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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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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兒愕然, 轉頭便看見呂吉山躬著身, 畢恭畢敬地沖高臺上的帝後請命。

呂吉山低眉順眼, 看不清面上的表情。蘇琬兒被他解了圍,心下雖然一松,但轉念一想到呂吉山在如此場合出人頭地, 怕是要給他自己惹來麻煩, 心中又開始煩悶。

就在她望著身旁的呂吉山欲言又止時,得到李硯允許的呂吉山擡起了頭, 他目若燦星, 嘴角上揚。呂吉山不說話, 只擡手沖蘇琬兒一個示意, 示意她勿要擔心,便喚來了侍立一側的老黃門總管。

一幹黃門在呂吉山的安排下擡來了大小不一, 油漆錚亮的一排大鼓架, 安置在了華陽殿的西向靠墻擺著。

待宮廷樂師們重又在殿角下各就各位後,呂吉山撩袍來到堂下,依殿門檻而立。早有內侍奉來一只大玉盤,盤中小山一樣堆著數百粒碗豆大小的銅丸。

呂吉山從盤中取出一粒銅丸,望著眾臉莫名其妙的帝後百官們, 粲然一笑:

“彈丸擲鼓咱中原挺少見, 但同在下一般長期行走四海的大人們或許曾經見到西番人玩過, 有西番的伶人或江湖藝人卻是極會這般手藝的。在下就立在此處,將玉盤中的銅丸擲向殿角下的那些樂鼓,使其發出咚咚鼓聲與其它樂器形成合奏。勞煩各位樂師們——”

呂吉山長身玉立, 他擡手向樂隊示意,“秦王破陣樂!”

話音剛落,樂師們一個個吹竹彈絲,調弦弄管,雄渾悲壯的秦王破陣樂自大殿中響起……

四海蒼茫中,有幽噎的胡笳聲在淒清的秋風中長鳴。哀傷淒婉,像是年老的慈母在呼喚久戰未歸的孩子,也像是年輕的妻子在思念邊關的丈夫。在場眾人的心開始沈寂,蒼茫大漠,巍巍邊塞,宛在目前,呼之欲出。

淒婉不過一瞬,蒼茫空曠的大漠如布帛被撕拉開了一道口子,有氣吞萬裏的軍陣肅殺之氣破空而入。

大戰在即,三軍將士盡昂揚。漫天黃沙中,兩軍對壘。將士們列下了氣勢磅礴的恢弘戰陣,戰雲密布,戈戟如林。

此時,但見呂吉山手臂一揚,手中銅丸倏然飛出,咚的一聲,擊打在丈餘開外的那面碩大皮鼓的正中,此乃是秦王破陣樂中的一個音符轉折點,也是兩軍交鋒的號令。

霎時,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金鼓大作間,有萬馬奔騰走驚雷,鼓樂捭合,奔騰跌宕。

人們仿佛聽到了將士們身上明光鎧發出的鏗鏘撞擊聲、戰馬嘶鳴聲、刀槍廝殺聲。沸反盈天中,有軍士們血漿四濺的戰栗襲來,人們甚至聽到了奮戰中將士們澎湃熱血在胸口激蕩的拍打聲。

呂吉山回旋翻轉如飛雪,雙手如靈蛇翻滾,銅丸如飛梭被他一粒接一粒擲出,擊打在在那些大小各異的鼓面上,發出高低急促卻又與整個樂曲渾然相契的鼓點聲。

在場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一時間,竟不知道這支秦王破陣樂究竟應該是用來聽,還是該用來看?

呂吉山不是普通的舞者,也不是泛泛的樂師,他的音韻與身手都是令人拍案叫絕的。呂吉山耳辨音律,眼觀群鼓,手擲銅丸,如英姿颯爽的俠客,又如妖媚詭異的舞者。銅丸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流星般金色的光芒,鼓點配合著的管弦絲竹,奔突捭合。

曲樂將盡,呂吉山揚眉動目,回裾轉袖間,他一把奪過內侍手中的玉盤,展臂一揮——

盤中餘下銅丸如箭矢一般,直剌剌撲向星羅的鼓陣。數十面皮鼓轟然乍起,風嘯劍鳴如裂帛,樂曲嘎然而止。

殿內殿外悄無言,唯餘秋風擾發梢。

眾人心悸,皆暗自驚嘆,直到呂吉山再度恭恭敬敬朝向上首一個拜謝後,場內眾人才倒吸一口冷氣,紛紛擊掌作喝。

呂吉山轉身,琬兒看見他喉間微喘,紅汗交流,額角發絲漸潤,珠帽稍偏。心中憐意大漲,借由著尚未平覆的沸騰心緒,琬兒沖他甜甜一笑以示讚揚,幸福又驕傲。

呂吉山頷首,他知道琬兒喜歡自己的舞,他很開心,也更加滿足。

這是他幼時被流放徙河時,跟同為苦役的西番舞師學的。原想著若是徙河也開了酒樓,他帶著這一身膘悍舞技也可以多一個謀生去處,免得兄長與自己常年因為一塊饃爭得面紅耳赤,沒想到卻在今日發揮了重要作用。

他原本不必要出這個頭的,可是錢媛之纏上了琬兒,呂吉山憐惜她的身子還沒恢覆,更不想讓她尷尬。

雖然知曉上首那雙意味深長的杏眼中包含了什麽,他依然想將她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舞蹈,大聲地告訴她:

我愛你!

……

或許是呂二爺彈丸擲鼓太過於攝人心魄,看完呂吉山表演的錢皇後再沒了看節目的心思。

有善媚者獻上了自己臨時從家中快馬加鞭抓過來的“姬妾”,一個個出落得楚楚動人,婀娜多姿,異香襲人。往臺上那麽一站,媚眼兒那麽一飄,秋波婉轉、顧盼生輝,未曾開口,觀者便先醉了三分!待到她們或吹或拉或彈或唱,嬌聲顫顫,柔音裊裊,上首的李硯果真被熏得六神離舍、三魄飄游,也顧不得去回憶這究竟是誰家的“姬妾”了,只一個勁兒地喝彩:

“美!美!真真是美不勝收!”

眼看自家的皇帝夫君如此饞樣,錢媛之心中愈發鄙視了他幾分。她兀自乜斜著眼瞟了幾眼堂下的鶯鶯燕燕,心中嫌惡愈甚,暗道,如此搔首弄姿,惺惺作態的哼吱,怎比得過太尉大人那剛毅奔放,又柔軟瀟灑的鼓舞?

這樣想著,她暗自拿眼掃向眾臣工位,尋了老半天,好容易找到呂吉山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縮到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裏,兀自喝著悶酒。

錢媛之心中微動,她知道呂吉山在愁什麽,她也清楚自己的父親錢彧究竟在盤算著什麽。呂家已死,該錢家上場了,他呂吉山也該讓讓位置了……

呂二爺如此風流,或許他應該作為呂家的例外讓自己給留下來?

錢媛之開始回憶自己所知曉的呂吉山的生活脾性:這男人始終不娶也不納妾,後宅空蕩,似乎是個潔身自好的守道君子——

可誰不知道他與那蘇琬兒之間的風流韻事!聽說二人在替呂皇編書時便經常滯留銅馬宮,孤男寡女獨處深宮,能有什麽好事?既然如此,可他還偏不娶了那蘇琬兒,非要如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行事。

顯見得此人也是個愛好獨特,口味深重的花間老手了。都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更何況偷蘇琬兒這樣的冰山美人,想來那刺激可真是非同一般!既然他如此深谙“偷”之情趣,那麽自己倒也省的拐彎抹角了……

錢媛之一邊這樣想,一邊笑瞇瞇地望著低頭喝悶酒的呂吉山,猶如看待一只被困在牢籠中的,自己唾手可得的獵物。

……

悶酒喝得正歡的呂吉山突然發現身側多了一名憨態可掬的小內侍,也不說話,只拿眼笑瞇瞇的望著他。不等呂吉山發問,小內侍主動奉上了一壺酒。

“太尉大人別喝這種羅浮春了,皇後娘娘差奴才送來龍腦漿,此乃高級補晶,為異人耿道長所釀,香氣馥烈,且不易醉人,不傷肝脾,太尉大人且嘗嘗?”

小內侍的圓臉笑得綻開了花,白膩的胖手遞過來一只藍釉雙耳壺,晶瑩剔透。

“有勞小公公了。”呂吉山頷首,無可無不可地探手就要去接這壺,“下官謝過娘娘賞賜……”

呂吉山止住了嘴,眼前的小內侍笑得見牙不見眼,順著光潔的酒壺下塞過來一張紙條。

“咳……大人您慢用……”小內侍一臉淡然,似乎那張隨酒壺遞過來的紙只是呂吉山自己的幻覺。

“唔。”呂吉山面無表情地接過酒壺並底下的紙條,手指一擡,讓這小內侍自行退下。

待身側清凈,呂吉山自桌下撚開這張紙:

“後花園右拐,假山林。”

呂吉山自鼻腔裏冷哼一聲,心道這錢皇後倒真是急不可耐了,連安排個房間都等不及,也不怕被石頭硌了背。

呂吉山擡頭望上首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皇帝李硯正專註地望著戶部尚書送來的“姬妾”,抱著琵琶咿咿呀呀。眼光一轉,是一張空蕩蕩的嵌寶軟椅,那是錢媛之的座位——看來她已經出發了。

她就那麽篤定自己就一定會赴約嗎?

呂吉山不想去假山林,那裏離華陽殿太近,他不想為了敷衍一個讓他心煩的老女人,反倒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錢媛之讓自己去假山林,定然不會是想與他探討人生利義,家國大業的。李硯就算再能忍,也不能容忍自己與他的皇後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在那假山林中私會。

呂吉山勾唇,他暗自嘲笑,嘲笑那個不知所謂的錢媛之,也嘲笑自己。他擡手喚來替錢媛之送信的圓臉小內侍,讓他低身伏耳,自己湊上去悄聲說了幾句話讓他帶給錢媛之。

小內侍明顯有些出乎意料,他驚愕非常地瞄了呂吉山幾眼,但作為錢媛之身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能幹人兒,他並未多說一句話。

不等小內侍轉身,呂吉山又想起什麽似的,一把拽住他,自懷中摸出一支瑩潤的玉釵塞進小內侍胖乎乎的小手,示意他一並帶給錢皇後。

小內侍頷首,表示一定帶到。待小內侍離開,呂吉山一把拋開錢媛之送來的高級補晶,龍腦漿,繼續抓起燒刀子似的羅浮春往喉嚨裏灌。

他決定對錢媛之的第一次邀約棄之不顧了,這女人不想要命,他呂吉山還惜命得緊呢。

呂吉山深知自己如此對待錢媛之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但是他不怕,上一世的他也曾與錢媛之相處過一段時間,他知曉她的脾氣,他有這樣的自信,去控制住那個淺薄又黑心的老女人。

只可惜了那只玉釵,呂吉山忍不住在心裏為那支時運不濟的玉釵哀悼不已。

那是呂吉山自吐蕃人手中買那玉壺時,看見這玉釵水頭好,像琬兒白膩的皮膚,才想也沒想就買了下來。自那日琬兒離開呂府後,呂吉山便一直沒見過她了,趁著今日宮宴,好容易得了一次進宮的機會,便想著帶身上,瞅個恰當的機會送給她。沒想到,給心上人準備的禮物,竟成了阻擋錢媛之的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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