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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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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又到了例行的呂皇後家庭聯席宴會時間,呂後歪坐勤政殿,任由宮女替自己揉著酸脹的太陽穴。她才與眾臣工議政了大半日,想起又該與自己的夫君和兒子們聚會了,開口便喚道,“琬兒呢?”

琬兒立馬跪拜在地,“皇後娘娘有何吩咐?”

“明日,本宮要與陛下和皇子們夜宴,你給準備個節目,讓大家夥樂呵樂呵。”

“是,娘娘。”蘇琬兒畢恭畢敬地應下後,擡眼看見呂後皺著眉頭往堂下的使女群中一個一個地掃視過去,心下了然,覆又開口。

“娘娘,蓮心去了聖心殿為娘娘預備明日的家宴了。”

呂後頷首,想起是自己支使蓮心親自去辦的,便隨意沖蘇琬兒揮揮手,“蓮心既不在,便你去辦吧,傳本宮的話予太子及硯王,明日晚宴設在聖心殿,酉時開宴,讓我兒務必準時赴宴。”

“蘇琬兒,遵命……”

……

太子在麟德殿編纂大唐律法全書,因著皇後的強勢,與呂後同樣不掩鋒芒的太子逐日沈默。或許他認為,只要自己不說話,便能避開自己母親的鋒芒,讓母子之間的關系變得融洽。

李肇很有自知之明,他從自家母親端坐朝堂頂端那份從容,那份自信,那份舍我其誰的氣勢中便已瞧出來了,自己這個太子,只是為了遮住天下那悠悠之口罷了。母後是舍不得讓出她手中的權柄的,哪怕是讓給她自己的兒子。

他一點都不願在朝堂上與自己的母親就某個職位的人選爭吵不休,母後想任命她的人便任命吧。他也一點都不願就某項政務與自己的母親理論高下,因為如若自己占了上風,母後眼中的仇恨會讓他這個兒子覺得自己奪去了母親最愛的東西……

為避免於朝堂給自己的母親添堵,李肇請命去麟德殿負責編纂大唐律法全書。編纂律法,在執政者看來也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工作,不僅有利於當世的治政理政,也是一件流芳百世,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如此重要的工作由太子親自主抓,不僅有利於太子自身執政水平的提高,也能變相的緩和太子與皇後娘娘惡劣關系。母子二人各自管各自的事,倒也能各得其所。

蘇琬兒獨自走在通往麟德殿的甬道上,想到就要再次見到心中的肇,她抑不住心中激蕩的心情。蘇琬兒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自己好歹也是活過兩世的人,再次見到肇,為何依然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啊?要知道肇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小年輕而已……

蘇琬兒用力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低頭只顧疾步向前,直到——

她看見前方不遠處那個熟悉的略顯青澀的背影:遠游冠,絳紗單衣,革帶金鉤,正是李肇,他側著身子,一邊走一邊與胞弟李硯說話。琬兒心中愉悅,提起裙擺便奮力向兩名大男孩追去。

琬兒喘著氣奔到了兩位皇子面前,因奔的急,再加上原本心情就頗為激動,一張小臉跑得紅撲撲艷若桃李,她發鬢微亂,雙瞳盈盈如翦水,眉間胭脂痣愈發紅艷奪目。

“殿下,皇後……皇後娘娘讓奴婢轉告兩位殿下,明日晚宴設在聖心殿,酉時開宴……”

少女圓潤婉轉的聲音如鳴佩環,甬道內靜謐非常,陽光絢爛得人眼發昏。李硯只覺得自己看見了一位仙女突然從天而降,她散發著讓人目眩的光暈,紅艷的唇翻滾讓他呼吸不暢……

寂靜良久,還是李肇開口打破了這漫長的靜謐,“知道了,勞煩女使回稟母後,咱兄弟二人定會準時赴宴的。”

蘇琬兒嫣然,裊娜地伏身,“奴婢這便回去覆命。”

“琬兒姑娘……”李硯聽見自己開口了,卻不知自己想說什麽,他只是不想蘇琬兒這麽快就回去了,便開口喚住了她,可是自己又沒什麽話好同她講。

“奴婢在,二殿下有什麽吩咐?”蘇婉兒揚起她那水剪雙眸,笑盈盈地望向李硯,引得李硯的大腦一陣放空。

“呃……”支吾了半天,這位被愛神猝不及防擊中心臟的靦腆大男孩終於開了口,“琬兒姑娘,你們蘇家……還有誰需要照顧的麼?硯願為姑娘……”

“蠢貨!怎地忒多廢話!你想讓父皇幹坐在麟德殿等你嗎?”

李硯的“情話”被身後的李肇無情打斷,李肇的聲音低沈又冷冽。他一把拽回自己滿面癡漢像的兄弟,止住了他接下來的真情流露,他轉頭狠狠瞪著日光中秋波盈盈,顏如舜華的蘇琬兒。

“你這婢子,通報完了還不快回去?如此癡纏著二殿下,莫非還等著二殿下與你什麽好處?做婢子便應該有做婢子的自覺,什麽話該聽,什麽話不該聽,你得心裏有個數!二殿下年紀小,心性單純,他說的話只是孩子氣。你也是母後的身邊人,理應清楚自己的身份,今日你只是替母後傳了一次話,莫要仗著二殿下的胡言亂語瞎起心思,亂嚼舌根!”

李肇濃眉倒豎,目光似劍,說出的話壓根不留一絲情面,如利刃一刀一刀插入蘇琬兒的心。蘇琬兒愕然,她有一點懵,自己也很委屈好不好!李硯固然不該提蘇家的事,但李硯想說什麽話,自己也沒法控制,李肇為何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就將責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不過自己是婢女,被主子莫名痛罵一頓也只能受著,蘇琬兒垂下了頭,壓下心中的失望,沖二位皇子深深一福:

“奴婢犯了錯,望二殿下贖罪……二位殿下,奴婢這便回去覆命,打擾兩位殿下了,琬兒告辭……”

言罷,蘇琬兒低著頭,起身繞過兩位皇子匆匆向甬道深處跑去。

“琬兒姑娘……”

身後傳來李硯沈沈的低呼,“兄長,你作何如此責罵琬兒姑娘……”

“住嘴!硯,你也不小了,為何總是不過腦子的說話。不會說話便得少說,休要再求情,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李肇狠狠瞪著自己的兄弟,李硯為兄長氣勢所迫,瞬間呆怔,滿腹不平卻不能言,只拿腳尖死命踢著腳下的一塊草皮。他沒看見身邊的李肇面色蒼白,卻只定定地望向甬道的盡頭,那裏是蘇琬兒離去的地方。

蘇琬兒很傷心,上一世的李肇初始對自己雖然冷淡,卻從不曾惡言相向過,這一世也不知是什麽地方惹到他了,肇對自己的初始印象似乎有點差……

莫非是因為頭一次在木樨樹下的模樣太醜?或是扮俘虜惡心到他了?

她晃晃頭,揮去腦中不切實際的東拉西扯,她自嘲地笑:笑話!自己好歹活過一次幾十年了,不過區區一個十八歲的楞頭青,還怕不能讓他愛上自己?

這樣想著,心裏倒是松泛了不少,蘇琬兒抹了一把臉,覆又擡起頭,大步朝大明宮走去。

……

遠離鬧市塵囂,京城東南瑜景山,蔥蘢密林掩印下的,是一片典雅氣派的殿宇,碧瓦朱楹,檐牙高啄,廊腰縵回,逶迤起伏於山林間。正脊鴟吻為禦制琉璃彩雕,“孤鶩”圖案的滴水均為特制瓦當,亭閣相映,茂竹修林,氣勢恢宏,綿延數裏。

與歷代的太子府皆緊靠禁中不同,李肇的府邸遠離大明宮。作為劍走偏鋒的太子,李肇顯得那麽的與眾不同,清冷又孤傲。他完全不需要於自己的父母眼前討寵,以求穩固東宮的地位,他甚至還會怨懟蒼天,為何不賜予他一名兄長,這樣他便不必代替李家承受這樣一份不堪的重擔了。

李肇正呆立在廊檐下望著後花園中那滿樹的桃花發呆,那滿樹的嫣紅讓他想起了那顆嫣紅的胭脂痣。

那個喚作蘇婉兒的姑娘,他許久前就曾聽過她的名字,可惜一直養在深閨人未識。都說蘇家琬兒有“班姬續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那日木樨樹下驚鴻一瞥著實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與其說琬兒給他留下的是驚艷的容貌,不如說是她那不同於一般閨秀的灑脫與豪邁之氣讓李肇對她另眼相看。

她表演的小醜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高門貴女也可以將自己的尊嚴如斯踐踏在她自己的腳下。他無端心痛不已,這不是她本來的樣子,他不希望看見這個樣子的她。

李肇的眼中有微光閃動,他勾起了唇角,輕輕攬下一枝桃花放在鼻尖輕觸。

夕陽西下,霞光萬道潑灑大地,李肇身著玉色絳紗袍,九章纁裳,呆立桃花林,漫天金光撒在他身上,龍章鳳彩,霞姿月韻。

良娣柳芃來到殿門口,望著落日餘暉下的太子失了神。不知殿下遇到了什麽難捱的關,這幾日他都心緒不寧。府中的幾位側妃與良娣都卯足了勁兒給他準備了歌舞酒宴討他歡心,有千嬌百媚在側,可殿下依舊頻頻走神,連玉秀新作的飛天舞都引不起他的興趣。

“殿下。”

柳芃溫婉的朝李肇呼喚,“殿下,快到酉時了,您該進宮了,晚宴就要開始了。”

見李肇兀自盯著那樹桃花瞅個不停,柳芃繼續開口。“殿下若是喜歡這花,臣妾便給殿下采一些回屋放著可好?”

太子殿下憂思過重,柳芃不想看他終日愁腸百結的模樣,就算這太子之位再難坐,也不至於終日與自己賭氣,自己毀了自己的身子啊!

“不用,孤的房間裏沒有陽光,沒有和風,若是采下來,花兒可就活不長了。”

李肇放開手中的花枝,直直沖柳芃走來,他淺淺地笑,“芃兒賢惠,替孤打點的這桃花林深得孤心,許久未能與卿賦詩作對,芃兒且準備準備,家宴過後,孤來尋你,今晚,卿卿陪孤好好小酌幾杯……”

李肇的聲音低沈又溫柔,柳芃揚起蛾眉,沖他婉轉地伏身,“臣妾恭候殿下……”

李肇頷首,擡起柳芃的滑膩柔荑輕輕捏了捏,便頭也不回的往院外走,留下一抹蹁躚修長的背影沒入炫目的霞光,無端地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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