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將軍府的前廳內人生喧嘩，駐紮在城內的軍中將領照例來此點卯應差。秦錚等人也參加了。時辰一到，徐濤令簡通點卯，各部將領全部到齊。徐濤高聲道：“眾位，連大將軍因身體不適，尚需休養，各位如有事稟報，可由本將軍代為轉達。今日另有一件要事，皇上今派四皇子殿下來我軍中視察慰問，可謂皇恩浩蕩。現四皇子殿下在此，請眾位一同參見！”他隨即向秦錚一躬身：“四皇子，您請。”

秦錚微笑頷首，大步來到帥案前站定，沈著地面向眾將。一群將領當即單膝跪倒一片：“末將參見四皇子殿下！”

秦錚鎮定自若，朗聲說道：“眾位將軍請起。本殿今奉父皇之命來軍中巡查，看望慰問我戍邊將士，以示朝廷對眾位的體恤之情。本殿初至軍中，對軍務知之甚少，如有不懂之處，還請各位不吝賜教！”

“末將遵命！”眾將軍站在臺下，紛紛打量這位氣度卓然的四皇子。徐濤見狀又對眾將道：“各位，若有軍情要奏者留下，無事者就先回去吧。”眾將立刻紛紛轉身，竟無一人留下。秦錚意味深長一笑，向徐濤說道：“徐將軍，本殿去看看連大將軍。”

徐濤忙道：“殿下，早飯已備好，還是先用飯吧。”

“不急，看過大將軍再用飯也不遲。”徐濤還要再說，沈興等沖他微一橫目，他只得閉了嘴，引著秦錚一行去看連峰。

連峰才剛剛起床不久，他頭上纏著一塊布巾，一個士兵正端了熱水供他洗漱。他正擦著臉頰，一見秦錚進來，忙扔下手巾站起來施禮：“老臣見過四皇子殿下，殿下休息的可好？”

秦錚上前兩步，親和地點點頭：“本殿休息的很好，大將軍今日感覺如何啊？可需要再請大夫來診治嗎？”

“昨日剛看過了，吃完這幾幅藥再說吧。”

“好，希望大將軍早日康覆。本殿今日起便要到各處軍中去看看，不知大將軍有何吩咐？”

“呃......”連峰看了看旁邊的徐濤等人，徐濤閃了閃目光，連峰便接著道：“四皇子，恕老臣不能相陪了，就讓徐將軍等人陪同殿下四處走走吧。”

“也好，大將軍請安心修養，就有勞四位將軍了。”

徐濤四人趕緊道：“卑職願為四皇子效勞。”

“好，大將軍您先歇著，用過飯後本殿就隨徐將軍他們出去了。”

“是，是，徐將軍，你們一定要好好陪著四皇子，切不可出了差錯。”

“是，大將軍請放心！”徐濤等人齊聲應答，之後便陪著秦錚他們用飯去了。

接下來，秦錚便開始了認真的軍中巡查。

第一天，秦錚先在駐城軍隊中走了一圈。所到之處，將士個個衣甲鮮亮，精神飽滿，訓練有素。粗略一算，城中就住了有四五萬人。而這些都是連峰的親信部隊，多年來一直受到連峰的格外青睞。

第二天，秦錚去了離玉葉城二十裏外的一處軍營，這裏駐紮著三萬人馬，領軍將領名喚楊燦，三十多歲，一臉正氣。他在軍帳中參見完秦錚之後，便問徐濤：“徐將軍，大將軍的病可好些了嗎？我這兒還有軍務要向他稟報哪！”

徐濤像是對他有些忌憚，堆起笑意，和善地道：“楊將軍，大將軍說了，這幾日暫不能處理軍務，你要是有什麽緊要之事，兄弟可代將軍轉達。”

“你？”楊燦冷冷斜了徐濤一眼：“罷了，還是等大將軍好了我自己稟報吧。”

“呵呵，也好也好。”徐濤鬧了個沒臉，尷尬地笑了笑。秦錚便道：“楊將軍，陪本殿到你治下轉轉吧。”

“好，殿下請。”楊燦一伸手，請秦錚等先出軍帳，他一看徐濤四人也跟著，一皺眉：“徐將軍，你們四位且在此等候，本將軍陪著四皇子便可。”

徐濤聞言面色一變，程武已厲聲道：“楊將軍，我等陪四皇子巡查乃是大將軍的命令，你敢抗命不成？”

“在我的營中，四皇子不會有任何閃失，大將軍多慮了。你們只需在此等候即可！”楊燦根本不理四人的態度，堅持不讓他們跟著，只把四人氣得向秦錚道：“請四皇子定奪，準我們跟隨巡查。”

秦錚心中已有主意，當下便道：“徐將軍，兩日來你們跟著本殿奔波不少，本殿心裏也過意不去，就依楊將軍所言，暫在這帳中稍事休息吧。”說罷一轉身大步離去，楊燦哼了一聲趕緊跟上去了。

徐濤四人立時面面相覷，簡通小聲道：“徐哥，怎麽辦？”

徐濤一擺手：“別慌，我已將消息發給大將軍，這四皇子到底要幹什麽，大將軍肯定很快就會告知我們的。”厲斌看看四下無人，悄聲道：“你們說這四皇子是不是真的？”

徐濤一瞪眼：“那你說那聖旨是假的嗎”

三人紛紛搖頭：“看聖旨像是真的。”

“那不就結了。總之我們要小心些就是了。”

這一日巡查，秦錚隨著楊燦到各營中巡查慰問，也從楊燦口中探知了不少東西。比如楊燦與徐濤等雖同為連峰嫡系，但對徐濤等人卻有不少意見，是以才不願讓他們一起陪同秦錚的。

第三日，秦錚到了駐守雲水鎮的岳沖軍中。這三萬人是從駙馬程勇的西南軍中調過來的。秦錚一到，岳沖便率幾名參將長跪不起，直言請四皇子向連大將軍協調將士的軍餉問題。秦錚當即仔細查問，原來岳沖這一部將士已有兩月沒領到軍餉了，軍中已是怨聲一片。這些將士的待遇與連峰的嫡系相比可是差遠了。有很多士兵的棉衣露出了棉絮，打著補丁，軍中士氣低落，像是打了敗仗一樣。雖然有徐濤等跟在後面，還是有很多敢於直言的道出了心中的不滿之情。

第四日，秦錚到的是從國丈方曄的東北軍中調過來的劉天闊營內。這兩萬人馬，情形和岳沖所部相差無幾，秦錚在軍中也是聽到了不少怨氣。

接下來的兩天，秦錚將各部軍營走了個遍，發現除了從別處調來的幾彪人馬，凡是連峰嫡系待遇都算不錯。像楊燦那樣敢和徐濤等甩臉子的將軍也有好幾個，秦錚基本做到了心中有數。

連續六天的尋訪結束了，連峰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秦錚和他簡單說了說巡查的事，直誇連峰治軍有方，將士們敢於奉獻，精神可嘉。連峰心裏美滋滋的。可秦錚接著就向連峰提出，十一月二十這一天，也就是在他啟程返京之前，讓各部將領齊到玉葉城中的將軍府集合，他要和眾將飲酒告別。連峰都沒看徐濤的眼神，立即就答應了，通告很快就發到了各部軍營。

可這卻把徐濤等人急壞了。

晚上，四個人聚在徐濤的房間裏，邊喝酒邊商量對策。簡通說道：“徐哥，大將軍的回信呢，再拿出來看看。”

徐濤將一頁信箋掏出來，展開說道：“你們看，大將軍說了，皇上確實派了四皇子到我西北軍中巡查，只說讓咱們小心伺候著，讓他玩幾天把他送走就是了。”

程武急道：“大哥呀，你看他像是來玩的嗎？這幾天下來，他肯定知道了不少事情，這要是回去向皇上一稟報，那多有損大將軍的威名呀！”

厲斌也道：“是啊，尤其他還要和眾將來個集體告別，萬一那天再有個不聽話的胡說亂道，他回去向皇上照實一說，那可咋辦？”

徐濤看他一眼：“你有辦法讓他不說麽？”

厲斌雙目一寒，擡手往頸項中做個手勢，簡通立時道：“你這是什麽餿主意？四皇子若在咱們軍中出了事，那可不是咱們的責任嗎？你想跟他陪葬啊，我們可不想！”

厲斌鄙夷地看他一眼：“你傻呀！當然是在他走的路上動手。只要出了咱們的地界，誰也不能怪到咱們頭上。徐哥，你說呢？”

徐濤緩緩搖了搖頭：“你沒看見他手下那些人嗎？一看便知個個武功高強，向他們動手，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妥不妥。”

厲斌一瞪眼：“那你說怎麽辦？”

徐濤思忖了半天才道：“為今之計，不能硬來，要來些軟的。”

那三人忙問：“什麽意思？”

徐濤狡黠一笑：“施些錢財堵住他們的嘴巴。拿了我們的東西之後，他總不好意思再胡說吧，也算是有個把柄在我們手裏。”

“也是啊！”三人紛紛點頭，簡通道：“那錢財從哪裏出，要多少才合適？”

“當然從克扣的那批軍餉裏出，幾十萬兩呢，還不夠打發他們嗎？”

“對呀，還是徐哥有辦法，高明啊，高明！”四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繼續觥籌交錯。他們萬萬也不會想到，他們送給連峰的信一到京城就被宇文烈的人截獲了，自然，回信也就不是連峰給他們回的了。

次日，徐濤四人分頭行動，很快便將賄賂秦錚一行的錢物準備好了。十一月十九日的晚上，趁著夜色無人，徐濤四人敲開了秦錚的房門，說明來意後，秦錚欣然笑納，並說了不少客氣感謝之語，徐濤四人的心這下放到了肚子裏，興沖沖地回去了。

十一月二十日，和眾將話別的時候來到了。

這日清晨，秦錚一行早早便起來用完了飯，而後來到連峰房中。連峰看起來已好的差不多了，秦錚說道：“連將軍，本殿自來到軍中，連日來走了不少地方，大將軍果然是治軍有方。各營將士不畏嚴寒，訓練刻苦，士氣高昂啊！正是因為有這些英勇的將士，羌笛人才不敢犯我大炎，本殿實在感佩之至。明日本殿便要啟程回京了，在走之前，本殿想與將軍所轄各部將領歡聚一番，通告已經發出去了，就定在今日巳時。看大將軍氣色已好了很多，請大將軍陪本殿一同與眾將相聚話別如何呀？”

連峰一聽秦錚要走了，立時兩眼放光，忽地想到什麽，忙說道：“老臣因身體不適，未能陪四皇子好好領略一番邊塞風情，心中深感愧疚。既然四皇子已定下行程，老臣也不便久留，通告既已發出，老臣當然得陪同四皇子一起出席。”

“如此，那就多謝大將軍了！”秦錚爽朗一笑，見連峰也跟著笑，秦錚笑得更開心了。

辰時三刻，大堂中便已到了不少將領，除了值營的以外，參將以上的都來了。巳時未至，秦錚和連峰一同步入大堂。徐濤一看心中一驚，忙上前來低聲道：“大將軍，您身體尚未痊愈，不宜勞神，還是回後堂休息吧。”

連峰一慌，還未及說話，秦錚已笑道：“徐將軍，今日不談軍務，只是歡聚，何來勞神？再說眾位將軍一直掛念大將軍的病情，今日正好與他們一見，也好讓他們放心啊！”

徐濤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看著連峰道：“卑職只是怕大將軍勞累，既如此，請大將軍莫與他們多做交談，如有公務，以後再處理吧。”

“那是當然，徐將軍請放心。”秦錚替連峰把徐濤擋了回去。而底下眾將一看連峰終於露面了，都竊竊私語起來，連峰一時如坐針氈，直後悔答應陪秦錚同來了。

巳時已到，各營的將領都到齊了，一個個盔甲鮮明，虎目有神，英武之氣充斥大堂。他們自覺地列隊站好，一邊兩列，中間閃出一條道。楊燦等幾個主要將領站在前邊，帶頭高呼道：“末將等參見四皇子殿下，參見大將軍！”雄渾有力，聲振屋瓦。

秦錚一擺手：“眾位將軍免禮！”

那連峰也學著樣的擺擺手：“免禮免禮！”

眾將很快肅然而立，靜等秦錚發話。秦錚向連峰溫和一笑：“大將軍，本殿就儹越了！”

“無妨，殿下請。”

秦錚面色一正，輕掃一遍堂下眾將，緩慢而有力地開口道：“眾位將軍，本殿奉父皇之命，來至軍中巡查慰問，連日來走遍了各部軍營，目睹了我大炎將士為國戍邊的真實情形。雖然環境惡劣，條件艱苦，但你們不畏嚴寒，一片忠心，為保我大炎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你們甘願流血流汗，英勇無畏。這一切，本殿看在眼中，感動在懷。明日本殿就要回京覆命了，在走之前，特將眾位請過來一聚，本殿要代父皇敬你們一杯！來呀，上酒！”

十幾名軍士將幾壇酒和幾摞碗擡進大堂。不多時，眾將手中都捧了一碗酒。秦錚和連峰面前也倒了兩碗，只見秦錚雙手端起酒碗揚聲道：“這第一碗酒，要敬各位將軍，你們辛苦了！請！”

“謝皇上，謝四皇子！”山呼海嘯一般的回應聲響徹在大堂中，眾將各自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秦錚一揮手，軍士再度將眾人的酒滿上。秦錚再道：“這第二碗酒，要敬我西北軍中所有的將士，請各位將軍代飲此杯，幹！”

“謝四皇子殿下，幹！”眾將領豪氣幹雲，紛紛飲了碗中酒。秦錚示意軍士再將酒斟滿，他將酒碗高高舉起，滿面真誠道：“這第三晚，是本殿代父皇敬各位的歉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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