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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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萬分虔誠地向著大殿方向拜三拜。

眼前人似是嚇了一跳,端著架子讀罷詔書,見我此般,急忙上前欲扶我起來。

我已不是狐族九帝姬了,大勢已去,不想還有人欲幫扶於我,盡管是憐憫,仍是有些感動。我竟站得不甚費力,渾身也不再有哪處稍稍不舒服,我僅留了我自己那原本微薄得可憐的二百年法力,又受如此重創,想必是帝殺用法力幫我化解了身上所有不適。只是,不能見了,最後也還是沒有抱他,可我竟除了麻木只剩麻木,就像以前所有的本都不屬於我,這和重新給我加了一副軀殼沒什麽大區別。

我接過詔書。

“萬立山以東是個好地方,與世隔絕,雖說民風有些淳樸得有些過分,甚至無知了些,過得也都是家家守業、白首不出門的日子,但好歹是個耳根清凈的地方……”

我一面聽,一面點頭,那萬座直入雲天的大山隔絕的地方,模樣大概也能猜個十之八九。耳根清凈,倒是好得很。

末了,他也不說什麽“興許來日方長,說不定還能回來”之類的話。他不說,我卻發現我心底裏其實是期盼他說的。於是這糾結與有的沒的到了最後,終於清醒這終究是沒有什麽盼頭的事,沒有落寞,仍是麻木。興許,我現在真的已經成了另一個人了。

妖王殿下想得十分周到,沒有讓我最後看狐族帝姬們與涼涼,只怕那般,到時不是無盡的無言的尷尬,就是太矯情地涕淚漣漣然後留下太多無甚所謂的念想。於是在妖王殿下安排下,我不必再去妖王殿了,便是眼前人按著我的吩咐,去我閣中取了我床頭一直供奉似的置著的一雕花木箱,裏面除了雪白衣裙,便是那玉狐,那還沒來得及戴的簪花,和一封沒蓋王璽詔書。我的,全部念想。

最後,我在這空蕩蕩的大殿前煢煢孑立了許久。待那人取了我的雕花木箱回來,我便接過,擱在地上,自己也深深伏在地上,再次三拜:“最後,煩你告訴妖王殿下,不管他信與否,三百年前人間青龍國的相女武汣婭,在戰事爆發後的四年裏,不曾進王宮一步,最後,躍下了城門。”

我看著他,他於是點點頭,自然是不太明白的神情。

此番,無論他妖王殿下信與否,不信與否,都不能跟我說了。

最後,我隨著另一個送我的侍衛,飛身而起,向了東去。

我與他站在萬立山上,面向東,便看見了東海。東海波濤洶湧,白浪如山,一線接著一線地不斷向岸上殺來。咆哮聲聲如雷,堅毅不屈的炫耀自己的威力與氣焰,卻是莫名覺得它十分狼狽。我忽然覺得自己倒是很像東海,只是我現在累得很了,斷斷沒了什麽威力與氣焰。

因為知道如此,我才一直想看西海。西海深沈平寂,可它一片蒼術之色,濃濃郁郁,蘊藏的無窮的力量越是不迸發,就越是讓人害怕它迸發,害怕得膽戰心驚。

再看得遠些,便是水天一線,煙波浩渺,灰蒙蒙無際無涯,一片混沌,像天地未開,看不分明。自東海海面上翻卷而來的潮濕腥鹹的風,便吹得我,一頭長發淩亂不堪地不住在半空中飛舞著。此番倒頗似,我當初在沏澤宮裏受挫,雨夜風摧芳華,便失神地看著那窗紙,決心放下許些。

那侍衛說:“再看看西面吧,站在這樣高的地方俯視山河大川,景色之美,是不常有的,何況……”

何況我再也看不到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我執拗地不肯轉過身去,搖搖頭,於是他嘆口氣,帶著我,去了萬立山以東,某一座山峰山腳下的一個小鎮。

已是深夜了。小鎮規模甚小,此時卻華燈初上,流光璀璨,卻是一景。只是沒有笙歌徹夜,沒有比肩接踵的熱鬧人群,唯有路邊酒坊零星碗筷、談笑之聲,頗為寂寥。

那侍衛許是看我有些失落,便看著那茫茫夜色的盡頭對我說道:“這裏已經是萬立山以東最有生氣的地方了,從西邊來的人大多都聚集此地。方才,你想必也是看見了,除了這裏,其餘的地域皆是荒野與漁村啊……”

我聽罷這幾句話,連忙斂起自己不小心流露出的神情,擠出一絲笑:“帝德如山高,王恩似海深,我都知道,已經很滿足了。夜已深,家中想必也等急了,請回吧。”

他踟躕半晌,似是也不忍:“屬下此番一走,怕是舊人誰也來不了了,是否還有什麽話……”

我於是又搖搖頭,說不出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當真恍惚。

末了,他又嘆口氣,走了。

我孑然一身,忽然舒坦起來,抱著雕花木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路邊三三兩兩人,果然都是分外淳樸憨厚的模樣,見我如此一模樣甚不尋常的人,也不指點,也不談論,而是怯怯地收了目光去,各忙其事。如此,我便悻悻,頓覺更加無趣。

我從諸多客棧模樣的樓房大門望進去,物色許多,最後街上漸漸沒了人後,終於拿定主意、鼓足了勇氣踏進了一座二層小樓。

此樓不大,卻是被漆得棕紅一片,燃起暖洋洋的橘黃燈光,於是讓人心裏覺得莫名溫馨親切。只是我踏進一步,我就悔了。因為一層,似乎是個酒館,踏進去才看見墻腳堆滿酒缸無數,醉醺醺的酒味淡淡地彌漫縈繞,某木桌旁還醉著兩個在竊竊私語的酒鬼。

我欲退出一步,卻聽得一女聲自櫃臺傳過來:“怎麽還有踏進一步就出去的道理,我的酒樓不好嗎?”

我循聲望過去,但見這女子身著十分寬松輕薄的紅棕色紗衣,一頭高高簪起的深紅棕色頭發,與這酒樓色調十分呼應。她膚色偏古銅,雙眼渾圓而炯炯有神,睫毛卷翹,幾分銳氣,一副十分強勢精明而幹練的模樣。而她此時神情,卻慵懶如家貓,亦是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我,許是喝了很多酒卻沒有醉。

我於是站在門旁答:“我想找地方歇腳。”

她咯咯笑了,側過身,用她蔥段似的細長手指指指樓上:“二樓客棧,不妨就先歇著?”

我莫名地就於心底裏同意了,且覺得十分心安,覺得她是甚好的一人。於是走到櫃臺前,看著趴在櫃臺上的她,有些猶豫地打開箱子,拿出玉狐,有些不舍,便換做了一件衣衫:“你看它值多少?”

“嗬,這麽上乘的料子,你能在這住一百年。”她摸一摸,瞇著眼睛看我。

我便篤定她是在誆我,因為這實在是太普通一件白衣。料定她心善,許是覺得我流落異鄉是個可憐斷腸人,我道:“我閑人一個,平日酒館有什麽事,我都可以打下手。”

她若有所思點點頭,忽然一伸手,我一怔,便見她從我肩上拿下個什麽。她在櫃臺上將手慢慢攤開,我才驚覺四帝姬一直都隨著我,附在我的肩上……於是膽戰心驚地見她大笑起來:“這蛇……”

見她不害怕,我於是長籲一口氣,不想四帝姬卻是不抗拒她,想必也是覺得她是一頗可親近的人。於是,我如釋重負,覺得一切都有了著落,踏實非常。

“你叫什麽?”我忽然問她。

她正用指頭逗著四帝姬,聽罷擡起頭來,看著我,幽幽地道:“故人。”

“故人?”我以為我聽錯了。

“是啊,故人。”她於是笑了,“怎麽樣,很奇怪吧?”

我於是也笑了。

她於是領著我上了二層,帶著我看過我住的屋子,就在她的臥房旁。我走進去,點起燈來,見其中並不寬敞,卻是陳設精致、應有盡有,顯得十分親切。

我打理著不多的東西,她似乎是下樓送完了客人,插上了門閂,又上來給我打了熱水、送了些吃食,順便與四帝姬玩得不亦樂乎。我竟有些慶幸在此時此地遇到了這……故人。

夜晚滅燈後,屋內昏黑一片。我十分認真地,將所有記憶都深深地在心裏壓下去、壓下去……

帝殺。

日月不淹,已然入秋。我才知道二樓雖是客棧,可萬立山以東哪有多少游人,於是只有我和她住著罷了。我已然沒了姐姐,便將她當作妹妹,分明知道她是比我小的,卻覺得她心智十分成熟,處處照顧於我,全然是我的姐姐。日日幫她料理一些酒樓中的瑣事,秋日便陪著她畫些花傘,據說這種尋常物什在這裏都是十分新奇的玩意,加之這裏沒有多少會畫畫的人,於是入秋後花傘十分好賣。

聽說夏日的荷花就要枯敗了,我驚得這裏還有蓮池,於是她說帶我去看看。

那天和風煦煦,大概是夏日的殘留。我與她挽了褲腿,將小腿伸進池水中,任其冰涼澆息心中的火,淺淺淡淡地說話,說的亦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她帶了許多瓷瓶,裏面全是烈酒,一抽開瓶塞酒氣就能迷倒人的那種。面前,是鋪天蓋地萎靡的蓮花,於是到了深夜,這景象便更加詭譎。

她終於開始喝酒了,一口一瓶地喝,我慢慢地將腦袋倚在了她的肩上,於是仿佛覺得她是我的七姐。

忽然一聲驚雷,就在面前一道金銀的光劃過,撕裂天地。

大雨傾盆而下,耳邊瞬間有了聲響,那種想要摧殘一切的陣勢。我們瞬間狼狽不堪,發絲化為條條縷縷緊貼著面頰垂下,微微瞇起雙眼,覺得竟是恬靜。看著面前寂靜池水忽然有了波痕,有了聲響,卻是如此熱烈而無奈地一點點走向死亡。

“你在想什麽?”我問不停喝酒的她。

我知道,我們兩個,都是從來不問彼此為什麽流落於此,只是互相扶持,卻又都知道對方各懷心事各有故事的人。

“我啊……”她喝了酒嗓子就啞了,我想一向不醉的她是真的醉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遞給我一瓶酒:“一醉解千愁。”

這都是騙人的,但我還是情願再信一次。於是,我抽開瓶塞,被那濃烈散出的酒氣熏出了眼淚,卻是死命地喝了下去,忽然就淚眼汪汪,繼而伏在她肩上嚎啕,一向堅韌的她竟然也開始抽噎起來,我竟以為我聽錯了。

恍惚中,又是那片蓮燈海。

據說西海很美,非常深沈,像能把所有東西都吞噬了般。據說西極有一座最高的狼牙峰,上面是看西海最好的位置。我想看西海。

還有啊,要是對面有一輪那麽那麽大的落日就好了,又圓又紅的那種。還有晚霞,晚霞是五彩繽紛的,比彩綢子還美呢!

我想起來啊,我小時候就和七姐這樣坐在河邊,只不過她才不盤腿坐著。還有,我靠著七姐睡覺的時候,會有白兔躥到我懷裏來。

我想阿嬤了,阿嬤有把大花傘,穿大花袍子,有把荷花繡得十分俗氣的能耐。有一天下雨,我哭了,阿嬤以為我想和長姐住,就在及膝的雨水裏奔波。阿嬤真是為了我不顧一切,可惜阿嬤走了。

……

後來,我不知自己如何回到了酒樓屋中,躺在床上,被十分厚重的被子壓得幾近喘不過氣。

腦中嗡嗡刺響轟鳴不已,睜開眼已然一片昏花,卻知道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稍稍動動身子,便咳得十分厲害,要嘔心瀝血似的。我想,我是侵了太厲害的風寒。

我忍耐著所有,爬起來,癱軟在地上,卻如願以償夠到了那雕花木箱。

我抽出那封詔書,深切地撫摸起來。

妖王詔:東極狐族九帝姬東方九久,淑質英才,遺世獨立,驚為天人。悅其淑美,心震蕩而不怡,今立為後。欽哉。

我坐在枯朽的荷花前,看見它們無助地被狂風暴雨摧殘,喝著烈酒,流著眼淚,緘默了一個秋夏之交,此時滿腦子卻忽然又是那株雪白的花樹,仿佛還看見雪白的花瓣落在喜服上楚楚不凡。你沒有走,輕輕地走進來,扯住我的手,滑給我那串白玉珠子串,說:“既然不忌諱白,婚宴就不能不戴它。”

我點點頭,誰都不走。

且將此恨,分付庭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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