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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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心殿緊靠樂陽長公主的樂陽殿,碧瓦重檐,繁花似錦。

蘇琬兒準備了一臺描繪全家游春的喜慶戲,搭配一個滑稽小二穿插笑料,引得樂陽公主樂得忘記了用膳。

蘇琬兒躲在屏風後兀自打量著李肇,肇低眉垂眼,目不斜視只管自己吃飯,連琬兒準備的說唱戲也無法引得他的註目。

此時的他就像個叛逆期的孩子,想掙脫自己的母親,卻又無能為力。琬兒默默的計算著年月,此時的肇與呂後的關系還算尚可,他與生母關系的真正轉折點在他主持完律法匯編之後,那年他二十二歲……

席間,不知是怎麽起的頭,呂後說起了要派出官員去往前太子李恒被貶黜的幽州“檢查他是否守規矩”。這件事不知怎地似乎觸到了李肇的逆鱗,李肇當場便與呂後紅了臉,他甚至比李恒與自己的生父惠帝還要激動。李肇奮不顧身地拍案而起,指著呂後的鼻子高呼她是毒婦,李家的兒郎終有一天會被他殺光。

說呂後不傷心是假的,這是自己的兒子,卻在自己替他掃除政敵時責罵她狠毒,如若不是自己做了惡婦出面替他擋槍,替他周全,他李肇何德何能可以坐上太子的位置?

呂後掩面不語,滿懷悲傷,李肇則憤然拂袖而去,好好的一場家宴卻鬧得不歡而散。屏風後的琬兒無比慶幸自己較上一世提前入了宮,此時的肇與呂後的關系還能挽救,她還有許多機會在肇二十二歲到來之前替他延長這段安全期,並極力拖到大德年間的那場宮變後。

蘇琬兒能理解李肇發怒的原因,肇素來敏感,他或許從恒即將面臨的結局中看到了呂後的狠絕,生出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

並且在他兒時,肇與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關系還算融洽。雖然同為皇子,不可避免的會有比較與爭鬥,就像肇的母親呂後與恒的母親前王皇後之間的爭鬥,那可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但孩童之間的友誼是毫無緣由的,更何況恒不僅已經讓出了太子位,還被呂後攆去了遙遠的幽州,可呂後為何就非要對恒斬盡殺絕呢!

於是琬兒果斷地出現在了樂陽公主面前,她低聲懇求樂陽公主務必安慰並挽留住呂後,她會出去將李肇給勸回來。

樂陽喜歡看琬兒扮演的小醜,連帶對琬兒的人也頗有好感,當她聽琬兒自告奮勇要去勸李肇時,她感激不已,更覺得琬兒是一個知心知意的賢惠女子了。她雙目含淚,拉緊琬兒的手。

“琬兒去勸勸太子也好,只是莫要勉強,如若激怒了太子,他可是會殺人的。”

琬兒頷首,她自是知曉肇的脾氣,順著他的毛安撫會比強迫他效果好許多,如今的他還只是個“大孩子”,蘇琬兒有信心能制住他。

琬兒疾步尾隨肇離去的方向而去,在殿外禦湖的假山旁,狂奔的琬兒終於追上了怒氣騰騰的肇。夜色朦朧,湖水蕩漾出濃濃霧霭,讓池邊的樹與人都好似身處夢境,迷蒙又虛幻……

“肇……”望著霧霭中脆弱又悲傷的李肇,琬兒有些恍然,好似前世直到現在,她都與李肇一直廝守著一般,她脫口而出的竟是李肇的名諱。

“肇,你不能走。”

“為何?我不想再與那心如蛇蠍的女人同屋呆著。”此時的李肇不再是不茍言笑的皇太子,反倒像個迷路的孩子。他並未追究琬兒對自己的稱呼是否符合禮制,他只蒼白著臉,渾身脫力般看著同樣在霧霭中縹緲的琬兒。

“不光因為她是你母親,更因為……她此舉也是對你有益。”不等李肇開口,蘇琬兒繼續倒豆子般說了下去,“或許你也覺得我是個毒婦,可是肇,我希望我看見死去的人都是別人,而不是你……”

“你得好好的活著,如果奪去他人的生命可以對你更好,哪怕不是必須,我也不介意去做劊子手。”

四周是死寂的沈默,她看見他眼中的閃光,猶如穿越輪回前世的肇,看進了琬兒的心裏。琬兒的喉頭有些發酸,她望著面前略顯青澀的肇,再也說不出話來。

周遭靜謐,只剩下二人皆有些急促的呼吸。琬兒仿佛聽見了肇的心跳,與自己那奔騰的心跳共鳴呼應。直到——

他輕輕走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琬兒,你如此美好,為何卻要奮不顧身地沖進來?耳畔是肇沈沈的聲音。

肇,琬兒只想幫你。

怎麽幫?你只是她的婢女。

肇……你還年輕,你不應該與你的母親鬧僵……無論怎樣,她總是比你大好幾十歲……

哈哈哈哈,肇忍不住用力將琬兒攬入懷中,你真可愛,你的意思是她總會比我死得早,讓我就這樣等著她死便成?

肇……琬兒有些急了,她只是想讓他等到大德年間就成,用不了很多年……

肇溫熱的唇挨上了琬兒的耳朵,打斷了她的話,肇的聲音愈發低沈,帶著蠱惑人心的顫栗灌入琬兒的耳:“母親要殺死恒了……你知道嗎?這不是為我,而是為了她自己!不管她說了多少讓人感動又信服的理由,我就是知道……不管你信不信,咱李家王朝的帝王,就是母親。”

“所以琬兒,離硯王遠一些,他說的話你都不要聽,硯王說話不過腦子,他會害了你。琬兒,這宮裏到處是陷阱,到處都有母後的耳目,誰也不知道誰無意間說出的哪一句話會勾起母後對你的猜忌,將你拖入無盡的深淵。琬兒如此美好,肇不想肇還活著,你卻不見了……”

猛然間,蘇琬兒如醍醐灌頂,她轉過頭看進肇的眼睛,原來他的眼裏有自己!琬兒激動得快要發抖,眼中泛出了淚。

“肇……”

“肇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個不平凡的姑娘,你如此的出塵脫俗,泥淖掩不住你的光華。我的琬兒不應該被這宮中的仇恨與陰謀吞沒了生命。

所以,琬兒,咱李家的男人琬兒你都沾不得,包括肇自己……你就乖乖的做母親身邊的婢女就好,你可以過得很好,勿要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肇希望琬兒能活得長久……”

肇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告訴琬兒這大明宮的黑暗與危險,全然忘記了琬兒是來勸自己回去的。琬兒聽著這些她全然知曉的道理,卻一點不覺得厭煩。她細細的用自己的眼描繪著肇疏朗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心中的甜美冒著泡泡往外湧。

肇,他喜歡我誒——從第一次木樨樹下到家宴中斷自己的表演,連第二次甬道傳話,我的肇,他一直都在維護我……

只是我的肇——他如此憐惜琬兒,所以不惜推開我,讓我遠離他與呂後的漩渦。

“肇,如若琬兒說,我一定能救你,你會相信我嗎?”

“不信。”

“……”

“肇,琬兒是專為你而來的,你的事,琬兒管定了!”她伸出手緊緊攥緊他的袖口,“隨我回去,你必須屈服,聽話,你是要做帝王的人,怎能一味只做那棱角分明的碎石?咱要做江底的大沈石,圓潤、沈重,任由千帆過盡,我自巋然不動。”

……

蘇琬兒真的將李肇重又帶回了聖心殿。在座各位無不以“崇敬”的眼光打量著李肇身後的蘇琬兒,要知道李肇的性情頗肖呂後,在他情緒不穩定時阻了他路的人,下場一般都比較淒慘。

唯有呂後只拿眼瞟了一眼蜷縮在李肇身後小小的琬兒,面無表情地沖蘇琬兒擡了擡手,示意她來自己身邊伺候。

宴會重又開始,如有默契,再次開動的各位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不談政事,晚宴的氣氛“和諧”又“溫馨”。

平靜下來的蘇琬兒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如此早便暴露了自己的立場。要知道,按上一世的軌跡,呂後會在肇二十四歲時殺了她這個最喜愛的兒子。自己這麽早跳出來,就怕呂後會將自己納入太子黨,萬一鬥不過呂後,日後怕是要死得更早了……

自己雖然是重生的,可是地位依舊只是個婢女,呂後要掐死自己宛如掐死一只螞蟻。蘇琬兒越想越後悔,自己也是好幾十歲人的心智了,為何依舊如此感情用事,可是要讓她眼睜睜看著李肇與呂後一步一步走向對立,直到呂後舉刀殺了他,自己又做不到。

立在皇後身邊的蘇琬兒不是沒看見硯王投射在自己身上黏稠的目光,自從昨日甬道一別後,李硯看待自己的眼光就變了,那炙熱的愛戀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得到。

蘇琬兒心中紋絲不動,她非常清楚自己上一世的死亡就是源於自己的立場不堅。自己周旋於李家諸多皇子之間,原以為靠山多則後路多,沒想到自己多處投保的下場便是被肇的幼弟,如今才五歲的,還擠在惠帝懷裏的那個李韌給砍了頭。

琬兒再度仔細的看了看上首那個一只手抓著燒雞腿,吃得滿臉濃漿的李韌,濃眉大眼,高鼻薄唇。小小年紀就露出一副薄情相了,想當初你倒黴時,我還照顧過你呢,你怎麽就一定認為是我蘇琬兒導致肇被殺的?就因為我拋下被廢黜的肇轉頭又勾搭上了硯王?蘇琬兒望著李韌滿臉亮晶晶的口水和肉醬,腦中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想。

這一世,自己定然要遵從了本心,我愛肇,我要護著他,我要讓肇活到呂後薨逝,讓肇最終坐上那個位置!

就在蘇琬兒愁腸百結,萬般躊躇時,家宴結束了,呂後起身要回宮。蘇琬兒連忙斂回心神,低眉順眼跟著呂後就往殿外走。經過肇與硯的身邊時,琬兒擡頭看向了肇——

李肇神情莊重,他垂著眼,只沖著呂後恭謹地作揖,目不斜視,壓根不瞟向自己母親之外的任何地方,適才禦湖旁的擁抱與細語似乎只是蘇琬兒做的一個夢。

蘇琬兒心中酸楚,可憐的孩子,莫要再拒我,你拒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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