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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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登時,失魂落魄。

可謂,我高一尺,你高一丈,縱我有了十分的能耐,也不及你們十萬分的心毒?

我看著蠍蒂與蠍蜜,一並在地上,皆是難闔雙目。那種死死卻帶著無盡仇恨的雙眼,仿若要將遮擋在面前的一切皆碎成萬段。這種眼神,我在凡間見過。帝殺說過,這不是執念,貪欲罷了。

我怔忡了許久,看著不久前方燦爛若桃花灼灼的面龐,頓失一切血色,呈淡淡青紫,可怖至極。我想,有些事,自峰巔到溝壑,自美夢到幻象,都是不過瞬間的事。

一切,都過去了一樣,而我似是也失去了什麽,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悵然若失。

我麻木地踏著滿地屍首,看見墻角血泊中又化作巴掌大小的四帝姬,有些痛苦地扭曲個不住。我忽然心猛地顫了顫,連忙撲將上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她。血自我指間流下去,我急忙渡了好些法術給了四帝姬。見她停止了抽搐,方才長舒一口氣,單手將她放到我的肩上。受傷的那一側胳臂,我不敢動。

我走出石窟,天地一片暗沈,昏昏然。忽然又回到了現實中,自肩胛傳來的劇痛,被一點點、一點點放大到無比清晰,令我步履維艱。我疼得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逞強完了,就要吃苦頭,把所有的苦吃回來。我側目,被那半身太晃眼的腥紅嚇得一顫,不知道什麽時候竟流了那麽多的血,半身紅,如染鴿血,仿若喜服。

我忽然頭暈目眩,我想那龍珠裏的法力,我可能還是沒有徹徹底底地消融完全,偏偏這時候開始反噬。我緊緊扣著傷口半曲下身子,很想就如此倒地休息一會兒,現在真是,所有的痛苦都一起湧上來了。忽然,卻是……看見了遠處一個人影。

神采英拔。

我心裏猛烈地顫動許久,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不早不晚,他竟然這個時候從西極回來了,還特地來到這裏。怎麽可能這麽巧,定是聞說了蠍族的響動,才……我整個身子一點點地癱倒下去,竟還奢望著他來扶我一把。

我身後,是一片死寂,是一地血汙,是慘不忍睹的屍首成山。想必,此時渾身是血的我一定像個……怪物。

我也很想學著淡淡一笑置之,不去辯駁什麽。就像小的時候,妖王殿外殿裏有一個大家閨秀,萬分嫻雅恬靜,偶被誤會,老先生嗔怪,她都淡淡地應、淡淡地受,老先生便不怒不惱了,訓斥幾聲罷了。而我,總是費勁口舌與老先生爭辯不休,如此好強,有棱有角難磨平,受罰的都是我,卻是她在我被罰飯食的時候,給我塞個白面饅頭。我很不服氣,我便想學得同她一樣緘默一樣乖順,可睡一覺,便忘個一幹二凈了,依舊我行我素。猶記玉君婚前,我又心急辦蠢事,他對我說,我的性子,應該改一改。

我知道,我現在最好什麽都不要說,他帝殺此番必是心裏燒著無數團火,是塊燒得透透的熔巖。我想,如果我乖乖地認莫須有的錯,馴順得像頭小綿羊,無比真誠地懺悔,應該會好過許多。他平時不都包容容忍我,如若我真的倔強,他的性子,不見得比我好多少。蠍蜜最初,不也就是,想讓我無理取鬧,惹他帝殺反感然後淡漠疏遠麽。但這斷不是無理取鬧!

我知道自己醋性大,縱所有人都可以不信我,唯你不行!我嘗過那種滋味,你淡淡一句,依你的心性,其實應該是後者吧,我心裏,真是……當初不知那句莫名其妙的話是為什麽,直到後來,直到後來,那便似是三根銀針的毒,會蔓延成千絲萬縷將我縊成粉末!

我於是咬著下唇,不想輕輕一咬便是血味一片。我忽然又有了許多力氣,強撐起來踉踉蹌蹌地過去。

他一直都在靜靜地站著。

他的身後,是無數樹影,夜色中黑壓壓一片,交錯斑駁。他亦是漆黑的,我分辨不清,忽然倒在他一丈之外。他也仍舊是……不肯扶我。

“如若你想屠蠍族,你大可讓我做。”他說。

“我沒有。”

他不說話,我知道他這是不信。

他忽然俯下身來,緩緩伸出手似要看我的傷口,我氣得使勁力氣打開,便是撕扯皮肉的一陣切心之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我好像能隱隱約約看見他的面龐了。

“你不信我?”我氣得咬牙切齒,“我知道我非常任性,就像你說的,但是你應該知道,我從來就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我不是你,我做不出來隨隨便便拈手就能滅掉一個族,殺死一眾無辜人的事!我說,三百年前是蠍蒂害的蛇族,你信不信?我說,四年前害我的人,是蠍蜜,你信不信?我說,昨天蠍蜜借你引我去巨怪的巢穴裏害我險些喪命,你信不信?我說,殺死這些人的又是她蠍蒂,欲要加害於我,你又信不信!”

我想,若是他不信,那可太悲哀了,這些“謊話”,這些所有狠毒的事的狠毒的罪名,都要反噬給我了。

他不說話,我卻很想抱抱他,無論他信不信。

真是奇怪的念頭,在這種時候。我才發現,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他的,自他去西極,自我知道了前世,我就一直想見他,跟他說個明白,然後……抱抱他,問問他還記得那個小山坡嗎,記得那株花樹嗎,白玉珠子串,還有詔書。你說的,待那雪白的花開到最最爛漫的時候,要娶我做你的妖王後。

我忽然嗤嗤地笑了。

他見我笑,竟然是無奈:“縱我信,他人如何交代?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這種牽扯諸多的事,你應該讓我做。縱她們有罪,你應該告訴我,我明明白白地讓東極看著她們死,你知道了麽?”

我怔住。

“所以,”他說,“玉君時常跟我說,你的性子,應該改改。我縱然想改,卻是力不從心。”

是啊,你那麽寵溺我,真謝謝你帝殺,永遠都信我。現在,便是我該受難的時候了。

我真是……後悔非常。

他又一次伸出手,我這次便沒有抗拒。但見他將我肩胛上的傷口漸漸撫愈,我隱約覺得他神情一怔,似乎知道了是什麽毒。這種毒,好像還是他以前告訴我的。

我冰冷的手蓋住他的手,暖暖的。我把龍珠的法力全部渡給了他,我也想法力高深,但我想來日自己修煉,那畢竟不是我的。不過,那是要,有來日的。

我漸漸體力不支,感覺要暈過去了。我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能折騰啊,不辱狐族帝姬甚能折騰的聲名,於是笑得甚欣慰。

“對了,帝殺,我有個要求……”

葉影婆娑,沙沙有聲。

“我不想拖累姐姐們,把我的名,從狐族剔除吧。如果有來日,再加進去好了,如果長姐不生氣的話……”

後來,我醒過來,已是白晝,乾坤朗朗,明日耀目,令我擡眼昏花。

此為,大殿。

我低下頭,看見身前正站著一個人,能清晰地看見他衣角上的每一縷褶皺。一陣暖風吹過,我卻晃晃悠悠地差點被吹倒。那開得像一朵大繡球花似的灌木竟是有花落的時節,便是現下。於是雪白磚面上無數隨風飛移的花瓣在我身邊繞繞轉轉,是那種似乎能掐出水來的、很淡很淡的粉色。

“妖王詔:東極狐族九帝姬東方九久,魯莽滅裂,野性難馴,私取蠍族長帝姬蠍蒂、三帝姬蠍蜜性命。今奪其狐族九帝姬名位,逐出狐族,逐至萬立山以東,任何人不得探望,違者殺無赦。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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