錢皇後口中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覺得他的名字同他的人一樣出塵脫俗。

“喚他來見本宮。”

……

辛弈端端正正立在下首,高挑秀雅的身材,衣服是青玉色的妝花雲錦,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與他頭頂的羊脂玉發簪交相輝映。那桃花似的眼若有似無的泛著微光,豐神秀澈,如神仙中人。

錢皇後沒來由的覺得心裏倒突突的跳,喉嚨裏癢癢的,說不出話來。她只手端起茶杯灌了兩口茶,好容易清了清嗓子,開口問話:

“辛公子救了太尉大人,本宮代表陛下特向辛公子致謝……”

錢媛之和顏悅色,心情好極了。

“娘娘多禮了,呂太尉乃小民二哥,二哥對小民甚是親厚,救他,原本就是小民的責任,何須陛下與娘娘專門致謝,真是折煞小民了……”

辛弈恭謹地回話,沖著錢媛之深深作揖。

“不管怎麽說,今日辛公子總是立了大功的,來,本宮賜你玉獅鎮紙一個,聊表心意。”

說話間錢媛之自身側的婢女手上拿過玉獅一個,滿眼含笑,就要遞給下首的辛弈。

皇後賜平民物件,可由黃門代轉,大可不必如此勞動自己。可是錢媛之今日特別高興,辛弈救了呂吉山,讓她覺得眼前的這名年輕人特別的順眼,於是她就想親手交給他,以顯親厚。

辛弈頷首,倒是落落大方,並不拘謹,他疾走兩步來到錢媛之身邊,低眉順眼就探手來接。

人未至,卻有淡淡幽香傳來,非蘭非麝,若有似無……

錢皇後禁不住心尖微顫,擡眼看向已至眼前的辛弈:如此近距離的觀察,烏發,紅唇,眉目如畫,更能體會到他花含曉露,月印暗川之致。

白皙修長的手指毫無預警地掠過錢皇後有些僵直的十指,辛弈似乎毫無覲見母儀天下的最尊貴的女人時應有的惶恐與不安,他直接將錢媛之手中的玉獅給奪了過來。

於是他柔膩的指尖與溫熱的掌心掃過了錢皇後僵硬的手——

也掃進了錢皇後那幹涸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