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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官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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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融融,太液池波光粼粼泛起滿池金光,呂後的家宴在一派祥和中已然過半,如今場上的說唱戲已經進入後半段的高峰期了。鑼鼓梆子敲得熱乎,場上的“大唐將軍”怒目圓瞪,高唱讚歌,以氣吞山河之勢將一幹“突厥俘虜”砍殺殆盡。

蘇琬兒壓下心中尷尬,極力忘記坐在東首的那個少年,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表演工作中去。因為此時的她正被扮演大唐將軍的優伶師揪住蓬亂的頭發按倒在地,她撅著屁股,臉上是痛苦猙獰的表情,配合著痛苦的嘶叫。

當著肇的面做出這些姿勢實在太膈應人了,但是呂後和她的小女兒樂陽公主很高興,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笑的花枝亂顫。就連呂後最小的,年僅五歲的李韌也被自己母親與姐姐的歡笑聲感染,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堂下一身汙糟的蘇琬兒哈哈狂笑。

不等蘇琬兒被大唐將軍折磨完畢,那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母後,孩兒有話要說。”

肇站了起來,他沖上首的呂後拱手,“母後,咱們一家難得一聚,卻被這些無趣的小醜占去了所有時間,豈不可惜?有這消磨時間的功夫,咱們為何不相約花園,聊聊天,走動走動?”

“肇兒說得是,咱們是許久未曾好好說話了,陛下,臣妾覺得兒子說得甚好,要不咱們便去湖邊走動走動?”呂後喜歡小醜,如今看不成了,雖說有些遺憾,但難得太子今日居然要主動與自己說話,這簡直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自然趕緊應承下來再說。

如今太子年已十八,束發後便開始“監國”,至今已逾兩年。雖說是監國,但呂後生性強悍,巴不得自己一手遮天,哪裏容得“監國”的兒子與自己唱反調,母子二人的關系竟逐日緊張。

李肇是呂後的第一個兒子,性情與容貌都頗肖似呂後,呂後對他投註的關心與愛護也是難以丈量的。李肇自小便被呂後捧在手心裏養,給他最多的陪伴,最好的老師,李肇生病時,呂後曾經不眠不休親自照顧,不惜推掉多日的臨朝理政。

呂後便是如此對自己的大兒子懷著又愛又恨的強烈感情走到了今天,李肇自然也能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轉變,變得愈發沈默。在他看來,母親是個精明的女人,精明得完全可以代替咱們李家的男人坐上那大明宮裏最尊貴的寶座。

趴在地上的蘇琬兒難堪、傷心又激動,以至於眼角都滲出了濕潤。不管肇是有意抑或無意,都給了自己一個大臺階,如此屈辱的動作也確實讓她這個大家閨秀有了真實受辱的感受。

就在蘇琬兒麻溜的起身就要退下時,呂後喚住了她。“蘇琬兒留下!”

蘇琬兒愕然,呂後如此快便相中了自己?這倒是令人吃驚極了,要知道前一世可是混了好久的小醜,直到蘇琬兒代替那老優伶師傅編了一出新戲,才讓呂後相中了自己的。

蘇琬兒不及多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蘇琬兒在。”

“蘇琬兒……”呂後起身緩步來到她的身邊,她低下了頭,伸出一只手擡起了琬兒的下頜,她臉上有欣喜,有意外,“你是我見過的表演醜角最投入的女孩兒,你是一個認真的婢女,本宮喜歡你的表演。”

“謝皇後娘娘誇獎!”蘇琬兒糊著滿臉的泥,頂著鼻尖的白粉塊,忙不疊地沖呂後磕頭,將額頭叩出紅紅的一大片,直到呂後及她全家被眾宮人簇擁著往湖邊而去,再也看不見。

蘇琬兒壓下心中因為李肇看見自己醜態的尷尬,雀躍的情緒肆意蒸騰,呂後果然是喜愛自己的,前世是,今世依然是。這是一個好開端。只要自己再處理周全些,今世活得長久一點的願望一定可以順利實現!

……

蘇琬兒是一個辦事追求精益求精的人,哪怕只是扮演一個小醜,她也能將小醜扮演出最出彩的效果。經過一世磨礪的她,再次扮演起小醜來,那深入人心的力量較上一世是成倍數的增強。禦湖旁,小心翼翼攙著惠帝散步的呂後明顯有些神不守舍,沒看完小醜表演的她很有些意猶未盡,她很想看表演,可惜自己的兒子非要打斷她。呂後攙著惠帝的手,無不惋惜的說道:

“陛下,今日的小醜是不是比以往的更加好笑?”

“唔,不錯,看身形是個姑娘,如此不怕醜的姑娘倒是第一次見到。”惠帝也很意外,畢竟之前的小醜扭捏、生硬者居多,一個姑娘能將醜角表現得行雲流水、入木三分,確實讓人稱奇。

“陛下,您可知今日扮演小醜的人是誰?”

“不知。”

“她是蘇琬兒,蘇敬賢的女兒。”呂後的聲音沈沈無波。

惠帝腦袋一麻,莫非皇後又要拿這個做什麽筏子了?

“呃……皇後,這蘇家罰也罰過了,按理,沒啥事了吧……”

“哧——陛下想哪兒去了?臣妾喜歡蘇琬兒,臣妾想讓她來太極宮做使女。”

惠帝有些楞怔,過去不久的日子裏這皇後不是還對蘇家恨得牙癢癢嗎?生生殺了蘇家九族男丁,蘇家墳頭上的草還沒長出來,她就要把蘇家的小姐從掖庭裏撈出來,還放在自己宮裏,難道不怕蘇琬兒對她不利麼?

似是知曉惠帝心中所想,呂後又開口了,“陛下,臣妾不光是因為喜歡小醜才喜歡蘇琬兒,更是為我李氏江山著想啊!”

她止住了腳步,轉頭望著自己老實垂著頭的兩名兒子,再望望委頓的惠帝,她覺得眼下又到了給李家男人上眼藥的時間了!於是呂後氣沈丹田,有理有節地發言了:

“本宮不是瞎子,眼下朝中對本宮心有怨言的人不少,這幫老學究終年抱著那句“後宮不得幹政”的古板教條,明裏暗裏來攻擊本宮,挑唆咱夫妻關系,母子關系。他們只是為了私人利益甚至私人感情便能不負責任地做出此等擾亂朝綱的行為,可是他們當中有幾人是真的為了咱李氏江山著想的?”

呂氏滿臉忿忿,她緊緊握住惠帝蒼白又枯瘦的手,雙目炯炯,“本宮不僅可以招納蘇琬兒來我身邊,亦可招納他李恒(廢太子)的從屬回朝廷!咱李家需要人,需要能人!那些終日誇誇其談,空有其表的老古板我李家不稀罕!陛下!臣妾對李家的忠心昭彰日月,臣妾可以不顧我個人的喜怒,不要我個人的恩怨,只要是能為我李家所用的人,我呂之統統笑納!”

呂後那直沖霄漢的氣勢很明顯將李家男人們壓得再度矮了一截,惠帝愈發覺得腿軟了,他完全看不透這女人的心有多深,她是如此的無所畏懼,又是如此的強勢與自信。她這是要告訴天下人,大唐的皇後心胸如大海般開闊,她可以包容所有的人,仇視她的、敵對她的,只要真心為社稷之人,皇後能容萬事!

身後的李肇沈默依舊,他深深的低頭,既不附和,也不異議,就像一個局外人,壓根不為自己母親的話所動:母親從來都是彪炳自己的一把好手,她總有逼人的獨特魅力,讓人不自覺地匍匐在她腳下。母親是強大而有力的,精明早已不能概括她的全部……

“母親!您瞧上蘇琬兒什麽了?”唯有李硯滿臉興奮,興致勃勃,他很開心,他也喜歡那個眉心一點胭脂痣的姑娘,甚至想讓母親將那婢女送到自己的宮去。

“硯兒,蘇琬兒心性堅韌,母親喜歡這樣的女子……”呂後微笑,她是被蘇琬兒掩藏在那黑泥與破衫之下的那股淡定與從容吸引了,好像她無論在做什麽,哪怕扮演一個小醜,她都是聖潔的雪山聖女。

“本宮覺得,本宮的孩兒們如若有如此優秀的婢仆陪伴,會比身邊充斥著只會嚼舌根的蠢奴才要好許多……”說完還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垂著頭的李肇,李肇了然,呂後這是在諷刺自己聽信讒言與她作對呢!

……

蘇琬兒“再一次”進入了太極宮,與上一世一樣,她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給太後表演說唱,陪太後開心。彼時,不僅普通的官宦人家,就是普通百姓皆愛看一種類似折子戲的說唱,通過一人或多人的配合做戲,加上部分說唱,表演一個小故事。故事可以是逗趣兒的,也可以是悲劇甚至其它,表現的主題千變萬化。

蘇琬兒的嗓子嘹亮清越,又是出自隴北蘇家的飽學之士,她不僅可以完成舞蹈與說唱現有的小劇本,創作各式各樣的說唱戲,對她來說,完全就是小菜一碟。

蘇琬兒自呂後燦爛的笑臉上,毫不意外地看出了她對自己的欣賞,蘇琬兒適時地向呂後表達著自己的忠心,“皇後娘娘,如若娘娘信任,琬兒可以為娘娘遴選專門表演說唱的伶人,奴婢負責培訓他們,給娘娘表演奴婢自己寫的說唱段子。”

呂後甚喜,撫掌大笑,當場便封了蘇琬兒為說唱班的班頭,賜予她赴優伶舞班挑選“演員”的權力,她要讓自己太極宮的說唱班變成大唐最頂級的說唱組織——誰叫她這麽愛看說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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