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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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媛之好容易選定了這一處假山, 九曲回環, 山高洞深的, 正是行弄玉偷香之事的絕好去處。這位高貴的錢皇後春情蕩漾,翹首企足等了老半天,好容易等來了自己的小內侍邱允。

甫一看見邱允的身影, 錢媛之是歡喜非常的, 臊紅了臉頰,直往邱允的身後瞅。瞅了老半天, 終於發現就邱允居然是一個人來的!不等失望泛起, 一股無名火瞬間自胸間蒸騰, 直沖天靈蓋。

呂吉山不知好歹, 他讓錢媛之有了屈辱的感覺,他是什麽身份, 錢媛之是什麽身份?連拒絕都如此肆無忌憚, 讓她一個皇後在這石頭堆裏空等,他呂吉山怕是要成功成為呂家倒臺的第一人了!

眼看錢媛之粉臉變色,邱允的一張圓臉漲得通紅,像一張剛出爐烤得正紅火的面饢,他急急開口:

“娘娘……太尉大人說……說……他喝醉了, 走不動路, 待酒醒後再去向娘娘您賠罪……”

話音未落, 錢媛之就要發飆,卻見邱允悄麽麽塞過來一支玉釵,“娘娘, 這是太尉大人差奴才帶給您的……”

“侯爺說了,待酒醒後他定會親自——來向娘娘賠罪。”

眼看一支玉釵就要鎮壓下錢媛之的熊熊怒火,邱允原本垂墜的面皮開始適時上揚,靈光乍現的他再次挑出了自認為最關鍵的那句話重又說了一遍,並自作主張地加上了“親自”二字,還將這兩字拉得又長又亮。

收到玉釵的錢媛之確實轉怒為喜,這是一只鴛鴦海棠紋玉釵,雪白的羊脂玉,細膩圓融。其上雕刻一束繁茂的枝葉,繁覆的海棠花怒放,其中一對相互嬉戲的鴛鴦,活靈活現。

錢媛之一眼便看出來這是取自昆侖山下玉河中撈取的“籽玉”,與產於山上“山料”不同,此種“籽玉”肌裏內含“飯滲”,呈欲化未化的白飯狀,更顯潔白、光亮、溫潤、細密,這是水產羊脂玉的的標志性特征,乃玉中極品。

如果說呂吉山在宴會上送自己的玉壺,是為了表達呂家對李硯及她的積極投靠的態度,那麽此時呂吉山送的羊脂玉玉釵則帶上了更深厚的個人感情了,這是一種讓錢媛之歡欣雀躍的情感表達。

雖說呂二爺因為他的風流倜儻受到錢媛之的青眼,錢媛之貴為皇後,也只能圖他個露水夫妻。但作為寂寞空虛冷的女人,能收到自己心儀對象發出的熱情回應的訊號,在某種情感意義上講,比直接得到他的人,來得更讓人欣喜。

玉釵不會說話,但透過這釵上的鴛鴦,呂吉山那溫熱的手似乎早已輕輕撫進了錢媛之的心裏。錢媛之心頭那原本蒸騰得老高的怒火瞬間熄滅,她雙手緊緊攥著這玉釵,欣喜莫名。他喝醉了走不動路,來不了,實屬正常,總不能讓人架著來同自己幽會吧!

錢媛之滿懷喜悅地原諒了呂吉山,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而他的心裏,也是有自己的!錢媛之明白了這一點,就足夠了!

於是這名枯等情郎良久,只盼來一只釵的皇後大度地一揮手:

“無礙,太尉大人身體有恙,本宮便不勉強他了。允子且回去,替本宮好好照看著呂大人,勸他少喝點,若是有不妥了,差人來取解酒湯。”

“諾,奴才這便回去照看呂大人……”

邱允滿面紅光,情緒飽滿地唱個諾,便屁顛屁顛往回奔去。許久沒見過娘娘如此高興了,娘娘望向陛下的臉越拉越長,陛下也越來越少來東華宮了。娘娘成日裏不是罵人便是罰人,一幫子宮人早就叫苦不疊了,現在可好了,是上天賜娘娘了一枚解藥,更是他們一大幫宮人的解藥:那呂大人便是治愈娘娘的最好的良藥!

……

這一日,陽光正好,呂吉山散朝後便偷偷摸摸地往瑤華宮摸去。李硯上臺後,禁中侍衛全換,呂吉海由原來掌管北衙禁軍被調至京外的帝陵守皇陵。銀樟殿再也去不成了,如今要想再見琬兒一面,除非琬兒自己出宮,可是不容易極了!

呂吉山位高權重,一時半會動不了,李硯也不敢輕易就把掌天下府兵的最高軍事長官隨意處理了,便只能任由呂吉山先就這麽著了。於是這位堂堂當朝一品大員便猶如猥瑣的梁上君子一般穿梭於巍峨的高墻大殿,許久沒與她說上話,他擔心她身子沒好全,只想再看一看她的臉,順便送幾包溫氣血的補藥給許夫人,好讓她給琬兒熬湯喝喝。

當呂吉山立在瑤華殿的門廊下時,正好遇見許氏端了一大盤烤羊肉正往殿內走。那是正宗的隴北烤羊肉,肥白的羊肉切如細葉,沾滿豆豉、鹽、蔥白、姜、畢撥、花椒、胡椒……

醬紅油亮的羊肉,浸潤在椒麻的湯水中,那麻酥酥的花椒經高溫烘烤過,混雜著茱萸的辛辣鉆進呂吉山的鼻腔,直沖他腦門。

呂吉山心中一凜,擡手便攔住了滿臉堆笑的許氏,“吉山見過許夫人……”他虛虛做了一個揖便繼續開口問話,“許夫人是要將這些羊肉端給琬兒吃嗎?”

“是的,琬兒說,前些日子在宮裏忙著預備新帝的登基大典,全吃些寡淡無鹽的,如今連飯食都進不了多少了,一直念著要吃點辛辣些的開開胃口。這不,今日有司送來了半只羊,我便給她做了點家鄉的烤羊肉,正好侯爺您來了,要不也一起來嘗嘗老身的手藝?”

許氏沖呂吉山笑得慈眉善目,她挺喜歡這個小夥子。倒不是因為他仰仗他姑母博得了個位高權重,而是許氏本就覺得他雖年紀輕輕,行事卻挺老成持重。

許氏也曾出身名門,琴棋書畫,經史子集絲毫不遜書香世家的男子,她非常清楚呂吉山在朝中的風評如何,也知曉眼下的呂吉山會經歷什麽。她雖然不再看好這個前路難測的年輕人,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繼續欣賞呂吉山的豪放與練達。

就在許氏以為呂吉山會像往常那樣興高采烈地應承下來,並猴急地沖進瑤華殿尋琬兒時,呂吉山卻一反常態地直挺挺堵在了門口,還一把奪過了許氏手中的烤羊肉。

“許夫人,容吉山冒昧,琬兒不能吃這些辛辣之物,這盤羊肉,夫人最好轉賜他人,還請夫人日後莫要太慣著她,琬兒近一月,都不要吃辛辣、生冷,待日後時間再長些,再用不遲。”

呂吉山低眉垂目,說得恭敬,卻容不得反抗。許氏有點懵,她的女兒一貫口味重,吃這些東西吃了這麽多年,也沒見過有什麽問題,怎麽如今突然就不許吃了?

見許氏一臉茫然與不解,呂吉山繼續開口,“夫人……吉山有罪……因怕您擔心,對您隱瞞了一件事……”

在許氏一頭霧水中,呂吉山將手中的肉盤放置一旁,畢恭畢敬地撩起袍角便跪下了,“大德宮變那日,琬兒被叛軍所傷,傷在小腹,有經絡損傷,大夫說過了,辛辣、生冷最好禁用較長一段時間,以免日後留下禍根。”

呂吉山的聲音低沈,辨不出喜怒。他依舊不敢說實話,且不說他有沒有資格再擁有眼前這位夫人的女兒,就說從前,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就沒有一樣可以讓他有臉皮向許氏求娶她的琬兒。

呂吉山再不去考慮是琬兒在利用他,還是他在被迫反擊琬兒這樣的愛恨情仇,他只知道他為了他心愛的人,必須要以一個丈夫的姿態來行事。琬兒是他應該用來疼的愛人與妻子,而不是他可以肆意指揮沖鋒陷陣的士兵。

他垂下了頭,掩住了臉上的悲戚之色,這是他心中最大的遺憾,勝過他政變失敗:

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失去了擁有琬兒的最好時機。自宮變那日親眼看見琬兒裸身躺在血泊中起,他便已經後悔了,並在心裏決定,定要將琬兒當作今生的妻子來好好疼愛,若是他被迫需要提前離開她,他希望她能永遠過著她的快意人生。

或許不久以後的將來,琬兒依然會如同前世那般背叛他,但是他並不想再恨她,也不想再與她糾葛對得起,對不起的斤兩。在他需要她幫助的時候,他看見她挺身而出了,那一次的震撼已讓他終身難忘,他不想再看第二次,更不願意讓她再死一次。

琬兒的付出,有這一次便已足夠……

許氏驚呆了——女兒受傷了,她為什麽會受傷?呂吉山明明說的是在宮裏預備登基大典呢,那麽長一段時間,琬兒又在哪裏呢?她受傷了又是誰在照顧她呢?究竟傷到哪裏了,有多嚴重呢?

太多疑問陡然湧入喉間,許氏甚至不知道應該從何問起。她很生氣,生氣呂吉山聯合琬兒一起來騙她,她甚至沒有讓呂吉山直起身來,便開始倒豆子似地沖他質問:

“你們二人竟然瞞我如此之久,今日陡然說出這麽多事來,可是想嚇死我這老婆子?說!琬兒究竟怎麽受的傷……”

大殿外,呂吉山像個犯錯的小孩,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朝許氏陳述(胡謅)著琬兒受傷的經過及傷勢詳情。這些事都過去了,許氏要怎麽怨他,他都無條件接受,只要許氏答應幫助自己控制琬兒的飲食、作息便好。

呂家沒落了,他沒法再向琬兒保證能盡到自己應盡的責任,將她放在瑤華宮,遠比將她困在呂府安全許多。自己一人替呂家老小沖鋒陷陣,是他呂吉山無法逃避的責任,至於琬兒——她就躲在瑤華宮便好。

殿門後,透過窗欞的雕花,斜陽灑下一地斑駁的金黃,琬兒望著門外一立一跪的母親與呂吉山發呆。她心緒難平。呂吉山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執著,讓她想起了過去在呂府的那一月裏,呂吉山是怎樣如同對待紙娃娃般的對帶自己。如今為了她的一口吃食,呂吉山不惜編排如此多的謊言,跪地又討饒的,只為了讓母親監督自己的飲食與作息。

呂吉山似乎真的將他的身心都交給了自己。琬兒能肯定,若是此時李韌能成功沖入京城,只要她想,她可以在第一時間摘下呂吉山的人頭獻給李韌,為自己掙得人生第二頂輝煌的桂冠。

可是,看著霞光中他那疏朗的眉目,滿面的真摯,她心中的酸楚與窒悶卻有如決堤的洪水,澎湃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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