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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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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悲慘的事莫過於愛別離恨長久,重生正遇滅滿門。

蘇琬兒默默地飲下了心中的遺憾,振奮了精神,鬥志昂揚地“重新”開始了掖庭的生活。琬兒是一個灑脫的姑娘,既然自己已經沒有了獲得平凡的機會,那麽就讓自己在這風口浪尖重新舞動出最炫目的人生吧!

蘇琬兒的快意人生脫胎於那泥濘的掖庭,如果沒有這段經歷,她會像所有京中閨秀那樣與人議親、嫁人、生子,在夫家同婆婆鬥、同夫君的妾室爭寵,待兒子長大,自己變身為婆婆,又替兒子與人議親、娶妻、生子、同兒子的媳婦鬥……

可是因為自己進了掖庭,得以靠近了那名最尊貴的女人,蘇琬兒的人生變得如此的與眾不同,她有過遺憾,如今更多的是竊喜,希望借著此次重來一次的機會,能給自己一個翻盤的可能。

掖庭,那是一個讓犯罪官僚子女進行勞動和學習技藝的地方,主要是為皇族服務。這裏的宮墻比別處更高,也比別處更黑,斑駁的石墻頂只能露出一道道窄窄的天,任由枯敗的虬枝分割成破碎的殘片,樹上有老鴉悲鳴,撲棱棱沖向天空……

蘇琬兒繼承了蘇家先賢的驚艷才學,她過目成誦,辭采風流。蘇琬兒也繼承了父母的出塵氣質與脫俗容貌,小小年紀便生的明眸皓齒,顧盼生輝。小小的蘇琬兒如同一株仙草生長在黝黑濁濘的掖庭宮,她知道她會因為自己的美貌被帶出掖庭,但是她不想等那麽久,好不容易從頭來過,一切都要抓緊時間才對。

於是當掖庭的小吏四處搜尋看上去比較齊頭整臉的官婢,就要送往優伶舞班樂師的身邊時,嬌弱的蘇琬兒奮不顧身地沖到了掖庭小吏的跟前。

“小公公萬福!”眼前的蘇琬兒瘦瘦弱弱,卻梳洗得幹幹凈凈,蛾眉婉轉,雙眸翦水,眉心一顆胭脂痣紅顏剔透,勾出無窮嫵媚。

小丫頭真標致!

新來的掖庭小吏直如發現了稀世珍寶,轉過頭便喚住了走在前方的監令,“周公公……您瞧……”

一位面皮白凈又松弛的老黃門立在了蘇琬兒跟前,難得有人如此主動地要參加優伶舞班,要知道這裏的大部分女子都是以往的達官顯貴之家,作伶人,那可是不能想的事!

他低頭看向跪立在地的這名瘦弱少女,她渴盼地望著高高在上的老黃門,滿眼諂媚的笑,一雙素手攪裹著破爛不堪的袖口……

老黃門心情大好,“什麽名兒?”

“小女子姓蘇,名婉兒。”

“小姑娘會些啥?”

“回公公的話,琬兒唱念做打樣樣都會!”

蘇琬兒的紅唇翻飛,機靈模樣討喜極了,老黃門心中愈發歡喜。

“呵!不錯嘛,以前戲班的?”

“公公謬讚,琬兒只是喜愛說唱,自己私底下便學了些……”

“來一段兒。”

“得嘞!”蘇琬兒滿臉放光,順手自地上薅起一片樹葉,就著泥水啪地一聲貼到了臉蛋上權當粉臉塊,一個精神飽滿的亮相後開了腔。

“說,說,說我窮,道我窮,人窮幹下了窮營生。昨晚我睡在個城隍廟,北風吹得渾身冷,想我那媳婦子胡騷情……”

眼前的女子眉清目秀,唱腔諧趣,念白清亮,卻雞胸駝背、勾手曳足,臉上貼著樹葉,擠眉弄眼的模樣實在讓人忍俊不已。

“鼓打一更天,凍得我,啪啦啦啦啪啦啦啦啦啦啦戰……”鴨子腳點地,雙肩急急聳,頭當啷個顫。

“鼓打二更天,凍得我,清鼻流成長絲線……”矮子歩巍巍,縮頭又縮腦。

“鼓打三更天,凍得我,好似孫猴子吃辣蒜……”猴頭又猴腦,抓耳又撓腮。

“鼓打二更天,凍得我,滾成了一個圓蛋蛋。”地上,一個嬌俏的姑娘咕嚕咕嚕滾成了球……

“哈哈哈哈!”爆笑聲四起,環圍四周的小吏與內侍們笑得亂成一團。尤其在得知此女乃往日高官之女後,此種喜劇效應似乎呈幾何倍放大。

“得了!就你了,帶走!”

“多謝公公!”嬌俏的聲音響起,咕嚕滾地的姑娘就地一個磕頭,塵土遍布的粉臉漫溢的是諂媚與喜悅……

呂後酷愛雜耍戲曲,一些宦官為了取悅呂後,便經常將相貌佼好,舉止端莊,又技藝超群的犯罪官僚家屬給補充到優伶舞班裏,經過事先的培訓,讓她們扮些滑稽的小醜角色,逗呂後大笑。

為了早日實現自己的願望,蘇琬兒不惜自毀形象扮醜角,她要做醜角之王,方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要見到那個女人,見到了她,自己才有飛身泥淖的可能。

此次宴會設在大明宮太液池旁,呂後為了增進自己與惠帝及四個兒女的感情,一段時間便會舉行一次這樣的家庭聚會。呂後不僅把持朝綱,亦把持惠帝多年,為他先後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

和風習習,太液池池水蕩漾,四周花團錦簇,燈燭輝煌,一派膏粱錦繡的奢靡景象。

蘇琬兒果然如願以償地扮上了這個重要的醜角,是一個突厥俘虜。她上場的時間較遲,得輪到扮演大唐將軍的優伶師高呼“帶突厥俘虜上堂!”後,她才能步履蹣跚地上場。

蘇琬兒身著襤褸的囚服,手上拄著木棍,頭發蓬亂地立在一棵木樨樹下等候上場,雖已值三月陽春,夜風吹來依然刺骨得緊。就在蘇琬兒擠著木樨樹瑟瑟發抖時,她看見從小花園的那頭走來了一個她此時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他身著緋紅絳紗團領袍,折上頭巾,腰間嵌寶蹀躞帶,腳蹬六合靴,眉清目秀,儀表堂堂——是太子李肇。

肇是呂後的第一個兒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皇太子。琬兒看向那雙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讓自己刻骨銘心的沈寂的眼,胸中激蕩,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來。

琬兒怎能忘記仁愛、聰穎又儒雅的肇,他與琬兒相識於韶華,是琬兒心中唯一的男人,蘇琬兒的心在李肇死後也隨他一同死去了。無數次在夢裏琬兒都在想,自己原本可以挽救肇一命的,如若救下李肇,待大德年間那場宮變結束,呂後被困冷宮,自己與肇或許就能成為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世界上最悲慘的事除了重生正遇滅滿門,還應加上最醜時分遇情郎。

蘇琬兒無比後悔立在了這棵倒黴樹下,此時的她,頭上粘著草,雙頰塗著土黃色的泥,鼻尖上一塊圓溜溜的白粉塊,手指是黑色的,衣衫襤褸簡直不堪入目!

蘇琬兒焦灼萬分地圍著木樨樹打轉,只恨樹幹上沒有開一個門好讓自己進去躲一躲,要知道上一世的自己可是在打扮最為清麗脫俗的時候一眼便占據了肇的心,看來這一次主動自薦扮小醜的決定有些失策……

“站住!哪裏來的乞丐!”腦勺後傳來一聲尖利的嘶吼。

蘇琬兒一個激靈,是宮裏的小黃門,她平覆了一下自己焦灼又激蕩的心,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滿臉諂媚的笑,轉過頭來沖身後的人深深一拜。

“奴婢有罪,驚擾了貴人,奴婢不是乞丐,是優伶舞班的……奴婢扮的是囚犯。”

“優伶舞班的?擡起頭來……叫什麽名兒?”

“回公公的話,奴婢叫蘇琬兒……”

匍匐在地的琬兒擡起了頭,汙糟的泥土與誇張的白粉塊掩不住她似水的雙眸——以及眉間那顆灼眼的嫣紅美人痣。

“蘇琬兒?”滿臉僵硬的小黃門被一只大手陡然推開,露出一張青澀的臉,濃眉大眼,雙目含情,“你可是中書舍人蘇家的那位小姐?”

蘇琬兒一怔,這是李硯,肇的胞弟,呂後的二兒子,自己眼裏只看見了肇,竟然沒註意到跟在後面的二殿下李硯。

空氣似乎凝結了,蘇家是被他母親打下去的,早已成為逆賊的代名詞。李硯少不更事,如此大咧咧地將蘇家喊了出來,還冠以中書舍人的官銜,稱蘇琬兒為小姐,簡直讓跪坐在地的蘇琬兒不知所措。

“二弟休要多管閑事,一個伶人,都值得你問七問八?還不快走,晚了母後該罵了!”李肇冷沁沁的聲音傳來,琬兒看不見他的人,他似乎對李硯表示了熱切關心的對象壓根不感興趣,只躲在李硯身後,連面也懶得露。

李硯被他連拖帶拽地扯走,一大群人呼啦啦一瞬間隨著李肇撤了個精光。

蘇琬兒坐直了身子,重重舒出來一口氣,心中莫名地放松:李肇站的遠,應該沒有看見我的臉!蘇琬兒摸著自己黑漆漆的手指頭默默地這樣想。

有誰不希望給自己的初戀留下良好的印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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